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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唯卿与我
第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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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管垂杨早早醒来,洗漱一番后,叫来店伙计,要了些吃食。等吃完后,又拿出一两银子交给店伙计,说:“这是昨晚的店钱。”
小伙计咯咯一笑,道:“大人,这间房是羽捕头的私房,她都是每年的年终岁末结清这一年的账,所以,您不用为了昨夜交付店钱。”
“拿出来的银子没有收回的道理,既然如此,就请你收下吧。或许有一日,我再回到此处,希望还能由你来照料饮食。”管垂杨说着,把银两塞进店伙计的手中。
这店伙计以前从没遇见过如此阔绰大方的客人,欢欢喜喜地接过银子。转身要走时,却又停住脚步,望着管垂杨,欲言又止。
管垂杨也看着他,疑惑道:“你还有什么要与我说吗?”
店伙计脸上的笑容消散,转而变为忧愁,眼眶又有些发红,看起来都要落泪了。
管垂杨还欲再问,那店伙计“扑通”一声跪在他脚下,不住磕头。
管垂杨拦住他,问:“你是有冤情要我帮你伸冤吗?”
店伙计摇摇头,鼓起勇气,说:“大人,我看您是心善的人,您是对我们这种草民极好的人。我想...想冒昧地问您一句,您跟羽捕头要办什么大案子啊?”
管垂杨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心中不满,我一个捕头办案还要告诉你?可转念一想,不对,这个小伙计不像是打探消息、通贼泄机的人。况且,这家店是深受羽潇兰信任的,她在本地多年办差,如果这个店伙计不可靠,她不可能不发现,也断不会容他留在这招待,这里面定有难言之隐。
管垂杨自认为有些识人之明,他愿意相信眼前这个还是个娃娃的店伙计不是歹人宵小,便循循善诱,问:“我倒是想先听一听,你打听我们办案的事,目的是什么?你能被指派来伺候羽捕头,应该明白,哪些话该问,哪些话不该问。”
“小的该死,小的明白,大人的公务,我本不该多打听。但是,小的害怕,怕您与羽捕头办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案,会让我的姐夫丧命,让我的姐姐守活寡。”店伙计说着话,眼泪掉下来了,抽噎不停。
“姐夫?你姐夫是做什么的?”管垂杨问。
“回大人的话,我姐夫是羽捕头手下的捕快。当初,还是姐夫说情,把我送到这家店里干活儿,伺候羽捕头的。”
“嗯,你继续说,我在听。”
店伙计:“羽捕头把太原府所有的捕快都召集起来,此时正在楼下等候大人呢。小的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我姐夫也没见过。昨天夜里,我姐姐跟我哭诉,说姐夫好像要跟着羽捕头办案,预感这次不同以往,恐怕...恐怕一去不回呀!小的自幼父死母亡,是姐姐和姐夫把我拉扯大,说是再生父母也不为过呀。我怕姐夫出事,也怕姐姐后半生无人依靠,这才想打听消息,回头好给姐姐一个安慰,劝她不要...不要......”
管垂杨听明白了,很受感动,把小伙计扶起来,对他说:“听着,我无法告知你,我和羽捕头要办什么案子。但是,我能向你保证,你的姐夫不会出事。我现在就下楼去见羽捕头,跟她说,不必让你的姐夫跟随。不单单是你的姐夫,所有的捕快都不用跟随我俩,他们只照常在城中当差就行。”
管垂杨给小伙计吃了颗定心丸。
店伙计闻言,惊喜间不知说什么话好,只一股脑儿地把昨天和刚刚收下的银钱都拿出来,还给管垂杨。
他说:“大人,小的无以为报,不敢再收您的赏钱。今生我只是个伙计,帮不上您什么大忙,下辈子当牛做马,我服侍您一辈子。”
“还是那句话,拿出来的银子没有收回的道理。你且留着这钱,好好孝顺你的姐姐和姐夫。”管垂杨说到此处,心中竟有刺痛迸出,一阵阵传遍周身。他语调哀伤,继续道:“我曾经也有一个如你这般的至亲,只不过...我已经失去了。所以,我希望你能够保存这份孝心、良善,好好陪伴你的亲人。”
说完,管垂杨收起情绪,拍拍小伙计的肩膀,“擦干眼泪,带我下去见羽捕头。”
店伙计重重点头,抹干自己的泪渍,领着管垂杨出门下楼。
管垂杨走到楼梯口往下看,只见店里一楼,没有一个客人,大大小小的桌子前都坐满了衙役捕快。他们一见管垂杨出现,全都整齐地站起身,抱拳拱手,表示尊敬。
但管垂杨却在一个个地打量他们的面容,每一个人脸上都是忧虑与恐慌。看来,像店伙计的姐夫这样情况,不在少数。他们都在害怕这次行动,有去无回。
楼梯走到一半,羽潇兰已经迎了上来。两人一见面,羽潇兰在下,抬头仰望,管垂杨在上,低头俯视。
羽潇兰正欲开口,眼角瞥到管垂杨身后的店伙计,小娃娃眼圈红红的。虽有诧异,但现在不是多想的时候,没心思理他一个伙计。羽潇兰微微抱拳拱手,道:“管......”
她刚叫出第一个字,就停住了。
下意识地想要直呼他的名姓,此时心中却觉不妥。经过昨天的畅谈,已经对管垂杨有了认可。对待自己认可的人,这样叫就太没礼数了。
但是叫别的,“管大人”?人家已经明确表达了,不喜欢这个称谓。叫“管大哥”“垂杨兄”?二人的关系好像也没还亲近到这一步。“管君”?又过于正式官方。“管郎”?又暧昧了。
一时不知该怎么称呼对方,羽潇兰只得回避,道:“全城的捕快已经都被我召集在此,只等出发擒贼!”
管垂杨没应答,而是面上带着习惯性的淡笑,走下楼梯,抱拳拱手,与大家回礼。他目测,该有百十来号人,屋内挤不下,有的都站到门外去了。
管垂杨没有跟捕快们说什么,而是轻轻拉着羽潇兰的手腕,来到一楼的僻静角落。
捕快们见状,也都噤声,不安地盯着他们俩看。
管垂杨明知故问:“潇兰姑娘,你把他们叫来做什么?”
羽潇兰一愣,心说:你是不是昨夜里睡觉没关窗户,被风吹糊涂了?还是说,现在还没睡醒呀?
“咱们不是要去擒拿河东十戾归案吗?自然要多带帮手。所以,我把我能调动的所有手下人都叫来了。”
管垂杨摇摇头,道:“潇兰姑娘,请让他们全都回去吧,不需要他们跟随。他们只要履行自己的职责,在城中按部就班地办差,跟平时一样就行。”
羽潇兰十分不解,面色不好,语气不悦,道:“我不明白,难道追凶缉盗,不是捕快们的职责吗?”
管垂杨耐心解释,“我不要他们跟随,原因有五。”
“洗耳恭听。”
“一,兵贵在精不在多。带这么多人去,没必要,只要你我两个捕头就够了。人多反而嘴杂,容易泄露消息。况且,上百号人一起行动,引人瞩目,太容易打草惊蛇。”
羽潇兰未置可否,显然,对这个理由不满意。
“二,这么多人,难保没有哪个心志不坚、临阵退缩的。我倒不是说你御下不严,而是人心隔肚皮,小案小事,或许他们能保持忠贞。但我们现在面对的是大案要案,要擒拿的都是穷凶极恶之辈,要严加防范,格外小心。万一有人事逼临头,怯懦退缩,影响军心。”
羽潇兰面如寒霜,好像更不开心了。
“三,正如昨天所言,这河东十戾中不乏有背景的凶犯,连经略大人都得把我调来,借我的手来除之。你若把这些寻常捕快带上,万一事后遭受报复怎么办?他们可都是有亲人家眷居住在本地的呀。我可以拍拍屁股走人,你这个捕头也有能力自保,再退一步说,大不了你甩手不干了,重回江湖。可他们呢?当个捕快,可能只是他们养家度日的生计呀?若是得罪了本地豪强,亦或牺牲殒命,那让他们的家人未来依靠谁呢?”
羽潇兰听到这话,心思松动。不错,自己当捕头的,刀山火海去闯去趟,那是自己选择的,虽死无悔。可手下的这些人,他们有自己的顾虑,有自己的软肋。看来,自己的确欠考量了。
“四,实话同你说,我早些年也曾带过捕快们追凶缉盗,但这几年,基本上都是独身行动。即便是有一两个搭档,也是各州县的捕头。倒不是我看不起他们,而是我怕他们会成为拖累,帮不上大忙,还要分心照顾。更何况,我还被出生入死的属下出卖过,心寒至今,不敢...也不愿意再带他们。请你谅解。”
羽潇兰看了他一眼,心想:他现在看起来相貌平平,可能是因为经历太多,人已沧桑了。或许,往前倒几年,他也曾英俊潇洒过?
念头一起,又赶忙甩掉。
我想这事儿干嘛?羽潇兰自己问自己。
“五,咱们要是把全城的捕快衙役都带走了,那太原府不就乱了套?衙门还升不升堂了,街市还有谁来维持秩序,夜间巡视谁来做呀?可不能后院起火啊。”
羽潇兰点点头,已经被他说动了,但还是有些不放心,问:“这十戾我曾追缉过,但总是力有不逮,被他们逃了。我本想着多带人手,好围追堵截,不再错失良机。若是只你我二人,会不会...重蹈覆辙呀?”
管垂杨反问道:“以你对那十戾的了解,这些捕快能挡得住他们吗?能在他们面前活命吗?”
“这......唉...我手下的人,真遇到了十戾,倘若我不在身旁,恐怕也会被其残害。他们擒拿一些市井小民、江湖宵小还行,真遇到凶犯恶徒......”羽潇兰无奈地摇摇头,彻底接受了管垂杨的建议。
“我只要你!”管垂杨目光坚定,语气沉稳,“你只要我!”
“啊?”羽潇兰猛然间没反应过来。
“唯卿与我,足矣。”管垂杨保证道:“我要你信我!”
羽潇兰闻言,只觉心湖翻起阵阵浪花,虽然还有几分怀疑,但也被管垂杨的豪情感染。她极力压平心中的浪花,可涟漪不散,一圈圈荡漾开来。
“好,我信你!”羽潇兰说罢,回身遣散众捕快。
大家一听,暗自里都在窃喜,赶忙辞别了两位捕头,回去城中当值办差。
面馆内,管垂杨看着羽潇兰,羽潇兰看着管垂杨。
四目对视,管垂杨在她的眼中又看到了些许疑虑。所以,没等她再开口,就抢先问:“潇兰姑娘,咱们先去办谁?请示下。”
羽潇兰:“先近后远,由南向北,先办豕戾——祝九源。他就在晋阳渡口!”
“得令!”
自昨日起,言谈之间,明明一直把控话头、占尽主导的管垂杨,此时又刻意放低姿态,装出一副伏低做小的谦卑之相。
羽潇兰也还没意识到,不知不觉中,自己的一言一行,已经被管垂杨隐隐掌控。
再说此时,店伙计已经把他二人的马匹牵到门前。
二人翻身上了坐骑,一前一后,往城外奔去。
“潇兰姑娘,我到底比你年长几岁呀?”管垂杨骑着马在管道上飞驰,小心问道。
“及笄那年义父力排众议,乾纲独断,聘我为太原捕头。而今,已逾三载!”
“哦......”管垂杨拉长了语调,也在平复澎湃的心潮。
他暗自思量:还好还好,我不会喜欢比我年龄小的女子。我只是...只是办案前的激动兴奋。
嗯,一定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