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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每天至少有一件事是新的 那天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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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周五谈皎哭完回到家,坐在床上翻自己的录音,翻来覆去听了几遍,越听越觉得自己哭得不够精准。
她对季松酲的日常了解太少了,只能靠猜。哭出来像隔靴搔痒。
她这人最受不了的就是自己的活儿不结实。
她决定偷偷观察一下这位邻居。
周天早上六点半。谈皎从床上弹起来,脸没洗牙没刷,先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着对面七零二的阳台。
两边的阳台是对称的,中间隔着一道隔板。
探出脑袋能看到对方晾的衣服,但看不到室内。厨房窗户朝着楼道那一侧。
谈皎在家里转了两圈,最后把目光锁定在自家厨房的小窗户上。
那块窗正对楼道拐角,透过拐角的窗能斜着看到七零二厨房的一角,灶台那块区域勉强能看见。
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厨房窗台边上,开始了第一天的蹲点。
六点五十三,隔壁厨房终于有了响动。
季松酲坐着轮椅出现在灶台前。他左手扶着锅柄,右手往锅里倒水。
灶台高度对他来说有点高,他右手不太稳当,水倒得有点急,溅出来几滴。
打蛋的时候右手明显抖了一下,蛋壳碎成好几片,他手忙脚乱地把蛋壳往外捞。
谈皎在窗户后面看得直摇头。
经过一顿忙活。煮好后他端着碗,移到厨房角落的一张折叠桌旁边。
他拿起筷子,对着蛋,轻轻戳了一下。
蛋黄从破口里流出来。黄色的,浓稠的,流到碗底,把面染了一小片。
谈皎在窗户后面看着,心想这人吃蛋还挺讲究,先戳破了蘸面吃。
但季松酲戳破蛋黄之后就开始发愣。
他把筷子放下,靠在轮椅靠背上,看着碗里的蛋,不动了。
几分钟过去了,面条上方的热气已经消散,季松酲还是那个姿势。
谈皎看得脖子都酸了,也没见他吃一口。
不知过了多久,季松酲动了一下,用筷子把面挑起来吃了一口。
蛋黄已经全部流出来了,把碗底泡了一片黄色。
他把蛋夹起来吃了,吃得很慢,嚼了很久。然后开始吃面,吃了几口又停下,看着碗发呆。
后面连续几天季松酲都是如此。
看得谈皎撇了撇嘴,心想这人生活也忒无趣了吧。
*
周日晚上的直播,谈皎没忍住,把这事当段子讲了。
“各位朋友们,我今天给你们分享一个我最近发现的奇人。”
她盘腿坐在床上,手机架在前面,表情带着那种说八卦特有的眉飞色舞。
“我那个活人客户,就上次说的住我隔壁那个。我最近为了提升服务质量,蹲点观察了他几天。你们猜我发现了什么?”
弹幕刷起来:
【蹲点观察?姐你客户知道吗】
【这不算侵犯隐私吗】
“不算不算,我就在自己家厨房窗户看的,公共视野。”
谈皎摆了摆手,压低了声音。“你们说,他每天早上……”
弹幕开始刷:
【哈哈哈哈什么怪癖】
【强迫症吧】
【仪式感】
“我跟你们说,我都观察快一周了。这人每天准时发一样的呆。跟定了闹钟似的。”
弹幕有人问:
【那他为什么戳破蛋黄啊?不戳破不能吃吗?】
“问得好。我也想知道。但我不能问他,我问了他也不能跟我说实话。”
谈皎凑近镜头,表情夸张地摇了摇头。
“我跟你们讲,这么多天我就没怎么见他笑过。看着像对生活零期待的样子。每天过得跟走流程一个样。”
弹幕刷了一波:
【姐你这分析太到位了】
【我怎么觉得有点心酸】
【他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
“心酸吧?我也觉得有点。但你们别去搜他啊,人家隐私。我就是跟你们分享一下。”
谈皎说着说着又恢复了嬉皮笑脸的样子。
弹幕笑成一片。谈皎又播了一个小时。
下播之后她洗了把脸,倒在床上翻手机。翻到一半,隔壁阳台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楚:
“谈皎。”
谈皎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她从床上弹起来,跑到阳台,季松酲坐在隔壁阳台上,手里拿着手机。
他看了她一眼,手机屏幕冲她晃了晃。屏幕上赫然是她直播的画面。弹幕和她的脸都在上面,清清楚楚。
“你看了?”谈皎有些尴尬。
“看了。”
“那个……我这是为了提升服务质量……”谈皎越说越没底气。
季松酲没接话。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明天早上,你别蹲了。”
“为什么?”
“你蹲了六天。我看你直播的时候才…知道,原来我每天戳蛋发呆的时候,有个人在窗户后面掐着秒表数我发了多久呆。”
他说着说着嘴角有点不自然。刻意抿了抿唇,目光飘向别处。
“你不觉得这比你哭丧更无聊吗?”
谈皎哑口无言。但她不能认输:
“那不叫无聊,我这叫敬业精神,是在积累素材。”
“你那个敬业精神,”季松酲说,“明天早上六点五十,来我家厨房。你自己看。”
“啊?”
*
第二天早上。谈皎顶着没洗的脸和没梳的头发敲响了七零二的门。
季松酲已经在灶台前了。谈皎搬了张凳子坐在厨房角落里,手里被塞了一杯澄汁。
这次她看得更清楚:
他打蛋的时候右手手腕抖得厉害,五指不受控地颤动,指尖泛着白。抖动幅度很大,连肩膀都被带着一同轻晃,呼吸跟着乱了。
他抿紧唇,试着稳住。
煮蛋这样一件小事,季松酲却要克服极大的生理病痛才能完成。
煮好后季松酲照例拿起筷子,对着蛋,戳了一下。然后发呆。
谈皎端着澄汁看着他。她小声问:
“你在看什么?”
“看蛋黄。”
“看蛋黄干嘛?”
季松酲没回答。过了一会儿,他用筷子把蛋黄和面拌了拌,吃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
然后他说:“蛋清是凝固的,蛋黄是流动的。戳破之前不知道蛋黄在里面是什么样子。
流出来之后就知道,今天这个蛋是溏心的,昨天那个稍微老了一点。每天不一样。”
谈皎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人每天戳蛋黄发呆十几分钟,是在确认,每天至少有一件事是新的。
蛋黄流出来的样子每天不一样,这个蛋和昨天那个蛋不一样,所以今天和昨天不一样。
她把杯子放下,说了一句跟昨晚直播完全不同的话:“季先生,你这个蛋,以后我不笑了。你戳你的。”
季松酲看了她一眼:“你昨晚笑了?”
“笑了。”她老实承认,“我说你连蛋都不愿意换个戳法,对生活零期待。”
季松酲把面咽下去,然后说:“我换了。”
“什么?”
“我今天把水煮蛋换成了荷包蛋。你没看见吗?”
谈皎低头一看,蛋白包得歪歪扭扭但确实是煎过的,边缘焦黄,蛋黄鼓鼓的。
她呆愣了几秒,然后笑出了声:“你什么时候换的?我昨晚看的切片是水煮蛋啊?”
“昨晚看了切片之后。今天早上换的。”
季松酲夹起一个荷包蛋,在她面前晃了晃。
“荷包蛋比水煮蛋难。水煮蛋不用翻面,荷包蛋得…翻,我右手翻不了,用铲子推的。推歪了。”
谈皎看着那两个歪歪扭扭的荷包蛋,心里有些异样。
她昨晚直播说“他对生活零期待”,这人今天就直接换个蛋给你看。
“你这是在跟我较劲?”她问。
“不是较劲。”季松酲把荷包蛋夹到她碗里。
“是让你下次直播有素材。你可以说:‘那个坐轮椅的看了你的切片,第二天把蛋换了。证明你观察得不准。’”
谈皎咬了一口荷包蛋,噗嗤一声笑了:“行。标题我都想好了。叫《荷包蛋打脸记》。你觉得怎么样?”
季松酲低头吃面。但谈皎看见他笑了。
这是第二次。
她低下头吃面。心里想,这人也不是完全没救。至少他愿意换蛋。
谈皎当晚的直播标题真的叫《荷包蛋打脸记》。
她盘腿坐在床上,眉飞色舞地把季松酲换蛋的事讲了一遍。
“你们看啊,他是用铲子推的,右手翻不了面。推出来的荷包蛋长这样……”
她在空中比划了一个不规则多边形。
“像个被压扁的三角形。蛋黄鼓鼓的,没破。但他油温控制得还行,就是翻面技术太差……”
弹幕被逗得哈哈大笑。一直到下播前,直播间的观看人数都还在直线飙升。
下播之后她躺在被窝里刷手机,刷到一条私信。季松酲发的。
就一行字:“你今晚直播说荷包蛋煎得不怎么样。”
谈皎翻了个身,趴在床上打字:“我说的是实话。你那两个荷包蛋,蛋白包得跟地图似的,边缘全是焦的,中间还有一块没熟透的蛋白液。你自己吃着不觉得?”
对方输入了半天。谈皎盯着看了半天。
最后等来一句:“你行你来煎。”
“我来就我来。明早六点五十,你家厨房。”
“好。”
谈皎把手机一扣,翻了个白眼,对着天花板说:“‘你行你来煎’这话说得跟我求你似的。明明是他自己不会煎还嘴硬。”
说完又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心想明早得给他露一手,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专业的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