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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昔年旧影
刚出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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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出大门口,就有帅司护卫拦住管垂杨,道:“管捕头,慢行一步。您捉拿了通缉令上的盗匪两名,如今销案,赏银各八两,一共十六两。请您点清,收好。”
管垂杨接过银钱,特地拿出二两银子,十分熟练,脸上挂着假笑,塞进那帅司护卫手中,道:“辛苦辛苦,感谢感谢。这点小意思,还请笑纳。管某初来贵宝地,日后还望照拂。”
那护卫接过银子,也乐开了花,亲自到门外拴马桩处,把管垂杨的坐骑牵过来。
管垂杨接过马缰绳,又回看羽潇兰,想着倪继祖说过的话:这两个凶犯曾在她手下溜走......
岂不是,自己赚的钱本该是她的呀?
想到此处,管垂杨极力邀请道:“潇兰姑娘,在下想请你带我找一家面馆填饱肚子。不瞒你说,一路而来,我水米未进,此时饿得难受。又听人说,山西面食,天下首屈一指!我今日岂有不尝之理?顺便,也请你给我讲讲我此番的任务,我该如何协助配合。”
羽潇兰刚才见管垂杨给帅府护卫使钱,心中颇有厌嫌,觉得这到底是个世俗小人。但是,刚在倪继祖面前保证,要通力合作。况且,管垂杨的所求所请,都不算过分,合乎情理,自己实在不好拒绝。
羽潇兰便冷着脸,答道:“好吧,跟我来。”
羽潇兰解开自己坐骑的缰绳,利落地翻身上马,走在前面。管垂杨也骑上自己的马,跟在后面。二人走得不急,半天谁都没说话。街上行人,来来往往,有不少人主动和羽潇兰打招呼问好。
管垂杨看在眼里,更加认定,这位女捕头是个受百姓爱戴的人,是个值得深交的同行。
于是,管垂杨提马上前,与她并绺而行,故意找话题,问:“潇兰姑娘,我观你的坐骑,甚是俊美脱俗,细碎白花遍布青毛之间,如同白玉散落。马身高挑修长,四肢匀健,凛然有长风之势。鎏金银鞍、雕花玉勒、青丝软缰、尾挂彩缨,与姑娘你正相匹配!不知,是什么宝马呀?”
羽潇兰淡淡答道:“它叫玉花骢,是经略大人...是我义父两年前重金求购的西域品种。因我办差查案有功,故而受赏。它温顺通人性,进退有度,沉稳从容,是我最好的搭档。”
管垂杨很是羡慕,不禁多看了两眼玉花骢。
羽潇兰也去看他的坐骑,却不禁眉头一皱。
管垂杨的坐骑,按照中原宋人的相马术,不算俊美:身形不好,小头细颈,后臀却宽厚;四肢精瘦,蹄壳坚硬;垂首耷耳,看着瘦弱乏力。黑棕色的毛,没什么特殊花纹,戴着桦木做的简易木鞍,皮质马镫,尾巴上更无修饰物。
这样的坐骑,随处可见,朴实无华,就和管垂杨腰间悬着的那柄铁蒺藜骨朵一样,都是极其便宜的。
再说句冒犯的话,和管垂杨本人一样,毫无亮眼处,平凡之至。只不过,这种话,羽潇兰是自己在心里说的。
羽潇兰如是想着,嘴上却问:“你的坐骑看着与你的身份不大相配呀?”
管垂杨轻轻一抿嘴,道:“姑娘说笑了,在下一个追凶客,哪有甚么身份?我的坐骑是普通的契丹改马,体型偏小,负重有限,但极耐苦寒,不易生病。爆发力一般,却耐力不错,日行百里,不觉疲倦,帮着我跨州县追凶,翻山越岭。最重要的是好养活,契丹有句俗语来评价这种‘改马’,叫做:‘一分喂,十分骑’。不需精品饲料,啃野草就行。”
羽潇兰听了,不由得升起一种别样之情,但又形容不上来。出于对同行的了解,她知道管垂杨说的都是实在话。
不过,她嘴上却说着反话,调侃道:“人称‘观下追尘’的开封豪捕,岂是一般追凶客可比的?你带着开封府的银牌,倘若这都叫没有身份的话,那我们这种地方性质的铜牌,就更什么都不是了。”
管垂杨正要回答,却不料身旁的羽潇兰一拽马缰绳,停了下来。她翻身下马,有店门口的伙计熟练地接过缰绳,牵去拴马桩。
管垂杨抬头一看,哦,原来是到面馆门口了。牌匾上写着“河东面铺”四个字,直白易懂。左右两边还有一封联对,附庸风雅,写的是“佳肴留上客,菽水待行人”。
这是一家二层楼的小店,门面不大,此时不是饭点,附近行人稀少,宁静偏僻。没等进门,却闻到了一股面条的香气迎面扑来。
管垂杨肚子咕噜噜直叫,赶紧下马,跟着羽潇兰迈步进了门,直奔二楼。
二楼最里间,与其他包厢相隔甚远,在拐角处,有一扇上着锁的门。店伙计三步并作两步走,急匆匆打开锁头,推门进来,用肩上的抹布快速擦了一遍桌椅板凳。其实本来也不脏,只是顺手习惯而已。
“捕头大人,快快请坐。”说着话,店伙计又推开轩窗,有阵阵和风吹进来,很让人舒适怡然。
屋内,除了酒桌椅子,还有一张不大的硬质木床,叠着整齐的被褥枕头,摆在床内侧。不见得有多舒适,但酒足饭饱后,躺下小憩片刻是足够用了。除此之外,还有面擦得光亮的铜镜和一个盛水的脸盆,休息好了,正好梳洗。
管垂杨看罢屋里陈设,又熟练地走到窗前往下看,下面竟然是条小河,远处还架着一弯窄桥。河对岸是三两户穷苦人家,几个衣着简朴的天真娃娃正在柳树下嬉戏。这是个好地方,是个谈秘事、防人打扰、可以舒心片刻、放松精神的好地方。
再往上看,楼顶斜坡,铺着小片儿的深灰色陶瓦。若是有人于楼顶窃听,定然会发出响动,不易藏人。
而且,管垂杨也看出来了,这间客房,就是店家专门为羽潇兰准备的。她来了就开锁接待,她不来,就上锁封闭,绝不会允许别的客人进来吃喝。属于羽捕头的私人领地,外人不敢僭越,定然是个极安全的场所。
当然了,一个捕头,官身都没有,严格来说,叫“吏”。不用说整个山西,就是这太原府,比羽潇兰身份地位高的朝廷命官有的是。那为什么羽潇兰还能在这儿有一隅属于自己的天地呢?
因为比她身份高的大官不屑来此。
这个“河东面铺”能接触到最上流的人士就是捕头了,剩下的都是些三教九流的底层人。更高层次的官员,人家也不来这小面馆。所以,店家对羽潇兰毕恭毕敬,当祖宗一样供着。毕竟,也能仗着太原府豪捕的身份,威吓一些地痞流氓,小摸小偷的坏蛋。
羽潇兰也能通过这间偏僻的小面馆,发展一些不易暴露身份的线人,方便查案。
话说回来,羽潇兰此刻见管垂杨还在打量四周环境,知道这是遇见真同行啦——职业病犯了!到哪儿都先观察地形、地势、地貌,看看哪儿能藏人,哪儿是逃生出口,周围有什么可疑人员散布......
等管垂杨观察了一圈,却见羽潇兰早都坐在桌前,等着自己呢。
管垂杨冲羽潇兰愧疚一笑,道:“潇兰姑娘见笑啦,我是看此地实在雅致,所以才多瞅了两眼。”
后者则神情淡然,说:“管大人,你不是饿了吗,想吃什么,尽管吩咐伙计做,我自当尽地主之谊,饭钱我来付。”
管垂杨坐下来,摆摆手,腼腆道:“我这刚领了赏,哪还能让潇兰姑娘破费?伙计,请给我来两大碗你们晋中最有名的剔尖,不要辣、羊肉卤,多加四勺醋,大胆放。再来一份滑炒肉片、糖醋丸子,外加黄河鲤鱼一条,要糖醋的。再配上两碗羊杂汤,羊肉蒸饺一屉。”
说完,管垂杨把刚领的赏钱拿出四两,放在桌上,“伙计,这是饭钱,你先收好。”
“好勒。大人,您是懂行的,银钱分文不差,正好四两!”
管垂杨听到这话,又掏出一两,交付给他,道:“劳烦快些上菜,辛苦辛苦。”
“我的大人咧,您稍等片刻,好面好菜好汤好水,马上就来!”小伙计多领了一两钱,嘴角都咧到脑后了,干活更加卖力,关好房门就跑去后厨催菜。
羽潇兰见管垂杨又使钱邀买人心,不禁再次皱眉,嘴角向下移。
管垂杨善于察言观色,感受到这小小的包厢内尴尬的氛围,也多多少少明白缘由,就主动开口道:“潇兰姑娘可是看不惯在下拿钱讨好帅司护卫和这店里的小伙计?”
羽潇兰:“不敢。管大人是京城来的大人物,更是江湖有名的豪捕,您的行事准则,岂是我等乡野粗人能勘透的。”
管垂杨听出她话语间的不满与不屑,但仍旧和气地解释道:“潇兰姑娘有所不知,当年我刚出茅庐时,在这方面吃过不少人情亏,所以现在形成了这种令人不齿的习惯——总是以银钱买自身的安全感,止不住地想要讨好人。”
“哼,怎不见管大人讨好我?”羽潇兰轻哼一声,只觉可笑。
管垂杨:“潇兰姑娘不是俗人,我岂敢以俗物玷染姑娘清骨?除非我双眼蒙尘,否则不会不明姑娘的雅志。若是以对寻常人那般做派对待姑娘,恐怕只令你更加嫌我厌我。”
“更加?”羽潇兰疑道:“我何曾厌嫌过管大人?”
管垂杨:“若是不嫌,何必称我为‘大人’?若是不厌,何不见姑娘展露笑容?”
“我天生不爱笑。再者,京城来的,见官大三级,我不称‘大人’,岂不是无礼?”羽潇兰嘴上说着不能无礼,但出口的话却是无礼。
“羽音同雨,潇为清溪,兰是香草。雨落清溪浸香草,润泽灵秀,如君子般高洁不染,不拘尘俗。姑娘即便是不笑,这种清冷疏离之感也同样迷人。”
管垂杨语气平缓,虽说着吹捧的人话,但并不猥贱。替那句“我天生不爱笑”找了台阶,又防止自己的脸面砸的太狠。
“想来,我应当比姑娘痴长几岁,不如就唤我为......”
“管垂杨!”
羽潇兰语气强硬,打断道:“既然你不喜我称你为‘大人’,那我便直呼姓名啦?”
管垂杨本想让她称自己为“管兄”,或是公事公办的“管捕头”,但没想到对方居然想直呼自己的名姓。
按理说,这样的行为轻慢无礼至极,管垂杨本该生气,可他却像是被人拨动了某种开关,撩起尘封旧忆,心头瞬间打了个颤。
“好...好...就叫我名字,最好!”管垂杨晃了神,发呆良久。
等他回过神来,眼前已经摆满了自己点的菜品。再看向羽潇兰时,心中竟有别样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