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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活人比死人更需要时间表 谈皎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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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皎坐在工位上,看着面前那具遗体的手指。
她修得过了头,比家属要求的圆润了一点。她看了看,觉得还行,家属应该不会挑。
她把工具收好,起身去洗手。
手机在口袋里振了一下。
她擦干手掏出来看,屏幕上躺着三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这周末回来吃饭不”。
第二条“不回来我把排骨冻起来了”。
第三条也是她妈发的。一张照片,排骨放在冷冻层的特写,配文“你看这排骨多好”。
谈皎回了一个“回”,然后打开第四条消息。
季松酲发的,就一行字:“下周同一时间。双倍。”
谈皎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哭十分钟。一分钟一百六。
她想起刚才周姐说的话——“他买的是有人愿意为他花时间”。
八百块十分钟,她觉得自己是在卖时间。
一千六十分钟,她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卖什么了。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回了一句:“季先生,双倍的话,哭二十分钟。我给您加一段即兴发挥,不收加时费。”
发完她把手机揣进口袋,去更衣室换衣服。
走到门口又掏出来看了一眼。季松酲没回。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有点失落。
*
晚上回到宿舍,她照常开播。
弹幕问她今天怎么没精打采,她说“接了个大单,愁的”。
弹幕问什么大单,她说“哭活人,一千六,哭二十分钟”。
弹幕说【这有什么愁的,多赚啊。】
谈皎想了想,说:“你们不懂。双倍的钱,买的不只是二十分钟。买的是二十分钟之外的东西。”
弹幕问什么东西。
谈皎说:“不知道。我师父说,不收钱的东西最贵。他给我双倍,我就不知道他到底在买什么了。”
弹幕沉默了一会儿。
有人刷【姐你被PUA了吧】
有人刷【这客户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谈皎把手机扣在桌上:“行了行了,不聊这个。今天接单,哭什么……”
下播之后她躺在床上,隔壁阳台的灯还亮着,从窗帘缝里漏过来。
她盯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手机振了一下。
季松酲回消息了:“二十分钟。加一段即兴发挥。好。”
然后隔了半分钟,又来一条:“你那个温水卧蛋,今天试了。”
谈皎看着这行字,嘴角不自觉带了点笑意。她回:“散了吗?”
“没散。”
“那就好。”
“蛋白还是有点歪。”
“歪就歪吧。溏心的,歪的也能吃。”
“嗯。”
谈皎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
过了十几秒她又翻回来,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来回好几遍。
最后她发了一句:“季先生,你那个蛋要是每次都歪,你就不试了?”
这次季松酲回得很快:“试。歪了也试。”
谈皎盯着这四个字,没再回。她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隔壁的光还亮着。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是周姐那句话——“哭丧最忌把自己哭进去”。
她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进去了。
但这一次,她不太想出来。
*
自从那天接下季松酲这个长期客户,谈皎左想右想,还是得设计一个情绪排期表。
谈皎花了整整一晚上的时间思考。
她从周姐那儿回来之后,洗了澡,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建了一个Excel。
她对Excel不算熟,在殡仪馆用得最多的是排班表和遗体登记表,都是别人做好的模板,她只管填。
但这次她做得很认真。拉了边框,调了列宽,第一栏写“日期”,第二栏写“情绪主题”,第三栏写“服务时长”,第四栏写“备注”,第五栏写“费用”。
她把季松酲那天说的话翻来覆去想了几遍。
她琢磨着,这人要的不是一场哭丧,他想要的是长期的情绪出口。
他肯付双倍,说明他不在乎钱,在乎的是有人按时来、按时哭、哭完走人。
殡仪馆最讲究结构,遗体进柜出柜有时间表,家属告别有流程表,连火化都得排队叫号。
她干这行三年,最知道一个清晰的时间表能给人多少安全感。
活人比死人更需要时间表。
活人每天都在慌,怕这个找不到、那个来不及。给他一张表,告诉他周几干什么、周几可以休息,他就踏实了。
她觉得季松酲就是这种人。
谈皎做完表时已经凌晨一点。眼皮子都快要挣不开了,可她还是加急打印了出来。
表头写着“季松酲先生情绪排期表(试用期)”。
最下面一行用记号笔写了一行小字:周末如需加哭,加收30%情绪加班费。市场价,童叟无欺。
她看了两遍,觉得挺专业。又加了一行小字:最终解释权归谈哭哭所有。哭得不好不退不换但可以重哭一次。
第二天早上,她揣着这张表去敲七零二的门。
季松酲开门的时候,右手扶着轮椅扶手。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薄毛衣,比上次那件旧衬衫厚一点,领口露出一截白色T恤的边。
气色比前几天好了点,也可能是灯光的原因。
谈皎扫了一眼他身后的厨房,灶台上那层灰好像擦过了,但锅还搁在原来的位置。
“季先生,”她把打印纸拍在鞋柜上,双手叉腰。
“给您做了个排期。试用期一个月,您看看合不合适。”
季松酲侧了侧轮椅,让她进来,然后伸手去够那张纸。他用左手捏住纸角,拉到自己面前。
他看得很慢,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又扫了一遍。谈皎站在旁边,莫名有点忐忑。
“周一,哭壮志未…酬。”他念出声来,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对。周一是一周的开始,人最容易觉得日子没指望。您以前上班,周一早上是什么心情?总要开会吧?听人汇报吧?现在没人跟您汇报了,那落差得哭一哭。”
季松酲把那张纸折起来,放在茶几上,又看了一眼。
谈皎觉得他大概率在挑毛病,这人一看就是那种看什么都挑剔的类型。她已经做好了被批的准备。
“……您觉得周一哭壮志未酬太抽象了?”她试探道。
“不抽象。我以前天天壮志未酬。”
谈皎被他这句话说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看了他一眼,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自嘲或者苦涩,但什么也没有。
“周末加收百分之三十?”他突然出声。
谈皎急忙辩解:“这是市场价。您可以去打听打听,哭丧这行周末加钱是行规。大家周末都休息,我加班哭,加百分之三十不过分吧?”
“周末不用哭。”季松酲把排期表折好,揣进了自己的毛衣口袋。“来吃面。”
谈皎呆了一下。
她准备了一肚子话术来应付甲方的讨价还价,没想到对方说的是“周末不用哭来吃面”。
她张了张嘴,脑子里转了半天,挤出一句:“……你面里卧蛋吗?”
季松酲看了她一眼:“卧。”
“几个?”
“一个。”
“一个不够。”
“那就两个。”
谈皎觉得自己应该再推拉一下,毕竟她是个有原则的乙方。但她的嘴好像脱离大脑控制似的,直接说了下一句:
“周几?”
“周六。中午。”季松酲说完就推着轮椅往后退了退。
“排期表我收…下了。明天就是周一。”
“对。明天上午十点,壮志未酬场。我准时来。”
“嗯。”门关上了。
谈皎站在走廊里,手还维持着递东西的姿势。她收回手,挠了挠头,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她是来送排期表的,怎么送着送着把自己周六的午饭搭进去了?而且还主动要求加蛋?
她下楼的时候给周姐发了条微信:
“师父,我周末要去客户家吃面。他给我卧两个蛋。”
周姐秒回:“他给你卧蛋?你给他钱了?”
“没有。他请的。”
“那你注意安全。”
“就吃面,有什么不安全的?”
周姐没再回。过了五分钟发来一条链接。
标题是《女性独居安全指南:如何识别危险信号》。
谈皎点开扫了一眼,回了一句“师父你想多了”,然后关了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