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尝一口甜再吻我》Hiemalspire

1、三千美元的意外 我第一次见

　　我第一次见到阿德里安·惠特莫尔的时候，把一整杯热巧克力泼在了他身上。

　　准确地说，是泼在了他那件价值三千美元的西装上。

　　而在那之前，我甚至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愿意花三千美元买一件看起来和我爸爸结婚时穿的西装没什么区别的衣服。

　　事情发生在一个糟糕透顶的星期一早晨。

　　早上七点四十分，我站在布鲁克林的甜品店里，盯着面前那台不断发出怪声的咖啡机，认真思考着一个问题。

　　如果我现在把它从窗户扔出去，保险公司会赔钱吗？

　　“艾米莉，求你别再踢它了。”

　　我的好朋友兼兼职员工索菲娅站在收银台后面，嘴里叼着半块羊角面包。

　　“我没踢它。”

　　“你刚刚踢了三次。”

　　“那是因为它先挑衅我的。”

　　索菲娅翻了个白眼。

　　我深吸一口气，拍了拍咖啡机的顶部。

　　“听着，宝贝。我知道你已经十二岁了，按照咖啡机的年龄算，你可能已经是个老太太了。但我们能不能再坚持一个星期？就一个星期。等我付完这个月的房租，我保证送你去最好的维修店。”

　　咖啡机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然后彻底熄火了。

　　“……”

　　很好。

　　现在连咖啡机都不想和我共同承担生活的重担了。

　　我叫艾米莉·贝内特，今年二十六岁，是布鲁克林一家名叫Sunday & Sugar的甜品店老板。

　　说得准确一点，我是老板、甜品师、采购员、清洁工，以及所有设备的免费维修工。

　　这家店是我妈妈留下来的。

　　三十年前，她和爸爸用全部积蓄租下这个街角的小铺面，卖出了人生中的第一块柠檬挞。后来爸爸离开了我们，妈妈一个人把店经营了下去。

　　她总说，甜点不能解决人生的所有烦恼，但至少能让人拥有十分钟的幸福。

　　我一直相信这句话。

　　直到我开始亲自付账单。

　　昨天晚上，我刚刚收到房东的邮件，提醒我下个月的租金即将到期。

　　与此同时，供应商通知我，黄油的批发价格又上涨了百分之十二。

　　我看了一眼银行账户。

　　余额：2,846.37美元。

　　下周要支付的员工工资和原材料账单加起来就超过了三千美元。

　　我关掉手机。

　　决定暂时装作自己是一个没有经济压力的成年人。

　　“艾米莉，有客人。”

　　索菲娅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门口的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我立刻换上职业微笑。

　　“欢迎光临Sunday & Sugar！今天的推荐是——”

　　话说到一半，我停住了。

　　因为站在门口的男人，实在不像是会走进我们这家小店的人。

　　他很高。

　　这是我的第一印象。

　　第二印象是，他穿得太贵了。

　　深灰色的剪裁西装，熨烫得一丝不苟的白衬衫，深色领带，腕间露出一块我认不出牌子、但绝对买不起的手表。

　　他的头发是深棕色，打理得整齐而自然，眉骨清晰，鼻梁高挺。

　　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

　　灰蓝色的。

　　像纽约冬天结了冰的哈德逊河。

　　如果不是他的表情实在冷淡，我大概会多欣赏几秒钟。

　　男人扫了一眼墙上的菜单。

　　“一杯黑咖啡。”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

　　“不要糖，不要奶。”

　　我眨了眨眼。

　　“好的。需要搭配一块我们今天新鲜出炉的焦糖苹果塔吗？”

　　“不需要。”

　　“柠檬挞呢？这是我们店里的招牌。”

　　“不用。”

　　“或者——”

　　“我不喜欢甜食。”

　　他终于看向我。

　　“只要咖啡，谢谢。”

　　好吧。

　　我默默在心里给他贴上一个标签。

　　*难伺候的曼哈顿精英。*

　　“当然，先生。”

　　我转身看向那台刚刚宣布死亡的咖啡机。

　　突然想起来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它死了。

　　我僵硬地转过头，露出一个更加灿烂的笑容。

　　“非常抱歉，我们的咖啡机今天有一点小小的技术问题。不过我可以为您提供手冲咖啡，只需要稍等几分钟。”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需要多久？”

　　“五分钟。”

　　“确切时间？”

　　我愣了一下。

　　“……大概五分钟？”

　　他的眉头轻轻皱起。

　　“所以不是确切时间。”

　　上帝啊。

　　这是来买咖啡还是来审问犯人？

　　我努力维持微笑。

　　“先生，我保证不会因为这五分钟耽误您成为下一任美国总统。”

　　站在旁边的索菲娅突然咳嗽起来。

　　男人沉默了两秒。

　　随后，我看见他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但那点笑意消失得太快，我甚至怀疑是自己的幻觉。

　　“好吧。”

　　他说。

　　“五分钟。”

　　我转身准备咖啡。

　　而命运，就是在这个时候决定给我致命一击的。

　　当时店里还有一位等待外带热巧克力的客人。

　　我一只手端着托盘，另一只手去拿包装袋。索菲娅正好从身后经过，提醒我烤箱里的可颂快好了。

　　我下意识侧过身。

　　与此同时，那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伸手去接我刚刚放在柜台上的咖啡。

　　于是——

　　砰。

　　纸杯倾斜。

　　棕色的热巧克力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然后，一滴不剩地落在了他的胸前。

　　整个世界安静了。

　　我低头看了看空空的纸杯。

　　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西装。

　　最后看了看他的脸。

　　如果眼神能够杀人，我现在大概已经躺在布鲁克林的某条地下排水管道里了。

　　“……”

　　“……”

　　“我可以解释。”

　　我说。

　　男人垂眼看着自己的衬衫。

　　巧克力沿着西装翻领缓缓向下滑落，在昂贵的面料上留下了一大片极其显眼的污渍。

　　他深吸一口气。

　　“我在听。”

　　“首先，这绝对不是故意的。”

　　“这一点我猜到了。”

　　“其次，我觉得我们双方都应该承担一点责任。”

　　他抬起眼睛。

　　“双方？”

　　“是的。您刚刚突然伸手，我也刚好转身，所以——”

　　“贝内特小姐。”

　　他看了一眼我胸前的名牌。

　　“你确定要和我讨论责任划分？”

　　不知道为什么，他说这句话时，我突然有种在法庭上被交叉询问的错觉。

　　我咽了咽口水。

　　“……我觉得我们可以先讨论一下您的衣服有没有烫伤您。”

　　这一次，他终于笑了。

　　很短暂的一声轻笑。

　　但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笑起来的时候，比板着脸好看太多。

　　“没有烫伤。”

　　“那就好。”

　　我松了一口气。

　　“不过我的西装恐怕没那么幸运。”

　　他补充。

　　我看着那片巨大的巧克力污渍。

　　开始祈祷这件西装来自打折季的Zara。

　　“多少钱？”

　　我小声问。

　　“什么？”

　　“您的衣服。”

　　他停顿了一下。

　　“三千美元左右。”

　　我感觉自己的灵魂离开了身体。

　　三千美元。

　　三千。

　　美。

　　元。

　　天哪。

　　我今天早晨还在为一台四百美元的咖啡机发愁。

　　现在我把一杯售价四点五美元的热巧克力，泼在了一件三千美元的西装上。

　　这是什么样的投资回报率？

　　“您是说……”

　　我艰难地开口。

　　“三千美元？”

　　“差不多。”

　　“美元？”

　　男人挑起一边眉毛。

　　“你希望是日元？”

　　我闭上眼睛。

　　很好。

　　他不仅有钱，还很会嘲讽别人。

　　“先生，我真的非常抱歉。”我赶紧抽出几张干净的纸巾，“我会承担干洗费用，如果衣服不能恢复，我们也可以再商量赔偿。”

　　我伸手想帮他擦掉领口的污渍。

　　却在指尖快要碰到他时，被他轻轻握住了手腕。

　　“等等。”

　　我猛地抬头。

　　距离太近了。

　　近到我可以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混合着一种清冽的木质香调。

　　他低头看着我，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刚才那么冷淡。

　　“这样擦会让污渍渗得更深。”

　　“哦。”

　　我赶紧收回手。

　　“对不起。”

　　他松开我。

　　“你已经说过四次了。”

　　“因为我真的很抱歉。”

　　“五次。”

　　我瞪着他。

　　他又笑了一下。

　　我突然发现，这个人似乎很喜欢看别人出糗。

　　尤其是我。

　　“听着，先生。”

　　我抱起胳膊，努力找回一点作为店主的尊严。

　　“我知道您的西装很贵，也知道这是我的责任。但我可以保证，我会尽力解决这个问题。您不需要一直提醒我有多倒霉。”

　　他看了我几秒钟。

　　“我有提醒吗？”

　　“您的表情一直在提醒。”

　　这回，他是真的笑出了声。

　　我有点愣住了。

　　因为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微微弯起，原本锋利的五官忽然柔和了许多。

　　可恶。

　　为什么长得好看的人连嘲笑别人都这么有优势？

　　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柜台上。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

　　我低头看了一眼。

　　Adrian Whitmore

　　Senior Associate

　　Harrison & Cole LLP

　　我盯着那个职位看了两秒。

　　高级律师。

　　很好。

　　我不仅弄脏了一个有钱人的西装。

　　还差点和一个律师争论责任划分。

　　怪不得他刚才看我的眼神像在审视一个准备做伪证的证人。

　　“惠特莫尔先生。”

　　我抬起头，努力露出最真诚的表情。

　　“我觉得我们完全可以通过友好协商解决这个问题。”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没有必要采取任何法律手段。”

　　“我还没有提出诉讼。”

　　“您最好永远不要提出。”

　　他再次挑眉。

　　我立刻补充：

　　“这是一个真诚的请求。”

　　他似乎终于有些忍不住了，低下头笑了好一会儿。

　　而我只能站在柜台后面，怀疑今天是不是有人在暗中拍摄一档叫做《如何在十分钟内毁掉一家甜品店》的真人秀。

　　最后，他把名片往我面前推了推。

　　“把清洗费用付了就好。”

　　我惊讶地看着他。

　　“就这样？”

　　“你还希望怎样？”

　　“我以为您会要求我买一件新的。”

　　“贝内特小姐，我还没有打算因为一杯热巧克力让一家甜品店破产。”

　　他说这话时，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条简单的事实。

　　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他说对了。

　　这家甜品店确实快要破产了。

　　当然，他不可能知道。

　　“谢谢。”

　　我低声说。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注意到我的表情发生了变化，却没有追问。

　　只是重新拿起那杯手冲咖啡。

　　“多少钱？”

　　我赶紧摇头。

　　“不用了！今天的咖啡免费。”

　　“我想我还是应该付钱。”

　　“不行。”

　　“为什么？”

　　“因为您现在看起来就像一块被巧克力酱淋透的提拉米苏，而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沉默。

　　然后，他慢慢低头看了看自己。

　　“提拉米苏？”

　　“……您不觉得吗？”

　　他抬眼看着我。

　　“你总是这样和客人说话？”

　　“只和比较特别的客人。”

　　“我应该感到荣幸？”

　　“您可以这么理解。”

　　他注视着我。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点我看不懂的情绪。

　　最后，他摇了摇头，拿起咖啡。

　　“谢谢你的咖啡，贝内特小姐。”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叫住他。

　　“等等！”

　　他停下脚步。

　　我迅速从展示柜里取出一块柠檬挞，用牛皮纸盒仔细包装好，追到门口。

　　“这个送给您。”

　　他低头看了一眼。

　　“我说过，我不喜欢甜食。”

　　“我知道。”

　　我把纸盒塞进他手里。

　　“但这是我们家的招牌。您可以拿回去尝尝，如果实在不喜欢，就扔掉好了。”

　　他看着手里的小盒子。

　　“为什么？”

　　我愣了一下。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一定要让我尝？”

　　窗外的雨还在下。

　　布鲁克林的街道湿漉漉的，出租车碾过路面的积水，远处传来地铁驶过高架桥的轰鸣。

　　我忽然想起妈妈以前说过的话。

　　于是抬起头，对他笑了笑。

　　“因为生活已经够苦了，惠特莫尔先生。”

　　我说。

　　“偶尔吃一点甜的，也没什么不好。”

　　他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头看向盒子上的店铺标志。

　　Sunday & Sugar。

　　“好。”

　　他终于开口。

　　“我会尝尝。”

　　然后，他推开玻璃门，走进纽约湿冷的晨雨里。

　　我站在门口，直到那道高大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回到柜台。

　　索菲娅正用一种极其诡异的表情看着我。

　　“怎么了？”

　　我问。

　　她慢慢放下手里的咖啡杯。

　　“艾米莉。”

　　“嗯？”

　　“你知道刚才那个人是谁吗？”

　　“知道啊，一个律师。”

　　“不是普通律师。”她压低声音，“我见过他，阿德里安·惠特莫尔。曼哈顿很有名的商业诉讼律师。我之前在新闻里看过他代理的案子。”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名片。

　　“所以呢？”

　　“所以——”她瞪大眼睛，“你刚刚把热巧克力泼在了阿德里安·惠特莫尔身上！”

　　“我知道，索菲娅。我还没有失忆。”

　　“而且你还叫他提拉米苏！”

　　我捂住脸。

　　“求你别提醒我。”

　　索菲娅笑得几乎直不起腰。

　　我决定暂时和她绝交五分钟。

　　回到工作台后，我把那张名片夹进账本里。

　　深蓝色的字迹印在厚实的白色卡纸上。

　　阿德里安·惠特莫尔。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真是个奇怪的男人。

　　明明看起来像一块千年不化的冰，笑起来却意外地好看。

　　而且他的手很暖。

　　等等。

　　我为什么会注意到他的手？

　　我猛地合上账本。

　　疯了。

　　艾米莉·贝内特，你还有两千多美元的账单没付，实在没有资格对一个穿三千美元西装的男人产生任何幻想。

　　尤其是一个律师。

　　我重新系好围裙，准备继续工作。

　　然而就在这时，门口的铜铃再次响了起来。

　　“欢迎光临！”

　　我习惯性地抬起头。

　　然后愣住了。

　　阿德里安·惠特莫尔站在门口。

　　他的西装上依旧留着那片狼狈的巧克力污渍。

　　手里却拎着刚才那个牛皮纸盒。

　　我看看他，又看看盒子。

　　心脏突然一沉。

　　“天哪。”

　　我脱口而出。

　　“您不会是吃坏肚子了吧？”

　　他沉默地看了我两秒。

　　随后走到柜台前，把空盒子轻轻放下。

　　“没有。”

　　“那您怎么又回来了？”

　　他垂眼看着我，唇角微微扬起。

　　“你刚才说，那是你们家的招牌？”

　　“……对。”

　　“很好。”

　　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信用卡，放在柜台上。

　　“再给我一块。”

　　我眨了眨眼。

　　“一块什么？”

　　“柠檬挞。”

　　“可是您不是不喜欢甜食吗？”

　　他看着我。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毫不掩饰的笑意。

　　“显然。”

　　他慢条斯理地说。

　　“我可能需要重新考虑一下这个观点。”

　　那天早晨，我卖出了本周第一块额外的柠檬挞。

　　价格是六美元五十美分。

　　我当时还不知道，这个叫阿德里安·惠特莫尔的男人，会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一点点闯进我的生活。

　　更不知道，有一天，他会让我明白——

　　原来世界上最甜的东西，从来都不是糖。

　　而最苦的，也不一定是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