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尝一口甜再吻我》Hiemalspire

2、纽约最不快乐的律师 我一直认为

　　我一直认为，一个正常的成年男性不应该在早上八点十五分准时出现在同一家甜品店。

　　尤其是当他前一天才在这里损失了一件价值三千美元的西装。

　　但阿德里安·惠特莫尔显然不是什么正常人。

　　星期二早晨八点十四分，Sunday & Sugar的玻璃门被推开。

　　门口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正弯腰整理展示柜里的草莓奶油蛋糕，听见声音后，条件反射般地抬起头。

　　“欢迎光临——”

　　剩下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阿德里安站在门口。

　　今天他穿了一套深蓝色西装，里面是白衬衫，领带换成了低调的银灰色。深棕色的头发整齐地向后梳着，手里拿着一只黑色公文包。

　　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从某本介绍华尔街精英的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下意识低头检查自己的手。

　　很好。

　　没有热巧克力。

　　今天至少不会再发生昨天那样的惨剧。

　　“惠特莫尔先生？”

　　我有些意外。

　　“您的衣服还好吗？”

　　他垂眼看了一下自己的西装。

　　“你是指昨天那件，还是今天这件？”

　　“……昨天的。”

　　“已经送去清洗了。”

　　“那就好。”

　　“清洗店说会尽力。”

　　他说得十分平静。

　　但我还是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一丝危险。

　　我赶紧露出微笑。

　　“您放心，我会负责的。”

　　阿德里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柜台前，目光掠过展示柜里一排色彩鲜艳的甜点。

　　“今天还有柠檬挞吗？”

　　我愣了一下。

　　“有。”

　　“很好。”

　　他把一张信用卡放在柜台上。

　　“一杯黑咖啡，一块柠檬挞。”

　　我看着他。

　　“您不是不喜欢甜食吗？”

　　他慢慢抬起眼睛。

　　“贝内特小姐，你准备每天都提醒我这件事？”

　　“至少提醒一个星期。”

　　我说。

　　“毕竟昨天有人十分坚定地告诉我，他从来不吃甜食。”

　　“人总有改变主意的时候。”

　　“尤其是在吃过我的柠檬挞之后？”

　　“尤其是在有人试图用柠檬挞堵住我的嘴之后。”

　　我差点笑出来。

　　这个男人的嘴巴真够厉害的。

　　如果他愿意参加纽约毒舌比赛，我相信他至少能拿个前三名。

　　我一边给他装柠檬挞，一边问：“所以，昨天那块怎么样？”

　　他似乎认真思考了几秒钟。

　　“还不错。”

　　我停下动作。

　　“还不错？”

　　“嗯。”

　　“惠特莫尔先生。”

　　“怎么？”

　　“您知道这块柠檬挞使用了多少新鲜柠檬、多少法国黄油，以及我花了多少时间调整配方吗？”

　　“不知道。”

　　“您知道我妈妈为了这个配方研究了整整六个月吗？”

　　“不知道。”

　　“您知道上个月有个客人专门从新泽西开车过来，就为了吃我们家的柠檬挞吗？”

　　他看着我。

　　“现在知道了。”

　　我深吸一口气。

　　“所以，您就只有一句‘还不错’？”

　　阿德里安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然后慢条斯理地回答：

　　“我是一名律师，贝内特小姐。”

　　“所以？”

　　“我习惯在给出评价之前保留充分的判断空间。”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

　　最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天哪，您这样的人谈恋爱一定很辛苦。”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因为他忽然抬起头。

　　灰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为什么这么说？”

　　“没什么。”

　　我赶紧把纸盒递给他。

　　“您的柠檬挞。”

　　他没有接。

　　“我很好奇。”

　　“什么？”

　　“你对我的恋爱生活有什么看法？”

　　我感觉耳根微微发热。

　　“我只是随便说说。”

　　“是吗？”

　　“是。”

　　他微微俯身，隔着柜台看向我。

　　距离突然拉近。

　　我闻见他身上熟悉的雪松香气。

　　“那我很乐意听听。”

　　他说。

　　我张了张嘴。

　　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

　　真奇怪。

　　昨天我还敢和他争论三千美元的西装应该由谁承担责任。

　　今天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我准备找个借口逃走的时候，索菲娅端着一盘刚出炉的羊角面包从厨房走了出来。

　　“早上好，惠特莫尔先生！”

　　她笑得格外灿烂。

　　“今天想尝尝我们的新产品吗？”

　　我立刻向她投去感激的目光。

　　阿德里安直起身。

　　“不了，谢谢。”

　　“真的吗？我们今天有蓝莓奶油可颂。”

　　“我已经点了柠檬挞。”

　　“没关系，您可以买两个。”

　　“索菲娅！”

　　我忍不住叫她。

　　“别像推销保险一样推销我们的甜点！”

　　索菲娅耸耸肩。

　　“我只是想提高营业额。”

　　阿德里安看了看我们两个，忽然从钱包里又抽出一张钞票。

　　“那就再加一个蓝莓可颂。”

　　索菲娅立刻笑得像朵盛开的向日葵。

　　“当然！”

　　她转身去打包。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

　　“您不用每次都买这么多。”

　　“为什么？”

　　“因为您看起来不像是会吃完的人。”

　　“你怎么知道？”

　　“直觉。”

　　他看着我，唇角微微上扬。

　　“你的直觉昨天还告诉你，可以和一名律师讨论责任划分。”

　　我闭上眼睛。

　　“您能不能忘记昨天的事情？”

　　“恐怕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的西装还在清洗店。”

　　很好。

　　这场战争我注定赢不了。

　　接下来的四天，阿德里安每天都会准时出现。

　　星期三，八点十六分。

　　星期四，八点十三分。

　　星期五，八点十五分。

　　我甚至开始怀疑他是不是给自己的手机设置了一个名叫“去烦艾米莉”的闹钟。

　　而且，他每次都会点同样的东西。

　　一杯不加糖、不加奶的黑咖啡。

　　再加一块柠檬挞。

　　偶尔还会带走一个可颂。

　　他的行为让我产生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这个男人可能真的喜欢我的甜点。

　　当然，也可能只是因为他在曼哈顿的生活太无聊，决定每天花十五分钟来折磨一名普通甜品师。

　　星期五上午，我终于忍不住问他：

　　“惠特莫尔先生，您的办公室到底在哪里？”

　　他正在看手机。

　　闻言抬起头。

　　“曼哈顿中城。”

　　我皱起眉。

　　“中城？”

　　“嗯。”

　　“那您为什么每天都绕路来布鲁克林买咖啡？”

　　他停顿了一下。

　　“这边有客户。”

　　“每天都有？”

　　“最近比较忙。”

　　“哦。”

　　我点点头。

　　然后补充：

　　“那您的客户一定很喜欢您。”

　　他挑眉。

　　“为什么？”

　　“因为您每天八点十五分就愿意为了他们跨过东河。”

　　他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空气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他突然笑了。

　　不是昨天那种克制的浅笑。

　　而是真正发自内心的笑声。

　　低沉、短促，带着一点无可奈何。

　　我愣住了。

　　老实说，这是我第一次发现，阿德里安·惠特莫尔笑起来竟然还有酒窝。

　　很浅。

　　只出现在右边脸颊。

　　该死。

　　这不公平。

　　一个男人不能既有三千美元的西装，又有那么好看的眼睛，还附赠酒窝。

　　上帝在创造他的时候显然存在严重的偏心。

　　“贝内特小姐。”

　　他终于止住笑。

　　“你是不是一直在观察我？”

　　我立刻挺直腰背。

　　“当然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我每天八点十五分出现？”

　　“因为我是店主！”

　　“所以？”

　　“所以我需要掌握客人的消费习惯。”

　　“包括他们的到店时间？”

　　“当然。”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么，你观察出了什么？”

　　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您非常挑剔，不喜欢糖，时间观念强得令人发指，而且很可能没有什么业余生活。”

　　阿德里安没有生气。

　　相反，他饶有兴趣地看着我。

　　“还有呢？”

　　“还有……”

　　我顿了顿。

　　忽然有了个坏主意。

　　我拿起他的咖啡杯，在白色纸杯上写下一行字。

　　然后把它推到他面前。

　　阿德里安低头看去。

　　上面写着：

　　纽约最不快乐的律师。

　　他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抬起头。

　　“这是诽谤吗？”

　　“您可以起诉我。”

　　我甜甜地笑了笑。

　　“不过我现在的银行余额恐怕连您的律师费都付不起。”

　　他盯着杯子看了好一会儿。

　　最后，竟然把它拿了起来。

　　“我会保留证据。”

　　“请便。”

　　他收起手机，拿上公文包。

　　临走前，他忽然回头问我：

　　“你几点下班？”

　　我愣住。

　　“什么？”

　　“你的工作时间。”

　　“哦。一般晚上七点关门，不过我经常要留下来准备第二天的甜点，所以可能九点，也可能十点。”

　　他微微皱眉。

　　“每天？”

　　“差不多。”

　　“你没有其他员工？”

　　“索菲娅会帮忙，但她还有自己的花店要照顾。其他兼职员工不是每天都来。”

　　他没有说话。

　　只是看了一眼展示柜，又看向我。

　　“你应该休息。”

　　我笑了。

　　“好的，惠特莫尔先生。等我中了彩票就立刻执行您的建议。”

　　他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周一见，贝内特小姐。”

　　我挥挥手。

　　“祝您周末愉快！”

　　玻璃门关上。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

　　过了一会儿，索菲娅忽然凑过来。

　　“他喜欢你。”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什么？”

　　“阿德里安·惠特莫尔。”

　　“我听见了！”

　　“他喜欢你。”

　　“索菲娅，你是不是最近看太多爱情电影了？”

　　她抱着胳膊，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

　　“艾米莉，我经营花店七年了。”

　　“所以呢？”

　　“每天都有男人来买花。有些买给妻子，有些买给女朋友，还有一些买给他们根本不敢表白的女人。”

　　我不明白这和阿德里安有什么关系。

　　索菲娅继续说道：

　　“相信我，一个每天早晨特地绕路来买咖啡的男人，不是喜欢这里的咖啡，就是喜欢卖咖啡的人。”

　　我立刻反驳：

　　“他喜欢的是柠檬挞。”

　　她笑了。

　　“好吧，亲爱的。”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就继续这么认为吧。”

　　星期五的下午比我想象中更加忙碌。

　　临近圣诞季，周围的办公室陆续开始预订节日甜点礼盒。

　　我接了三个订单，又花了两个小时试验新的肉桂苹果蛋糕配方。

　　等最后一位客人离开时，已经是晚上七点二十分。

　　索菲娅帮我打扫完地板，准备回家。

　　“你真的不需要我留下来？”

　　她问。

　　“不用了。剩下的我自己可以完成。”

　　“你确定？”

　　“非常确定。”

　　她盯着我。

　　“艾米莉。”

　　“嗯？”

　　“你昨天才睡了四个小时。”

　　我一边整理账本，一边笑着说：

　　“准确地说，是四个半小时。”

　　“这并没有让我感觉好多少。”

　　“放心吧，我很快就回家。”

　　她显然不相信。

　　但最后还是穿上外套，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

　　“晚安，工作狂小姐。”

　　“晚安，八卦女王。”

　　门口的铜铃轻轻响过。

　　店里终于安静下来。

　　我关掉一半灯，坐到收银台后面，打开电脑。

　　屏幕上是一份令人绝望的财务表格。

　　本月房租：4,200美元。

　　原材料采购：3,180美元。

　　人工费用、设备维修、水电杂费……

　　我盯着最后的数字看了很久。

　　如果接下来的两个月营业额没有明显增长，我可能真的需要考虑裁掉一名兼职员工。

　　又或者，卖掉我的车。

　　虽然那辆已经开了十一年的二手福特大概也卖不了多少钱。

　　我揉了揉太阳穴。

　　突然特别想念妈妈。

　　她去世已经两年了。

　　但有时候，我还是会下意识地看向厨房门口，期待看见她穿着那件旧围裙走出来，笑着告诉我：

　　“亲爱的，别皱眉。面团会被你的坏心情吓跑的。”

　　我低下头，努力眨了眨眼睛。

　　不行。

　　不能哭。

　　明天还要做三十份圣诞曲奇。

　　我关掉财务表格，准备回厨房继续工作。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雨声。

　　纽约的天气总是这么任性。

　　早晨还是晴天，到了晚上就变成倾盆大雨。

　　我正准备拉下卷帘门，忽然看见街对面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黑色长大衣。

　　高大的身材。

　　一只手撑着深色雨伞，另一只手提着一个纸袋。

　　阿德里安·惠特莫尔。

　　我愣了一下。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穿过马路，走到了店门前。

　　铜铃再次响起。

　　“晚上好，贝内特小姐。”

　　他收起雨伞，抖落伞面上的水珠。

　　“你们还营业吗？”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七点四十三分。

　　“严格来说，已经关门了。”

　　“真遗憾。”

　　他嘴上这么说，却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我狐疑地看着他。

　　“惠特莫尔先生，您该不会又想买柠檬挞吧？”

　　“不是。”

　　“黑咖啡？”

　　“也不是。”

　　“那您来干什么？”

　　他走到柜台前，把手里的纸袋放下。

　　“吃晚餐。”

　　我愣住。

　　“什么？”

　　他打开纸袋。

　　里面是两份打包好的意大利面，一盒沙拉，还有两杯热饮。

　　浓郁的番茄和罗勒香气瞬间飘了出来。

　　我的肚子十分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而且声音大得惊人。

　　阿德里安低头看了一眼纸袋。

　　然后看向我。

　　他没有笑。

　　但我发誓，我看见他的嘴角在努力控制某种情绪。

　　“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

　　我的脸瞬间红了。

　　“您怎么知道我没吃晚饭？”

　　“我不知道。”

　　“那这些是？”

　　“我原本打算和同事一起吃饭。”

　　他语气平静。

　　“但临时取消了。”

　　我看着那两份包装完好的意大利面。

　　又看向他。

　　“所以您就专门从曼哈顿跑来布鲁克林，把剩下的晚餐送给一个甜品店老板？”

　　他沉默了一秒。

　　“你可以这么理解。”

　　我抱起胳膊。

　　“惠特莫尔先生。”

　　“嗯？”

　　“您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容易被骗？”

　　他挑眉。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您的借口真的很烂。”

　　这一次，他终于笑了。

　　“好吧。”

　　他慢慢解开大衣纽扣。

　　“事实上，我刚结束一个会议，路过一家餐厅，突然想起你说自己经常工作到晚上十点。”

　　我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然后？”

　　“然后我买了晚餐。”

　　“买了两份？”

　　“我也还没吃。”

　　他看了我一眼。

　　“不过，如果你不欢迎，我现在可以离开。”

　　他说完，真的伸手去拿纸袋。

　　“等等！”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按住袋子。

　　阿德里安的动作停住了。

　　他的手就在我的手边。

　　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像一个为了免费晚餐出卖尊严的人。

　　于是慢慢松开手。

　　清了清嗓子。

　　“我只是觉得，既然您已经买了，浪费食物不太好。”

　　“当然。”

　　他点头。

　　“非常合理的理由。”

　　我瞪了他一眼。

　　他唇角的笑意更深了。

　　十分钟后。

　　我和曼哈顿最难伺候的律师，面对面坐在甜品店靠窗的小圆桌旁。

　　外面大雨倾盆。

　　店里亮着温暖的黄色灯光。

　　桌上摆着两份意大利面。

　　一切都荒谬得像某部廉价爱情电影的开场。

　　更荒谬的是，我居然一点也不讨厌。

　　“所以。”

　　我叉起一小口意大利面。

　　“您每天都这么忙吗？”

　　“差不多。”

　　“周末呢？”

　　“有时候需要工作。”

　　“假期？”

　　“看情况。”

　　我摇摇头。

　　“天哪，惠特莫尔先生。”

　　“怎么？”

　　“您的人生听起来像一份永远不会结束的工作报告。”

　　他看着我。

　　“那你的呢？”

　　“我的？”

　　“你每天早晨六点来店里，晚上十点才离开。周末也需要工作。”

　　我愣了一下。

　　他说得没错。

　　我好像也没资格嘲笑别人。

　　“所以。”

　　他慢条斯理地继续。

　　“我们似乎都没有资格评价对方的生活方式。”

　　我撇撇嘴。

　　“您一定特别擅长赢得争论。”

　　“这是我的工作。”

　　“那您的女朋友一定很辛苦。”

　　话音刚落，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又提到了这个话题。

　　该死。

　　为什么我每次和他说话，最后都会莫名其妙地扯到他的感情生活？

　　阿德里安放下叉子。

　　“我没有女朋友。”

　　我抬起头。

　　“哦。”

　　他看着我。

　　“你似乎很意外。”

　　“没有，我只是觉得……”

　　我努力寻找合适的措辞。

　　“像您这样的男人，应该不缺约会对象。”

　　“像我这样的男人？”

　　“有钱，长得不错，事业成功。”

　　“长得不错？”

　　他重复了一遍。

　　我差点咬到舌头。

　　“我说的是客观事实。”

　　“当然。”

　　他微微点头。

　　“谢谢你的评价。”

　　“我没有夸您。”

　　“我会努力记住这一点。”

　　我低头猛吃意大利面。

　　决定暂时闭嘴。

　　然而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那你呢？”

　　“什么？”

　　“男朋友。”

　　我的叉子停在半空。

　　“没有。”

　　“没有？”

　　“对。”

　　“为什么？”

　　我皱眉。

　　“您是在审问我吗？”

　　“只是好奇。”

　　“那您为什么没有女朋友？”

　　他靠向椅背，认真思考了几秒钟。

　　“工作太忙。”

　　“我也是。”

　　“看来我们又找到一个共同点。”

　　我忍不住笑了。

　　然后发现，他也在笑。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奇怪。

　　我们都没有说话。

　　阿德里安坐在我对面，衬衫袖口整齐地挽到手腕上方。

　　灯光落在他的侧脸，柔和了原本凌厉的轮廓。

　　我突然意识到，这好像是我们第一次真正坐下来聊天。

　　没有三千美元的西装。

　　没有难喝的黑咖啡。

　　也没有故意的斗嘴。

　　只是两个在纽约努力工作的普通人，分享一顿晚餐。

　　虽然其中一个人的手表可能比另一个人的全部家当还贵。

　　“艾米莉。”

　　他忽然叫我的名字。

　　不是贝内特小姐。

　　而是艾米莉。

　　我抬起头。

　　“嗯？”

　　“你为什么想开甜品店？”

　　我愣了愣。

　　很少有人这么问我。

　　大多数人只会问，甜品店赚钱吗，工作辛不辛苦，或者什么时候准备开第二家分店。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尖上还有一道早晨被烤盘烫出来的小小红痕。

　　“因为我妈妈。”

　　我轻声说。

　　“这家店以前是她的。”

　　阿德里安没有打断我。

　　“我小时候，她每天早晨都会烤一盘柠檬挞。她说，每个人都有不开心的时候，所以她想做一点能让别人开心的东西。”

　　我笑了笑。

　　“后来她去世了，我就回来接手这家店。”

　　“你以前在哪里？”

　　“巴黎。”

　　“巴黎？”

　　“我在那里学过甜点，也工作过一段时间。”

　　他点点头。

　　“难怪你的柠檬挞很好吃。”

　　我猛地抬头。

　　“等等。”

　　他看着我。

　　“怎么？”

　　“您刚刚说什么？”

　　“我说你以前在巴黎——”

　　“不是这句！”

　　我指着他。

　　“后面那句！”

　　阿德里安终于笑了。

　　“柠檬挞很好吃。”

　　我露出胜利的表情。

　　“哈！”

　　“怎么？”

　　“您终于承认了！”

　　“承认什么？”

　　“我的柠檬挞很好吃！”

　　他似乎有些无奈。

　　“艾米莉——”

　　“之前是谁说‘还不错’的？”

　　“我。”

　　“是谁说自己不喜欢甜食的？”

　　“也是我。”

　　“所以您现在是不是应该正式向我的柠檬挞道歉？”

　　阿德里安看着我。

　　足足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缓缓拿起桌上的水杯。

　　“我向你的柠檬挞致以最诚挚的歉意。”

　　我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而他也跟着笑了起来。

　　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坐在自己的甜品店里，让一位身价不菲的商业律师向一块柠檬挞道歉。

　　但不得不说。

　　这种感觉真不错。

　　晚餐结束时，已经快九点了。

　　阿德里安主动帮我把餐盒收拾干净。

　　我原本以为像他这样的人，大概从来没有自己收拾过桌子。

　　结果他动作熟练得让我有点惊讶。

　　“您平时自己做饭吗？”

　　我问。

　　“偶尔。”

　　“做什么？”

　　“意大利面。”

　　“还有呢？”

　　“煎蛋。”

　　“还有？”

　　他停下动作。

　　“你对我的厨房技能有什么不满？”

　　我笑得肩膀发抖。

　　“没有，没有。我只是觉得您的菜单非常丰富。”

　　他把最后一个餐盒扔进垃圾桶。

　　“我至少不会把热巧克力泼在食物上。”

　　“惠特莫尔先生！”

　　“怎么？”

　　“我们不是说好忘记这件事了吗？”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

　　我气得想拿抹布砸他。

　　但考虑到他真的可能把这件事写进赔偿清单，我决定忍住。

　　临走前，阿德里安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手机。

　　“对了。”

　　“嗯？”

　　“你的电话号码。”

　　我眨了眨眼。

　　“什么？”

　　“我想要你的电话号码。”

　　他说得十分自然。

　　仿佛只是在要求我递给他一张餐巾纸。

　　我却莫名有些紧张。

　　“为什么？”

　　“方便联系。”

　　“联系什么？”

　　“西装的清洗费用。”

　　哦。

　　原来如此。

　　我心里突然升起一点莫名其妙的失落。

　　真奇怪。

　　我到底在期待什么？

　　期待他突然告诉我，他想约我出去？

　　醒醒吧，艾米莉。

　　这可是阿德里安·惠特莫尔。

　　一个连评价柠檬挞都要保留判断空间的男人。

　　我报出自己的号码。

　　他拨了过来。

　　下一秒，我放在柜台上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一串陌生号码。

　　“这是我的。”

　　他说。

　　我点点头。

　　“好的。”

　　他看着我拿起手机。

　　“你准备怎么保存？”

　　“什么？”

　　“我的名字。”

　　我想了想。

　　然后故意当着他的面输入：

　　纽约最不快乐的律师。

　　阿德里安看着屏幕。

　　沉默了两秒钟。

　　“你很喜欢这个称呼。”

　　“非常喜欢。”

　　“我应该要求你修改。”

　　“抱歉，惠特莫尔先生。我的手机，我做主。”

　　他微微眯起眼睛。

　　然后拿起自己的手机。

　　“那么，我也应该公平一点。”

　　“什么意思？”

　　他飞快地输入了什么。

　　我好奇地凑过去。

　　“您把我存成什么？”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我。

　　上面只有一行字。

　　Hot Chocolate Criminal

　　热巧克力罪犯。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您认真的？”

　　“当然。”

　　“这是人身攻击！”

　　“这是事实陈述。”

　　“我要告您诽谤！”

　　“你需要先证明它不是真的。”

　　我张了张嘴。

　　又闭上。

　　完了。

　　和律师谈恋爱一定会被气死。

　　等等。

　　谈恋爱？

　　我猛地甩掉脑子里这个荒谬的念头。

　　阿德里安显然没注意到我的心理活动。

　　他收起手机，穿上大衣。

　　“晚安，艾米莉。”

　　“晚安。”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对了。”

　　我抬起头。

　　“什么？”

　　“明天几点开门？”

　　“早上八点。”

　　“周六也营业？”

　　“当然。”

　　他点点头。

　　“那明天见。”

　　玻璃门被推开。

　　夜风裹挟着雨水的凉意涌进店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走进雨幕。

　　直到门口的铜铃停止摇晃，我才慢慢反应过来。

　　等等。

　　他刚刚说什么？

　　明天见？

　　可是明天是星期六。

　　他的办公室不是在曼哈顿吗？

　　而且——

　　谁会在周六早晨特地跑来布鲁克林买一杯黑咖啡？

　　我站在柜台后面，盯着门口看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一条新短信。

　　来自那个刚刚保存的联系人。

　　纽约最不快乐的律师：

　　Did you remember to eat the salad?

　　（记得把沙拉也吃了吗？）

　　我愣了愣。

　　低头看向桌面。

　　那盒沙拉还完完整整地放在那里。

　　我忍不住笑了。

　　我：

　　Are you always this bossy, Mr. Whitmore?

　　（惠特莫尔先生，您一直都这么喜欢管别人吗？）

　　他的回复来得很快。

　　纽约最不快乐的律师：

　　Only when someone is terrible at taking care of herself.

　　（只在某个人特别不懂得照顾自己的时候。）

　　我的心跳忽然快了一点。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正准备打字。

　　又一条短信跳了出来。

　　And Emily?

　　（还有，艾米莉？）

　　我：

　　Yes?

　　（怎么了？）

　　隔了十几秒。

　　他的消息终于出现。

　　For the record, I wasn't in Brooklyn for a client this morning.

　　（顺便澄清一下，我今天早晨去布鲁克林，并不是为了见客户。）

　　我怔住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

　　整条街笼罩在暖黄色的路灯里。

　　我盯着那行字，感觉有什么东西正轻轻撞击着我的胸口。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慢慢打出一句：

　　Then why were you here?

　　（那您为什么过来？）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复。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我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已经到家，或者又被什么工作电话打断了。

　　就在我准备放下手机时，屏幕终于亮了。

　　只有短短一句话。

　　I think you already know.

　　（我想，你已经知道答案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甜品店里。

　　看着那条短信。

　　忽然感觉自己的脸颊烫得厉害。

　　而就在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

　　也许索菲娅是对的。

　　也许一个每天早晨八点十五分准时出现的男人，真正想买的，从来都不是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