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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对错公道
一弯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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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弯汾水,贯穿三晋。南流北淌,在沟壑纵横的大地上冲刷出一片黄土古原。
千载依旧,悠悠如斯,人世更迭,她却未改模样。
晋阳城外,草木萋萋,水流潺潺。
两匹快马停驻在河岸边,马上两个衙门捕头,正是堪堪赶到的管垂杨和羽潇兰。
抬眼望去,曲折回环的汾河,一处极窄的河面上,架着一道浮桥。
此处是连接东西、往来南北的必经要道。
浮桥两侧,尚有渡船十余艘,有大有小。
无数的商旅、农户或是江湖人,排成长龙,等候过桥。
若是一两个行人、或是牵马,可由浮桥上走过。倘若人数超过三个,或者携带了大量货物,就得登上渡船,摇摆过河。你要是马上只驮一件货物,也得经由渡船过河。因为那坐船的价钱可比浮桥高多了,人家就靠这个挣钱呢。
除此之外,方圆百里,没有别的渡口,只此一家垄断。
要是有人想绕路,经上游或者下游的渡口过去,要多走两天的路程。
河岸两边,有不少打手模样的人在维持秩序,收取过河费。
管垂杨和羽潇兰此时在汾河西岸,而那汾河东岸,则有一处房舍,约有十余间。其中一间最大,也比其余房舍精美结实。
羽潇兰在马上拿着马鞭遥指那处,道:“听说那‘豕戾’祝九源常日里就在此守着,防止有人起哄闹事不给钱,他会冲出来解决。”
“怎么解决?”
“轻则痛打一顿,勒取钱财。重则杀人害命,直接丢进汾河,毁尸灭迹。”
管垂杨微微皱眉,问:“在他这里渡河,要收钱几许?”
羽潇兰答道:“独行路人,50文;挑担商贩,60文;一人一马,80文;牛车马车,100文;要是商队运货,那就更多了。再赶上汛期大水,浮桥拆解,只能乘船,价格翻三番。”
管垂杨听罢,说:“我之前在黄河官渡,独行路人只收15文,他这里竟敢收50文!这一天得赚多少钱?不可小觑啊。说他背后无人,我是不信,上上下下不知道买通了多少官员。唉...苦了百姓啦。”
“是呀,就连我当初办案,领着衙役捕快过桥,还要收我的钱。那时,义父大人叫我忍耐,我忍到现在,终于可以动手了!”羽潇兰咬牙切齿,显然是受过羞辱。
“那你可亲眼见过祝九源?”管垂杨问道。
羽潇兰:“我按规矩交了钱,自然没见到。不过,我手下捕快说,曾见到过几个行路的江湖人,吵嚷着不给钱,还打了人。结果被祝九源砍下头颅,丢进汾河了。”
“放心,今天我为你报仇雪耻。这个祝九源,不会看见明天的太阳了。”管垂杨信誓旦旦地说。
羽潇兰闻言,察觉有异,忙问:“你要将他就地正法,直接杀了?”
“难不成还留这种祸害继续欺压百姓吗?”
“我的意思,难道不应该是生擒到案,然后按大宋律法公审,秋后问斩吗?”
“哈哈。”管垂杨仰头大笑。
这笑声中似有讥讽之意。
羽潇兰听着略有不快,问:“你笑什么?”
管垂杨收住笑声,盯着羽潇兰,阴阳怪气地答道:“我笑潇兰姑娘,人美心善。”
“此话何解?”羽潇兰渐有怒气。
“我是在夸你天生丽质,玉貌金身呀。彼汾沮洳,言采其莫。彼其之子,美无度。彼汾一方,言采其桑。彼其之子,美如英。彼汾一曲,言采其藚。彼其之子,美如玉。”管垂杨说着不着边的轻佻话。
“管垂杨!本捕头没心思听你在这儿背《诗经》,也不想被你夸赞。我很后悔,怎么敢信任你这般轻浮放浪之人!”
羽潇兰直呼他的大名,表达不满,不知为何他突然像是变了一个人。
管垂杨脸上又带着淡淡的笑容。
只不过,这次讥笑的意味更加明显,语气也不和善。
就听他说道:“潇兰姑娘,你有点儿太在乎大宋律法了。忘了它吧,别一开口就什么国法呀、王章、典律啊。不好,实在有损姑娘风骨。”
“管垂杨!这是一个京城捕头说出的话?”羽潇兰已然气到极点,面冰目寒,“我是在跟谁打交道?义父大人怎么调来个藐视王法的奸胥恶吏?是我看走了眼!”
说完,羽潇兰拨转马头就要走。管垂杨一伸手拽住她的缰绳,“潇兰姑娘莫急莫气,可否再听小人片语只言?”
羽潇兰狠狠剜了他一眼,“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潇兰姑娘,我且问你,这祝九源是寻常的山野巨寇、汪洋大盗吗?不是,他背后定有山西官场的人撑腰,这个渡口不知养了多少贪官污吏!你白日里把他生擒活捉押到狱中,夜间就会有人把他大罪化小罪,小罪变无罪。明天他就能大摇大摆地走出衙门,回到汾河岸边,变本加厉地欺压百姓。”管垂杨盯着她,面容紧绷。
羽潇兰刚要开口,管垂杨摆手打断,“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这回经略大人一定不会放过他,也不会放过他背后的人。好好好,就当是他背后的人捞不动他,也给他判案定罪了,可你想想看,就你们太原府的那些狱卒衙役,能看得住他吗?他的那些爪牙不会设法劫狱吗?到时候又会给你凭空添了多少麻烦?十大凶犯,你那监牢关的住吗?”
羽潇兰听着这话,一时语塞,还没想好怎么反驳,管垂杨又继续说道:“潇兰姑娘,我追凶缉盗十年,这十年的经验告诉我——触犯国法王章最多的,不是他们这些草寇凶犯,更不是百姓黎庶,而是朝堂上的衣冠禽兽,命官大人!”
管垂杨:“无论你抓回来多少罪犯,这些朝堂命官,总能为了一己私利,把罪当千刀万剐的恶人,无罪释放。所以,我办差缉凶,只提头来结案,不生擒活捉。”
“难道我义父经略大人和你开封府的小包大人,也是如此吗?”羽潇兰及时反问。
管垂杨神情落寞,道:“这世上有几个包青天?你又见过几个倪继祖?”
“这......清官寥寥无几,墨吏赃官确如汾河之沙,数不胜数。”羽潇兰只得承认这个不争的事实,“可是,未经律法审判,私自将罪犯处刑,为抓恶人,违规办案,法定规矩、流程、权限,全然不顾?若天下的捕快都如你这般执法,这正义真能伸张吗?”
“我办案,只求最终对错,只看善恶得报,只看结局是否公道!坏人正法,冤者昭雪。严格遵守流程,是奈何不了坏人恶徒的。”管垂杨斩钉截铁地答道。
羽潇兰争辩道:“结果公道固然是人心所求,可程序规矩才是王法根基。无程序约束,所谓惩恶,终将会沦为滥刑害人!今日你可苛待恶人,那明日你也可能会构陷良善呐?”
“若有朝一日,潇兰姑娘发现我管垂杨伤害良善,成了恶吏,请你用腰间之剑斩我头颅。”
“你......我说不过你,但你的观念,恕我不敢苟同。”
“潇兰姑娘,其实你我都知道,你的观念才是对的,我的观念是错的。”管垂杨突然话锋一转。
羽潇兰听了,又皱起眉头,这管垂杨怎么说话颠三倒四,毫无逻辑?
“不过......”
羽潇兰:“不过什么?”
“在你我所处的今生今世,或是前生前世,千百年间,这华夏九州的大地上,结果公道的价值,远远大于程序规矩。我不否认你所持之见、所持之理,但你的道义准则,或许在来生来世,亦或是再过千年后...才能实现。”管垂杨认真地争取她的理解,“我不悲观,我只对眼下你我所处之世,不乐观。”
羽潇兰此刻天人交战,两种念头在心中激烈拉扯。她手握马鞭,指骨咔咔作响,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她明白管垂杨所传达的意思。她也的确见识过,眼下所处的世间,不是一个能实现自己心中道义的所在。
管垂杨见羽潇兰沉思不语,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便趁热打铁,说:“请试想一下,你的义父,河东经略安抚使倪大人,是更想你我拿十颗人头交差销案,还是想把这十人生擒活捉带回监牢,慢慢审讯,等候一道又一道的手续,秋后处决呢?”
“我查案办差十年,以我的功劳,其实早就可以成为皇帝御赐金牌的开封府办差官。但我还只是一个江湖豪捕,拿着银牌。为什么?因为江湖身份,而非官身,有很多便宜行事之权,更有利于追凶缉盗,赏善惩恶。”
这一番话,直接击溃羽潇兰的心防。
义父经略大人跟自己讲过,皇帝陛下限期三个月,钦差即将前来视察,成败在此一举。
皇上、义父,一个是大宋的天,一个是山西的天。
天意要的是什么?
要的是结果,要的是河东十戾就此除名,而不是吏治清明。因为,刷新吏治不是短时间能办到的,但眼下,要给百姓一个实实在在的公道,要给义父和皇帝一个明白交代!
羽潇兰克制情绪,只在心底落泪,半晌答复道:“我做捕头才三年,在你面前,显得天真幼稚,浅浮可笑,如孩童一般。自此刻起,是我协助你,不是你配合我。你说吧,接下来怎么做,我都听你的。”
“潇兰姑娘,事已至此,我也不与你客套,咱二人同心戮力,不分彼此。什么谁听谁的不重要,先解决了这个祝九源才是正事。”
“那你有何计划?”
“你在此不要走动,我去会一会那厮。”
“你...你的腰牌。若以江湖路数行事,还是把捕头的银牌摘下,免得打草惊蛇,惹出不必要的麻烦。”羽潇兰提醒道。
“那可不行,它可是我的护身符。有腰牌在,那就是‘官对凶贼,办差查案’。无有腰牌,那就是‘聚众相殴,持械私斗’。开封豪捕奉命查案,路过晋阳渡口,竟遭强人拦路,勒索钱财,不得已奋起反击,将贼人就地正法。听起来,多么顺耳呀!”管垂杨说得满脸笑意,连事后怎么缮写缉状,呈报查案始末的文书都想好了。
羽潇兰看在眼里,心想:才接触两天,这人每每出其意料,毫无定数。心性翻覆,转瞬两样,前后反差巨大。就好像他一个身体里住了两个个人,说不准跟自己对话的是哪一个。
一会儿有礼和善,嫉恶如仇,一心为民,总带着淡淡微笑,虽然眉宇间会有伤愁。
一会儿轻佻无状,油腔滑调,令人厌嫌,但办事又似乎极为靠谱,令人信赖。
“潇兰姑娘,我现在要假装是一个‘仗势小人,墨吏恶捕’,你看我装的像不像?”
管垂杨的眼神瞬间透着贪婪跋扈,扬着下巴,歪眼看人。身子也倾斜,坐在马上,咬牙切齿,不可一世。再加上本就相貌平凡,更显得招人恨。
“你收敛点吧,没见过这么狂的捕头。”羽潇兰眼见管垂杨又变了一副模样,心中啧啧称奇:他这十年到底经历了什么呀?
“那不行,我是京城来的,开封府的豪捕,人称观下追尘!天子脚下,我见官大三级。别说你们这些铜牌捕头了,就是汴梁那些金牌办差官,我也没放在眼里呀!碌碌无能之辈,饭桶而已。”
羽潇兰认真问道:“你是在演戏,还是在真情流露?”
“哼!”管垂杨鼻子里轻哼一声,甚是不屑,也不作答,扬鞭提马,去往渡口。
看背影,轻狂佻横,身前身后有百步的嚣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