《先尝一口甜再吻我》Hiemalspire

3、一场不算约会的约会 我盯着那条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整整五分钟。

　　I think you already know.

　　我想，你已经知道答案了。

　　不。

　　我不知道。

　　至少，我不想承认自己知道。

　　因为一旦承认，就意味着我必须面对一个非常可怕的事实。

　　阿德里安·惠特莫尔，那个穿着三千美元西装、连喝咖啡都像在审查合同的曼哈顿律师，可能正在追求我。

　　这怎么可能？

　　我们认识还不到一个星期。

　　而且，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差点把他烫成一块巨型提拉米苏。

　　正常人应该对此产生心理阴影，而不是每天早晨准时出现在犯罪现场。

　　我把手机放在柜台上。

　　走进厨房。

　　拿出一袋面粉。

　　又走出来。

　　重新拿起手机。

　　那条短信依旧安静地躺在屏幕上。

　　没有消失。

　　没有变成其他意思。

　　我绝望地把脸埋进双手里。

　　天哪。

　　我到底应该怎么回复？

　　“很遗憾，我并不知道，麻烦您解释一下？”

　　太蠢了。

　　“您是不是喜欢我？”

　　太直接了。

　　“我也觉得您长得挺帅的。”

　　不行，绝对不行。

　　我宁愿把自己的脑袋塞进烤箱，也不会发出这么丢人的消息。

　　最后，我决定采用一个成年人最成熟、最理智的处理方式。

　　假装没看见。

　　我把手机倒扣在桌子上，转身开始准备第二天的面团。

　　然而十分钟后，我还是忍不住重新拿起了它。

　　聊天框里没有新消息。

　　很好。

　　看来阿德里安·惠特莫尔也不是无所不能。

　　至少他不能强迫别人回复短信。

　　我正这么想着，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阿德里安：晚安，艾米莉。记得锁门。

　　我看着屏幕，嘴角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

　　真讨厌。

　　他甚至连晚安都说得像在下达工作指令。

　　我犹豫片刻，终于回复。

　　我：晚安，惠特莫尔先生。希望您的西装早日康复。

　　这一次，他几乎立刻回复。

　　阿德里安：它会的。谢谢你的关心。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然后关掉厨房灯，决定回家睡觉。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非常荒谬的梦。

　　梦里，我站在一间巨大的法庭上。

　　阿德里安穿着黑色律师袍，坐在审判席后面，表情严肃地敲着法槌。

　　“艾米莉·贝内特。”

　　他说。

　　“你被指控犯有严重扰乱他人生活秩序罪。”

　　我惊恐地看着他。

　　“我做了什么？”

　　他缓缓站起身。

　　“你让我无法集中精力工作。”

　　然后他走下审判席，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低头吻了我。

　　我猛地睁开眼睛。

　　窗外已经天亮了。

　　闹钟显示早晨六点二十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过了足足一分钟，才缓缓拉起被子蒙住脑袋。

　　“艾米莉·贝内特。”

　　我对自己说。

　　“你完蛋了。”

　　星期六的布鲁克林，比工作日热闹得多。

　　早上八点，街角的花店已经摆出了新到的玫瑰和郁金香。对面的书店老板正站在门口擦玻璃，几位带着孩子的年轻父母推着婴儿车，从我们店门前经过。

　　我喜欢周末。

　　因为周末的客人通常不赶时间。

　　他们愿意坐下来喝一杯热巧克力，慢慢吃完一块蛋糕，也愿意告诉我今天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这让我觉得，自己不仅仅是在卖甜点。

　　而是在参与某些人的生活。

　　当然，如果今天没有一个特定的男人出现，我可能会更加自在。

　　“所以，你昨晚到底有没有回复他？”

　　索菲娅第三次问我。

　　我正在给草莓奶油蛋糕裱花。

　　“回复了。”

　　“回复了什么？”

　　“晚安。”

　　“然后呢？”

　　“没有然后。”

　　她发出一声夸张的叹息。

　　“艾米莉，我真的很担心你。”

　　“担心什么？”

　　“担心你会因为过度迟钝，错过一个可以登上《纽约时报》精英律师榜单的男人。”

　　我挤出最后一朵奶油花。

　　“首先，我不确定《纽约时报》有没有这种榜单。”

　　“这不是重点。”

　　“其次，阿德里安只是我们的客人。”

　　“一个特地给你送晚餐的客人？”

　　“他刚好买多了。”

　　“一个每天早晨绕路来买柠檬挞的客人？”

　　“他喜欢柠檬挞。”

　　“一个问你有没有男朋友，还告诉你他没有女朋友的客人？”

　　我停下动作。

　　索菲娅得意地笑了。

　　“看吧。”

　　“你能不能不要把每件事都往那方面想？”

　　“当然可以。”

　　她拿起手机，打开计时器。

　　“我们打个赌。”

　　“赌什么？”

　　“我赌他今天早上会来。”

　　“昨天他说过要来。”

　　“那我们赌，他会在八点十五分之前出现。”

　　我看了一眼时钟。

　　八点零九分。

　　“赌注呢？”

　　“如果我赢了，你就得承认他在追你。”

　　“如果我赢了呢？”

　　“今天的午餐我请。”

　　我伸出手。

　　“成交。”

　　结果八点十二分，门口的铜铃就响了。

　　索菲娅立刻向我投来一个胜利的眼神。

　　我假装没看见。

　　然而，当我抬起头时，却差点忘记自己手里还握着裱花袋。

　　因为今天的阿德里安，没有穿西装。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羊绒毛衣，外面搭着黑色长大衣，下面是一条剪裁合身的休闲长裤。

　　深棕色的头发没有像工作日那样打理得一丝不苟，额前落下几缕，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我突然觉得，自己之前对于这个男人的外貌评价还是过于保守了。

　　“早上好。”

　　他走到柜台前。

　　灰蓝色的眼睛落在我身上。

　　“艾米莉。”

　　我下意识握紧裱花袋。

　　“早上好，惠特莫尔先生。”

　　他的目光向下移了移。

　　“你在做什么？”

　　“草莓蛋糕。”

　　“看起来不错。”

　　“谢谢。”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作品。

　　下一秒，脸色瞬间变了。

　　因为就在刚才，我不小心用力过猛，把一大团奶油挤在了蛋糕边缘。

　　原本精致的玫瑰花，现在看起来像一只被踩扁的白色章鱼。

　　阿德里安看了看蛋糕。

　　又看了看我。

　　“这是新的设计风格？”

　　我面无表情地抬起头。

　　“是的。”

　　“很有创意。”

　　“谢谢您的认可。”

　　他唇角轻轻弯起。

　　索菲娅站在旁边，几乎笑得喘不过气。

　　我决定今天一定要扣她的工资。

　　虽然她根本没有做错什么。

　　“您今天还是老样子吗？”

　　我问。

　　“一杯黑咖啡，一块柠檬挞？”

　　“咖啡就好。”

　　我有些惊讶。

　　“不要柠檬挞了？”

　　“暂时不要。”

　　“为什么？”

　　他看着我。

　　“因为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我的心脏突然咯噔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我立刻想起了昨天晚上那条没有得到回复的短信。

　　我假装镇定地放下裱花袋。

　　“什么问题？”

　　“你今天几点下班？”

　　“下午六点。”

　　“六点以后有安排吗？”

　　我愣住。

　　索菲娅在旁边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吸气声。

　　我用余光瞪了她一眼。

　　“没有。”

　　我回答。

　　阿德里安点点头。

　　“那你愿意和我共进晚餐吗？”

　　空气突然安静了。

　　咖啡机在旁边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门外有汽车驶过。

　　收银台上的小铃铛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而我站在那里，仿佛突然失去了理解英语的能力。

　　“晚餐？”

　　我重复。

　　“是的。”

　　“您和我？”

　　“如果你愿意。”

　　我看着他。

　　“为什么？”

　　阿德里安似乎对这个问题有些意外。

　　“因为我想和你一起吃饭。”

　　“可是我们昨天才一起吃过。”

　　“我知道。”

　　“而且前天您还说自己很忙。”

　　“今天是周六。”

　　“您不需要工作？”

　　“今天不需要。”

　　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微微俯身。

　　“艾米莉，你是在拒绝我，还是单纯想确认所有细节？”

　　我感觉脸颊开始发烫。

　　该死。

　　他怎么可以用那么平静的语气说出这种话？

　　“我只是觉得……”

　　我努力组织语言。

　　“我们认识还不到一个星期。”

　　“六天。”

　　他纠正。

　　我眨了眨眼。

　　“什么？”

　　“从星期一早晨到今天，六天。”

　　他看着我。

　　“我记得很清楚。”

　　我的心脏不争气地跳了一下。

　　这个男人。

　　他一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绝对知道。

　　“所以？”

　　他问。

　　我咬了咬下唇。

　　“所以，我觉得我们还不算很熟。”

　　阿德里安点点头。

　　“有道理。”

　　我刚松了一口气，就听见他接着说：

　　“那我们正好可以通过晚餐增进了解。”

　　我：“……”

　　救命。

　　谁能告诉我，为什么律师这么擅长把别人的借口变成自己的论据？

　　索菲娅终于忍不住插话。

　　“她愿意！”

　　我猛地转过头。

　　“索菲娅！”

　　“什么？”

　　她装出一脸无辜。

　　“我只是觉得，既然有人邀请你吃饭，而你又没有安排，为什么不去呢？”

　　“因为——”

　　“因为你昨天晚上还说自己很久没出去吃过一顿像样的晚餐了。”

　　我瞪大眼睛。

　　叛徒。

　　绝对的叛徒。

　　阿德里安显然对这一切感到十分有趣。

　　他没有催促我，只是安静地站在柜台前，等我回答。

　　那种从容反而让我更加紧张。

　　最后，我深吸一口气。

　　“好吧。”

　　我说。

　　“但是有一个条件。”

　　他挑眉。

　　“请说。”

　　“不能去特别昂贵的餐厅。”

　　他似乎有些不解。

　　“为什么？”

　　“因为我不喜欢在一顿饭上花掉半个月的生活费。”

　　“我会请客。”

　　“那也不行。”

　　我认真地看着他。

　　“惠特莫尔先生，我知道您有钱，但这不代表我愿意在第一次和您单独吃饭的时候，就坐在一家连菜单都没有价格的餐厅里。”

　　阿德里安安静地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他点头。

　　“明白。”

　　我有些意外。

　　“就这样？”

　　“就这样。”

　　“您不会觉得我很奇怪？”

　　“为什么？”

　　“因为很多女孩应该会喜欢那种餐厅吧。”

　　他微微皱眉。

　　“艾米莉。”

　　“嗯？”

　　“我邀请的是你。”

　　他说。

　　“不是很多女孩。”

　　我彻底说不出话了。

　　索菲娅在旁边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上帝啊。”

　　她捂住胸口。

　　“我真的受不了了。”

　　阿德里安离开以后，我花了整整三个小时，才终于接受自己今天晚上要去约会的事实。

　　虽然我还没有正式承认那是一场约会。

　　“它当然是约会！”

　　索菲娅一边帮我整理蛋糕盒，一边大声宣布。

　　“一个单身男人邀请一个单身女人在周六晚上共进晚餐，这不是约会是什么？商业谈判吗？”

　　我正在给曲奇饼干装袋。

　　“也许他只是想感谢我赔偿西装的干洗费。”

　　她停下动作。

　　“艾米莉。”

　　“嗯？”

　　“你有没有考虑过一件事？”

　　“什么？”

　　“你可能需要去看一下脑科医生。”

　　我把一块曲奇塞进她嘴里。

　　“闭嘴。”

　　她含糊不清地笑了起来。

　　到了下午，索菲娅甚至开始替我考虑穿什么衣服。

　　“那条蓝色连衣裙怎么样？”

　　“不行，太正式了。”

　　“黑色的呢？”

　　“太像参加葬礼。”

　　“红色的？”

　　“索菲娅！”

　　“怎么？”

　　“我只是去吃顿饭！”

　　她靠在柜台边，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亲爱的，你现在的样子可不像只是去吃顿饭。”

　　我正准备反驳，手机突然响了一声。

　　阿德里安发来一条消息。

　　阿德里安：晚上六点半，我来接你。可以吗？

　　我看着屏幕，犹豫了一下。

　　我：我可以自己过去，你把餐厅地址发给我就好。

　　他很快回复。

　　阿德里安：好。六点半，餐厅见。

　　随后是一家位于布鲁克林的意大利餐厅地址。

　　我点开地图看了一眼。

　　餐厅距离甜品店只有十五分钟路程。

　　我又看了看菜单。

　　普通的意大利面大概二十多美元，披萨十几美元，甜点也不贵。

　　没有米其林星级。

　　没有需要提前三个月预订的座位。

　　甚至还有一份看起来非常不错的提拉米苏。

　　我忽然有些开心。

　　因为他真的听进去了我的话。

　　这个男人虽然看起来不好相处，却意外地尊重别人的想法。

　　“怎么了？”

　　索菲娅凑过来。

　　我把手机递给她。

　　她看完后，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不错。”

　　“什么不错？”

　　“至少他没有把你当成需要靠昂贵晚餐打动的傻姑娘。”

　　我点点头。

　　“这一点确实不错。”

　　她突然笑起来。

　　“艾米莉。”

　　“嗯？”

　　“你已经开始替他说好话了。”

　　我把手机抢回来。

　　“没有！”

　　但我知道。

　　她说得对。

　　晚上六点十分，我终于关上了甜品店。

　　回到楼上那间小公寓后，我站在衣柜前，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衣服少得可怜。

　　我的衣柜里有八件围裙。

　　六件适合厨房工作的棉质T恤。

　　三条牛仔裤。

　　还有两件已经穿了很多年的连衣裙。

　　最后，我选了一条奶油白色的针织长裙，外面搭一件驼色大衣。

　　我把栗棕色的长发放下来，稍微卷了卷发尾，又涂了一层淡粉色唇釉。

　　站在镜子前，我仔细打量自己。

　　还不错。

　　至少看起来不像刚刚从面粉袋里爬出来。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六点二十二分。

　　还有八分钟。

　　突然，手机屏幕亮了。

　　阿德里安：我到了。

　　我愣住。

　　什么？

　　到了？

　　他不是说在餐厅见吗？

　　我赶紧走到窗边，往楼下看了一眼。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街角。

　　阿德里安正站在车旁。

　　他穿着一件深色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头发随意地向后梳着。

　　街边的路灯刚刚亮起，暖黄色的光落在他的肩膀上。

　　看起来简直像某部爱情电影里的男主角。

　　我低头看向手机。

　　我：不是说好在餐厅见吗？

　　阿德里安：我刚好路过。

　　我盯着那四个字。

　　刚好路过。

　　这句话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

　　我：您每天都有这么多刚好吗？

　　他回复得很快。

　　阿德里安：最近确实比较多。

　　我忍不住笑了。

　　然后拿起包，飞快地下楼。

　　推开公寓大门时，阿德里安正低头看手机。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那一瞬间，我清楚地看见，他的目光停顿了一下。

　　不是很久。

　　但足够让我心跳加快。

　　“晚上好。”

　　我故作镇定地打招呼。

　　“晚上好，艾米莉。”

　　他收起手机。

　　目光从我的脸上缓缓移开，又很快回到我的眼睛。

　　“你今天很漂亮。”

　　我差点被自己的鞋跟绊倒。

　　“谢谢。”

　　我低头整理了一下围巾。

　　“您也……看起来不错。”

　　阿德里安低笑了一声。

　　“只是不错？”

　　我抬头瞪他。

　　“您还想听什么？”

　　“没有。”

　　他说。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你的评价标准是不是一向这么严格。”

　　我忍不住笑了。

　　他替我拉开车门。

　　等我坐进去后，又细心地替我关上。

　　车厢里很干净，有淡淡的皮革和雪松香气。

　　我第一次坐进他的车。

　　不得不承认，座椅舒服得让我有些想睡觉。

　　阿德里安坐进驾驶座，扣好安全带。

　　“冷吗？”

　　“不冷。”

　　“车里温度可以调。”

　　“真的不用。”

　　他点头，发动汽车。

　　我们沿着布鲁克林的街道缓缓行驶。

　　窗外的夜色已经降临。

　　街边的商店亮起灯光，路人裹着大衣匆匆走过。

　　车内播放着轻柔的爵士乐。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我们真的在约会。

　　不是他到店里买咖啡。

　　不是一场意外的晚餐。

　　而是一场双方都提前约定、认真准备的约会。

　　这个认知让我突然有些紧张。

　　我偷偷看了一眼阿德里安。

　　他正专心开车，侧脸在路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好看。

　　也许是察觉到了我的目光，他忽然开口：

　　“怎么了？”

　　我迅速收回视线。

　　“没什么。”

　　“你看了我三次。”

　　我瞪大眼睛。

　　“您怎么知道？”

　　他轻轻笑了一声。

　　“后视镜。”

　　我顿时无地自容。

　　“我只是觉得……”

　　“嗯？”

　　“您的车很漂亮。”

　　阿德里安沉默了两秒。

　　然后慢慢说道：

　　“艾米莉。”

　　“什么？”

　　“你刚才看的方向是我的脸。”

　　我闭上眼睛。

　　上帝啊。

　　现在跳车还来得及吗？

　　餐厅比我想象中温馨。

　　木质桌椅，暖黄色的吊灯，墙上挂着一些意大利风景画，空气里弥漫着烤面包和番茄酱的香味。

　　服务生把我们带到靠窗的位置。

　　阿德里安很自然地替我拉开椅子。

　　我坐下后，接过菜单。

　　“您以前来过这里吗？”

　　“来过一次。”

　　“和谁？”

　　话刚出口，我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为什么？

　　为什么我总是问这种奇怪的问题？

　　阿德里安看向我。

　　“同事。”

　　“哦。”

　　他放下菜单。

　　“你想问的应该不是这个。”

　　我抬起头。

　　“什么？”

　　“你是不是想知道，我以前有没有带其他女人来过这里？”

　　我的脸瞬间红了。

　　“我没有！”

　　“好。”

　　他点头。

　　“不过答案是，没有。”

　　我盯着他。

　　他神色平静，仿佛刚刚只是在告诉我今天的天气。

　　我决定以后再也不主动和他说话。

　　至少十分钟。

　　结果三分钟后，我就失败了。

　　因为服务生送来了一份餐前面包。

　　我尝了一口，忍不住感叹：

　　“天哪，这个面包好好吃。”

　　阿德里安抬头看我。

　　“你喜欢？”

　　“嗯！”

　　我又吃了一口。

　　“外皮很脆，里面却特别柔软，而且黄油香味很浓。应该用了发酵黄油。”

　　他看着我，眼神里浮现出一点笑意。

　　“你每次吃东西都会这样分析吗？”

　　“职业习惯。”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是不是很无聊？”

　　“不会。”

　　他回答得很快。

　　我愣了一下。

　　阿德里安把自己的面包盘往我这边推了推。

　　“继续说。”

　　“说什么？”

　　“你刚才说的那些。”

　　他靠向椅背。

　　“我想听。”

　　不知道为什么，这简单的三个字，比任何夸奖都让我开心。

　　于是我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不同黄油的区别、法国面粉的蛋白质含量，以及为什么好的可颂需要足够长时间的低温发酵。

　　说到一半，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讲了快十分钟。

　　我赶紧停下来。

　　“对不起，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阿德里安摇头。

　　“没有。”

　　“真的吗？”

　　“真的。”

　　他看着我。

　　“你说起甜点的时候，眼睛会发亮。”

　　我的心脏突然停了一拍。

　　“什……什么？”

　　“很明显。”

　　他说。

　　“你很喜欢自己的工作。”

　　我低下头，轻轻笑了。

　　“是啊。”

　　我说。

　　“我真的很喜欢。”

　　他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安静地看着我。

　　那种目光并不具有侵略性，却让我莫名觉得，自己好像正在被一个人认真地注视着。

　　不是作为甜品店老板。

　　也不是作为那个把热巧克力泼在他身上的倒霉女孩。

　　而是作为艾米莉·贝内特。

　　一个普通的、二十六岁的女人。

　　晚餐进行得比我想象中顺利。

　　我们聊了很多。

　　关于纽约。

　　关于巴黎。

　　关于我小时候第一次烤蛋糕，把盐当成糖倒进面糊里的惨痛经历。

　　阿德里安也告诉了我一些他的事情。

　　他三十二岁，出生在纽约，大学主修政治学，后来进入哥伦比亚大学法学院。

　　他的父亲是一名退休法官，母亲曾经是一位大学教授。

　　他还有一个妹妹，叫维多利亚，目前从事服装设计。

　　“所以，你从小就想当律师？”

　　我问。

　　“差不多。”

　　“为什么？”

　　他想了想。

　　“我喜欢解决问题。”

　　“听起来很像您。”

　　“是吗？”

　　“当然。”

　　我认真地点头。

　　“您看起来就是那种，连度假都要提前制定详细行程表的人。”

　　阿德里安轻轻笑了。

　　“你说得没错。”

　　“天哪。”

　　我夸张地叹气。

　　“您的人生一定缺乏惊喜。”

　　“也许。”

　　他看向我。

　　“不过最近发生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

　　我好奇地问：

　　“什么事？”

　　他拿起水杯，慢慢喝了一口。

　　然后说道：

　　“有人把一整杯热巧克力泼在了我的西装上。”

　　我差点把嘴里的水喷出来。

　　“阿德里安！”

　　他的动作忽然停住。

　　我也停住了。

　　因为这是我第一次直接叫他的名字。

　　不是惠特莫尔先生。

　　不是那位律师。

　　而是阿德里安。

　　他看着我。

　　灰蓝色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情绪缓缓浮了上来。

　　“再叫一次。”

　　我愣住。

　　“什么？”

　　“我的名字。”

　　他说。

　　我感觉脸颊开始发热。

　　“阿德里安？”

　　他的唇角慢慢扬起。

　　“很好。”

　　我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什么很好？”

　　“我喜欢你这样叫我。”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却已经重新拿起刀叉，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这个男人一定有问题。

　　绝对有问题。

　　正常人怎么可以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这种话？

　　吃完主菜后，服务生送来了甜点菜单。

　　我立刻来了精神。

　　“我要看看他们的提拉米苏。”

　　阿德里安笑着把菜单递给我。

　　“我以为你每天面对那么多甜点，应该已经不想吃了。”

　　“怎么可能？”

　　我认真地摇头。

　　“这就像您是律师，也不代表您下班以后就不喜欢看法律相关的电影。”

　　“事实上，我确实不喜欢。”

　　“为什么？”

　　“因为里面大部分法律程序都是错的。”

　　我忍不住笑了。

　　“好吧，那您赢了。”

　　最后，我们点了一份提拉米苏和一份开心果冰淇淋。

　　甜点端上来时，阿德里安把提拉米苏推到我面前。

　　“尝尝。”

　　我拿起勺子。

　　认真吃了一口。

　　然后点头。

　　“不错。”

　　他挑眉。

　　“只是不错？”

　　我顿时笑出了声。

　　“您是在报复我吗？”

　　“我只是好奇你的评价标准。”

　　我又尝了一口。

　　“蛋糕体稍微有点湿，马斯卡彭奶酪的比例倒是很好。咖啡味挺浓，但我觉得还可以再加一点点酒香。”

　　阿德里安若有所思地点头。

　　“所以？”

　　“所以……”

　　我认真地宣布。

　　“我的提拉米苏更好吃。”

　　他看着我。

　　然后缓缓笑了。

　　“我相信。”

　　我本来准备好了一大堆理由，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容易就同意了。

　　“您都没吃过我做的提拉米苏。”

　　“那你什么时候做给我？”

　　我愣住。

　　他慢慢放下勺子。

　　“下次？”

　　下次。

　　这两个字突然让我有些心动。

　　因为它意味着，他已经在期待我们下一次见面。

　　我低头看着盘子里的甜点。

　　努力压住嘴角的笑意。

　　“看情况吧。”

　　“需要提前预约？”

　　“当然。”

　　我抬起头。

　　“我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

　　阿德里安点点头。

　　“我知道。”

　　他看着我，语气认真了几分。

　　“所以，谢谢你愿意把今晚留给我。”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总是这样。

　　前一秒还在开玩笑，下一秒就能说出一句让我心跳失控的话。

　　我低下头，小声回答：

　　“不客气。”

　　晚餐结束后，我们沿着布鲁克林的街道慢慢散步。

　　夜晚的空气有些凉。

　　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阿德里安注意到了。

　　“冷？”

　　“一点点。”

　　他停下脚步，解开自己的大衣纽扣。

　　我赶紧摆手。

　　“不用！真的不用！”

　　他看着我。

　　“我还什么都没说。”

　　“但是我知道您准备做什么。”

　　“是吗？”

　　“您准备把外套给我。”

　　他低笑一声。

　　“看来你很了解我。”

　　我得意地扬起下巴。

　　“当然。”

　　“那你应该也知道，我不会因为你拒绝一次就改变主意。”

　　说完，他把大衣披在了我的肩膀上。

　　温暖的布料瞬间包裹住我。

　　上面还残留着他的体温，以及那股熟悉的雪松香气。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阿德里安……”

　　“嗯？”

　　“您会冷的。”

　　“不会。”

　　“可是——”

　　“艾米莉。”

　　他低头看着我。

　　“接受一件外套，不代表你欠我什么。”

　　我愣住。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犹豫。

　　“只是因为我不冷，而你冷。”

　　他的声音很温柔。

　　“就这么简单。”

　　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最后，我只好把大衣往肩膀上拢了拢。

　　“谢谢。”

　　“不客气。”

　　我们继续往前走。

　　街边有一家还没关门的小花店。

　　橱窗里摆着红玫瑰、白色洋桔梗，还有几束淡粉色的郁金香。

　　我停下脚步看了一眼。

　　阿德里安也跟着停下。

　　“喜欢花？”

　　“喜欢。”

　　“最喜欢哪一种？”

　　“洋桔梗。”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为什么？”

　　“因为它们看起来很温柔。”

　　我想了想，又补充：

　　“而且我妈妈以前特别喜欢这种花。她总会在店里摆一小束。”

　　阿德里安没有说话。

　　只是认真看了一眼橱窗。

　　我并没有在意。

　　很快，我们走到了我的公寓楼下。

　　楼道里的灯还亮着。

　　晚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我把大衣从肩上取下来，递还给他。

　　“谢谢您今晚的晚餐。”

　　他接过大衣。

　　“你喜欢吗？”

　　“很喜欢。”

　　“那就好。”

　　我们站在门口。

　　突然都没有说话。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不知道为什么，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我想起索菲娅曾经说过，第一次约会结束的时候，最容易发生两件事。

　　第一，尴尬的告别。

　　第二，初吻。

　　我看着阿德里安。

　　又看了一眼他微微扬起的唇角。

　　心脏跳得越来越快。

　　他忽然往前走了一小步。

　　我下意识屏住呼吸。

　　“艾米莉。”

　　他低声叫我。

　　“嗯？”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我紧张地点头。

　　“当然。”

　　他看着我，灰蓝色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深邃。

　　“你愿意下周再和我一起吃晚餐吗？”

　　我愣住。

　　就这？

　　只是问这个？

　　我甚至已经做好了闭眼睛的准备！

　　我的脸瞬间烧了起来。

　　“您……”

　　“怎么？”

　　他似乎有些疑惑。

　　我咬住下唇。

　　“没什么。”

　　阿德里安看了我几秒。

　　然后，他的目光缓缓落在我的嘴唇上。

　　很短暂。

　　却让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下一秒，他忽然笑了。

　　“艾米莉。”

　　“什么？”

　　“你刚才是不是以为我要吻你？”

　　我的大脑瞬间停止运转。

　　“没有！”

　　我几乎是喊出来的。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真的？”

　　“当然！”

　　“好吧。”

　　他点头。

　　“那看来是我想多了。”

　　我瞪着他。

　　恨不得当场挖个洞钻进去。

　　这个混蛋。

　　他绝对是故意的。

　　我气呼呼地转身。

　　“我要上楼了！”

　　“晚安，艾米莉。”

　　我已经走到门口，听见他的声音，又忍不住回头。

　　“晚安。”

　　阿德里安站在路灯下。

　　一只手拿着大衣，另一只手插在裤袋里。

　　他看着我，忽然说道：

　　“对了。”

　　“又怎么了？”

　　“下次如果你真的想让我吻你……”

　　我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微微弯下腰，视线与我平齐。

　　“可以直接告诉我。”

　　我整张脸瞬间红透。

　　“阿德里安·惠特莫尔！”

　　他终于笑出了声。

　　“晚安，热巧克力罪犯。”

　　我猛地关上了公寓大门。

　　砰！

　　靠在门板上，我捂住自己发烫的脸。

　　天哪。

　　这个男人。

　　这个可恶、狡猾、英俊得过分的男人！

　　他绝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冲上楼，把包扔在沙发上，第一件事就是给索菲娅发消息。

　　我：我以后再也不要和律师约会了。

　　她几乎秒回。

　　索菲娅：怎么了？他是不是亲你了？！

　　我：没有！！！

　　索菲娅：那你为什么这么激动？

　　我盯着屏幕。

　　过了半天，才慢慢打字。

　　我：因为他问我是不是想让他亲我。

　　索菲娅：……

　　索菲娅：然后呢？

　　我：然后我说没有。

　　索菲娅：……

　　索菲娅：艾米莉。

　　索菲娅：你真的需要去看脑科医生。

　　我把手机扔到床上。

　　绝交。

　　这次至少绝交十分钟。

　　然而，就在我准备洗澡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

　　是阿德里安。

　　阿德里安：到家了吗？

　　我翻了个白眼。

　　我：您不是亲眼看见我进门了吗？

　　阿德里安：我只是确认一下。

　　我：我很安全，谢谢关心。

　　阿德里安：很好。

　　隔了几秒，又一条消息跳出来。

　　阿德里安：今晚我很开心。

　　我盯着那行字，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我：我也是。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复。

　　我以为对话就这样结束了。

　　可就在我放下手机的前一秒，屏幕再次亮起。

　　阿德里安：还有一件事。

　　我：什么？

　　阿德里安：我刚才说谎了。

　　我的心突然一沉。

　　说谎？

　　他说了什么谎？

　　我立刻坐直身体。

　　我：什么意思？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的消息终于出现。

　　阿德里安：我刚才确实想吻你。

　　我盯着屏幕。

　　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读了一遍。

　　然后整个人倒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救命。

　　真的救命。

　　我已经二十六岁了。

　　不是十六岁。

　　为什么还会因为一个男人的短信，把自己搞得像第一次收到情书的高中女生？

　　我深吸一口气。

　　重新拿起手机。

　　手指停在输入框上方。

　　这一次，我决定勇敢一点。

　　我：那您为什么没有？

　　消息发送成功。

　　我立刻后悔了。

　　完了。

　　彻底完了。

　　现在撤回还来得及吗？

　　我刚准备按住消息，屏幕上方就出现了正在输入的提示。

　　下一秒。

　　阿德里安：因为我希望你第一次和我接吻的时候，不是因为紧张得忘记拒绝。

　　我怔住。

　　房间里安静极了。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

　　我坐在床边，突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

　　他总是这样。

　　会调侃我，会故意让我脸红，也会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认真地尊重我的感受。

　　我低下头，忍不住笑了。

　　然后，我回复了他。

　　我：那下次呢？

　　这一次，他几乎没有犹豫。

　　阿德里安：下次，我会先问你。

　　我盯着那句话，慢慢躺倒在床上。

　　胸口的心跳声清晰得有些过分。

　　窗外，纽约的夜色安静而温柔。

　　我突然开始期待下一个星期六。

　　而就在我准备关掉手机的时候，一封邮件突然弹了出来。

　　发件人是我的房东，理查德·米勒。

　　邮件标题只有几个字。

　　关于Sunday & Sugar的租赁事宜。

　　我皱起眉。

　　点开邮件。

　　里面的内容很短。

　　米勒先生告诉我，大楼的所有权人最近正在接触一家房地产开发公司，讨论可能的出售事宜。由于目前尚未达成任何正式交易，他只是提前提醒租户做好准备。

　　如果交易最终完成，新业主可能重新评估整栋建筑的商业用途。

　　我反复读了两遍。

　　原本轻快的心情慢慢沉了下去。

　　这栋楼可能要卖了？

　　那我的甜品店怎么办？

　　我的租约还有八个月才到期。

　　但如果大楼真的被卖掉，新业主还愿意续租吗？

　　我立刻打开电脑，翻出当初和房东签订的租赁合同。

　　密密麻麻的英文条款让我头疼。

　　我努力寻找有关大楼出售和租约续签的部分，却越看越糊涂。

　　最后，我只能疲惫地靠在椅背上。

　　妈妈留下的店铺，是我在纽约最重要的东西。

　　我不能失去它。

　　绝对不能。

　　手机屏幕还停留在阿德里安的聊天页面。

　　我看着他的名字，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

　　他是律师。

　　虽然是商业诉讼律师，但应该多少了解一些租赁方面的法律问题。

　　也许我可以问问他？

　　我打开输入框。

　　打出几个字。

　　阿德里安，我想请教你一个法律问题……

　　然后，我停住了。

　　我们才刚刚开始约会。

　　我不想让他觉得，我接近他是为了寻求帮助。

　　更何况，他已经为我做了很多事情。

　　我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把那句话全部删掉。

　　算了。

　　明天再说吧。

　　也许只是普通的商业交易，不会真的影响到我的店铺。

　　我这样安慰自己。

　　然后关掉手机，钻进被窝。

　　可我不知道的是。

　　就在同一个夜晚，曼哈顿中城的一间高级公寓里，阿德里安·惠特莫尔刚刚结束和我的聊天。

　　他的手机再次响了。

　　这一次，是工作邮件。

　　发件人是Harrison & Cole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

　　邮件标题写着：

　　布鲁克林商业地产收购项目——初步法律审查。

　　阿德里安原本打算第二天再看。

　　但职业习惯还是让他点开了邮件。

　　附件里是一份等待审查的资产清单。

　　他随手向下翻了几页。

　　直到某个熟悉的地址出现在屏幕上。

　　布鲁克林，怀斯街47号。

　　阿德里安的手指停住了。

　　他记得这个地址。

　　因为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把车停在那栋楼的附近。

　　那里有一家小小的甜品店。

　　店主有一双漂亮的绿色眼睛，笑起来时鼻尖的雀斑会显得格外明显。

　　她喜欢柠檬挞，喜欢洋桔梗，还会在咖啡杯上写一些令人哭笑不得的话。

　　阿德里安重新看向邮件。

　　大楼出售。

　　潜在商业改造。

　　现有租户租约审查。

　　他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片刻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合伙人的电话。

　　“晚上好，威廉。”

　　他的声音恢复了工作时的冷静。

　　“关于布鲁克林的那个收购项目，我有几个问题需要确认。”

　　电话那端传来合伙人疑惑的声音。

　　“现在？”

　　阿德里安盯着屏幕上的地址。

　　“是的。”

　　他沉默了一秒。

　　“最好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