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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收钱的东西,是最贵的   第二天 ...

  •   第二天早上,谈皎顶着两个黑眼圈进了化妆间。

      周姐已经在了,站在操作台前给一具遗体修眉。手腕悬着,眉刀贴皮走,动作行云流水。

      霎时,操作间里只有刀刃刮过皮肤的细响和排风扇嗡嗡转的声音。

      “来了。”周姐没回头。

      “嗯。”谈皎换了工作服,洗手,戴手套,走到自己的工位前。

      今天有三具,第一具是交通事故送来的,面部需要重建,活比较细。

      她睁大眼睛醒了醒神,刚拿起填充材料,周姐在后面说话了。

      “昨晚直播哭了几场?”

      “三场。”

      “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你对着镜头哭的时候倒是知道化个妆遮一遮,来我这儿就素着。”

      谈皎抬头看了一眼操作台侧面挂着的那面小镜子。

      镜子里自己的脸确实不太好看,眼底下乌青一片。

      她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件事。

      “师父,”她低头继续干活,状若无意地提起,“我昨天接了个单,哭活人。”

      周姐没接话。

      “坐轮椅的,住我隔壁。八百一场,哭他自己死了。”

      谈皎把填充材料捏成形,贴到遗体颧骨的位置,比了比,又修了一下。

      “你说这人什么毛病?好好的日子不过,花钱雇人哭自己。”

      周姐把手里的眉刀放下,拿起粉扑,开始上粉底。

      过了好几秒才说话,声音不咸不淡:“你收钱了?”

      “收了。”

      “那他毛病不毛病的,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哭完拿钱走人,他爱什么毛病什么毛病。”

      谈皎被噎了一下。这话没错,她平时也是这么跟自己说的。哭完拿钱走人,别问别打听别回头。

      她这行最忌讳的就是回头。殡仪馆来的人,你回头看他一眼,他可能拽着你哭三小时。

      “但是他那个活法——”

      谈皎把填充材料压平,手指顺着遗体颧骨往下走。

      “天天一个人煮面,一只碗一双筷子,吃完洗了摆回去。灶台上一层灰,绿萝倒还活着。师父你说,他花八百块钱雇我哭他死了,图什么?”

      周姐把粉底匀开,换了把刷子,开始给遗体上腮红。动作慢条斯理的,腮红扫了两下,停下来看了一眼颜色,又扫了两下。

      “你觉得图什么?”
      “我不知道。所以这不是问您来了吗。”

      周姐把刷子放下,转过身来看着她。

      周惠兰看人的时候眼皮半耷拉着,被她看的人会觉得后背发紧。

      谈皎跟了她三年,被这么看过无数次,每次都还是有点扛不住。

      “我问你,”周姐说,“他下单的时候,你问了他什么?”

      “问了他哭谁、哭什么、有什么忌讳。”

      “他答了什么?”

      “哭他自己,哭他死了,没忌讳。”

      “你问了他为什么没有?”

      谈皎愣了一下。她确实问了——

      她问了“您是心理上过不去还是身体上大夫说了什么”。

      但周姐问的不是这个。周姐问的是,她有没有问过“为什么是我”。

      一个坐轮椅的人,为什么找一个住隔壁的哭丧博主来哭自己?

      他完全可以找那些不认识他的人,哭完了各走各的,谁也不欠谁。

      他偏偏找了隔壁的。

      “我没问。”谈皎低声说。

      “为什么不问?”

      “问了显得我多事。”

      周姐哼了一声。那个声音里带着一种“你跟了我三年就学成这样”的不满。

      她转回去继续给遗体化妆,后背对着谈皎。声音从前面传来,闷闷的:

      “你干这行三年,替不孝子女哭过爹妈,替渣男哭过前女友,替老板哭过公司。你哭完了收钱,客户走了,你回头看过没有?”

      “没有。”

      “为什么?”

      “回头看了就哭不出来了。”谈皎说,“下一单怎么接?”

      周姐把腮红刷搁在台面上,转过身来,靠着操作台看她。这回她没板着脸。

      她冷哼了一声。“你知道你为什么哭得好吗?”

      谈皎没说话。

      “你哭得好,就是因为你每场哭完都回头看了!你嘴上说没看,心里看了。

      你替那个被裁的白领哭完了,回来直播的时候会加一句‘你那个年终奖要不到就去仲裁’。

      你替那个丢了猫的老太太哭完了,第二天在小区里看见橘猫会拍张照发私信给人家。

      你每次都回头看了,只是你自己没发觉。”

      谈皎捏着填充材料的手指停住了。

      她确实这么干过,但她从来没觉得自己这叫“回头”。她管这叫售后服务。

      她这行不包售后,但她管不住自己。

      “那个坐轮椅的。”周姐说。“你昨晚上回来直播,笑着讲他煮面卧蛋的事,你笑什么?”

      “他蛋煮散了还不承认,说‘没散’。”

      “你笑他蛋煮散了,你还教了他怎么卧蛋。你教完了还说‘下次收钱的时候再说温水的事’。谈皎,你以前教过哪个客户怎么卧蛋?”

      谈皎张了张嘴。

      “你教过哭丧的客户怎么卧蛋吗?你教过那个被裁的白领怎么写仲裁申请书吗?你教过那个丢猫的老太太怎么用猫砂盆吗?”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

      周姐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笑了一声。那个笑很短,带着些嘲意,和看破一切的动容。

      谈皎不说话了。她把手里的填充材料用完,开始修第二具遗体的手部。

      操作间安静了一会儿。周姐继续给第一具遗体收尾,画唇线,定妆,拿小刷子扫掉多余的粉。

      扫到一半她忽然停了一下,没回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我年轻的时候接过一个单。”她说。

      “那会儿我刚干遗体整容,手生,给一个老头画眉毛画歪了。家属没说什么,但我晚上回去就是睡不着。

      第二天我买了一支新眉笔,跑去殡仪馆想给人家重画。结果遗体已经化了,画不了了。

      我站在冷柜前面,看着那个歪眉毛,心里想的是:他走的时候眉毛是歪的,到那边跟人打交道,人家一看就知道这眉毛是新手画的。

      我这辈子就画歪过那一回。”

      谈皎停下手里的活。

      “你猜我后来怎么着?”周姐说。

      “我后来画每一个眉毛都拿尺子量。干了二十年,量了二十年。你问我为什么这么较真。”

      “因为我知道歪了补不回来。活人还能补,死人补不了。”

      她转过身,把最后一点粉扫干净,摘下一边手套,看着谈皎。

      “那个坐轮椅的,他能补。

      你现在教他卧蛋,他明天还能试。他试完了给你发条消息说‘没散’。你回他一个‘好’。这事儿就完了吗?

      没有。他下周还会找你。他找你一次,你就得管他一次。你管他次数多了,他就赖上你了!”

      “他没找我。”

      “他给你发‘蛋试了。没散’。这叫没找?他一个坐轮椅的,早上煮面试蛋,试完了给你发消息。他不是在告诉你蛋没散。

      他是在告诉你:你教的,他听了。”

      谈皎觉得耳朵有点热。她把头埋下去,继续修遗体手指,修得很慢,很仔细。

      周姐把工具一件件收好,手套摘了,去洗手池洗手。

      水声哗哗的,她的声音从水池那边传过来,混在水声里:

      “哭丧这行,最忌把自己哭进去。你替谁哭都行,哭完了收钱走人。但替自己哭,得加钱——因为没人付你。”

      谈皎愣住了。

      “我跟你说个事。”周姐说。

      “我干这行二十年,送走的遗体我没数过,但跟我哭过的家属我数过。你知道哪种家属哭得最凶?”

      “老伴走的。”

      “对。但不是所有老伴走的都哭得凶。

      哭得最凶的那种,是老太太在的时候天天给老头子做饭、洗碗、倒洗脚水,老头子从来没说过一句谢谢,人一走,老头子看着灶台就哭了。

      你猜他哭什么?他哭的是‘再也没人给我倒洗脚水了’。”

      谈皎不知道说什么。

      “你昨晚给我发消息说‘哭活人’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迟早把自己哭进去。

      那个坐轮椅的,他花钱买你哭他。你觉得他买的是什么?买你十分钟眼泪?”

      周姐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抽了张纸巾擦手,转过身靠在洗手台上。

      “他买的是有人愿意为他花时间。

      四百块十分钟,一分钟四十块。他买的是一分钟四十块的时间,花在一个人身上,这个人得看着他,听他,哭他。哭完了不能走,得跟他把这一场哭完。

      他付钱,你办事,天经地义。但他刚才给你发‘蛋没散’的时候,他问过你收不收钱吗?”

      谈皎没答。

      “没有。他直接跟你说的。他默认你会回。你确实回了。”

      周姐把纸巾扔进垃圾桶。

      “你回了一个字。这一个字不收钱。不收钱的东西,是最贵的。”

      周姐走到门口,拉开门,冷柜的凉风灌进来。

      她回头看了谈皎一眼,目光比平时松了一点,但还是那副半耷拉眼皮的样子。

      “你跟我干了三年,我教你修眉、教你上粉、教你哭丧不把自己哭进去。

      我没教你的是,你哭丧哭得再好,那也就是一份工作。你把自己当什么,你得自己想。

      你替所有人哭,唯独不替自己哭,那是你的事。但你要是替一个活人哭,哭了,替他哭完了还管他卧蛋,那你就是在替自己哭。只不过你没收钱。”

      周姐也没等她回答,推车走了。

      门在身后合上,操作间里又安静了,只剩排风扇嗡嗡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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