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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这活法挺欠哭的 谈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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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皎的笑容僵了半秒。
她见过离谱的订单。上周有人让她哭“我那个死掉的基金”,上个月还有人让她哭“我前男友的现任的狗”。
但一个坐轮椅的人,让她哭他自己死了。
她第一反应是这人有心理问题。
第二反应是八百块不够,得加钱。
第三反应,她看见他茶几上的药盒,有好几种。
其中一种她认识,是抗凝药,她爷爷以前吃过。她爷爷吃那个药第二年就走了。
“季先生,”她将手机录音键按了暂停,屏幕扣在膝盖上,语气收了几分职业腔。
“我先确认一下,您是心理上过不去,想听个响解解闷,还是身体上……大夫说了什么?”
“脑溢血后遗症。”季松酲抬起眼睛看她。他的眼神很空洞,灯光下看着有些怵人。
“大夫说我恢…复得不错。”他语调很慢,说到这儿顿了一下。“但我想提前听听。万一哪天没恢复好,我想知道有没有人真心为我难过。”
谈皎沉默了三秒。
直播间的三秒是用来等弹幕的,殡仪馆的三秒是用来等遗体的。
这三秒……她不知道该等什么。
她没问“您家里人呢”,也没问“您朋友呢”。因为他的目光在讲到“真心”两个字时明显黯淡了一下。
她见过这种目光,殡仪馆里很多刚走的老人就是这种眼神。
她不知道季松酲属于哪种,但她决定先不碰。
她这行第一条规矩:甲方没说的事,别扒。
谈皎低下头,把手机从膝盖上拿起来,重新打开录音,按了开始。
“行。八百,哭您自己。哭多久?”
“十分钟。”
“什么风格?走心还是走量?走心的话我给您编个生平,走量的话我干嚎就行,便宜点。”
“走心。”
谈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肩膀往下压了压。她需要一个切入点。
她端详了一会儿季松酲。这个人不好找切入点,他太安静了。
一个把情绪锁在保险柜里的人。
谈皎下意识扫视了一圈,房子不大,干净得过分。沙发垫子没有坐过的凹陷,厨房里的锅碗瓢盆摆得整整齐齐,茶几上药盒旁边放着一只白瓷碗。
碗底有水渍,说明他至少还在用碗。还在用碗吃饭,就说明还在过日子。还在过日子的人,总有一点可以哭的东西。
“季先生,冒昧问一句,您早饭吃什么?”
季松酲看着她,没说话,但表情显然是在问“这跟你哭有什么关系”。
“要想哭得真,总得知道点细节吧。您就说吧。”
“煮面。卧个蛋。”
“天天?”
“天天。”
“面煮得怎么样呢?”
“能吃。”
“蛋呢?煎的煮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左手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又松开。谈皎瞧着像在模拟打蛋的动作。
“煮的。水开下面,面快好的时候打蛋进去。”
谈皎没再追问。她站定,吸了一口气,三秒。再睁开时,眼泪已经在眼眶里了。
但这一场跟昨晚直播不一样。
昨晚是嚎,是炸,是替一个被裁的白领骂街。是要替众多打工人宣泄怒火。
今天她哭得很轻,很柔,很缓。细细的抽泣声,像从嗓子深处慢慢渗出来的水。
“季松酲这个人啊(潸然泪下)……”
她开口,调子压得很低,带着鼻音。
“……天天早上煮面,就一只锅、一只碗、一双筷子,吃完洗了就晾在架子上,厨房连多余的碗筷都没有(抹泪)……
碗是白的,没有花纹,摔了也不心疼的那种(呜咽)……
筷子是木头的,用了很久,筷头都有点发毛了(饮泣)……
他每天用这双筷子吃面,吃完把筷子洗干净,摆回去。他从来没想过换一双,因为没人跟他说该换了(啜泣)……”
她顿了一下,用余光看了一眼季松酲。
他坐在轮椅上没动,右手被左手按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她,目光有点散。
“他以前不这样的(怅然)……
以前他早上可能根本不煮面,以前他早上在另一个城市,另一个会议室,喝一杯别人递过来的黑咖啡,签一份别人递过来的合同,一天飞三个地方,一周喝四场酒。他以为那些东西都是他的(泣不成声)……
后来才知道,合同是别人的,公司是别人的,咖啡杯上印的商标也是别人的(痛哭)……
他就是那个递咖啡的人递过来的东西。他以为自己是牌桌上的人,后来发现自己是牌桌上的筹码(涕泗横流)……”
谈皎被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声音破碎。
“他把所有东西都押上去了…连右手一起押上去…连说话利索一起押上去…连那个每天早上给他递咖啡的人一起押上去(抽噎)……
结果人家拿走他的东西,走的时候还跟他说‘你会好起来的’……”
季松酲的呼吸轻了一拍。谈皎听见了,没停。
“……后来他搬到这个地方,每天早上煮面卧蛋。面煮得怎么样他自己也说不上来,能吃就行(垂泪)……
他坐在桌子前头吃,也不跟任何人说这碗面好不好吃。因为没人问(怆然)……
他也不跟任何人说他右手拿不稳筷子了,因为说了也没用。说了人家只会回一句‘你会好起来的’。”
她停在这里。三秒。然后把眼泪收住,用袖子擦了擦脸。
谈皎看了眼时间,恢复一贯的语调:“好了。十分钟。超了三十秒,送您。”
客厅安静了很长时间。阳台上那盆蔫了的绿萝被风吹得打晃。
季松酲坐在轮椅上,左手还按着右手,右手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最终还是蜷了回去。
“你怎么知道。”季松酲没问完。但谈皎听懂了:你怎么知道“递咖啡的人”走了,你怎么知道“会好起来的”这句话我听得够够的了。
除了疑惑。谈皎听出了一点别的东西——
一个常年被“你会好起来的”包围的人,第一次听见有人把他每天早上的那碗面当一件正经事说出来。
他不适应。
“您家厨房一只碗一双筷子。茶几上一个杯子。鞋柜里就一双拖鞋。”谈皎指了指。
“而且我刚才说‘你会好起来的’时,您身体弓了一下。说明这话您听太多了,多到能背出对方下一句接什么。”
谈皎没说。她看季松酲现在一副颓废、自嘲的模样,猜测他曾经应当是辉煌过的。不然不会如此受不了打击。
或许他前半生真存在过一个“递咖啡的人”。
季松酲看着她,然后用左手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摸出手机,点了几下屏幕,冲她转过来。
转账界面,金额一千六。
“说好八百。”谈皎皱眉。
“超了三十秒。加钱。”他说。“另外,下周同一时…间,再来一场。
谈皎看着转账界面,心情复杂。
不是感动,八百块钱如果能买来她的感动,那她也不会从事这样一份虚伪的职业。
也不是心疼,她干这行三年,见惯了世间冷暖,太明白真正的心疼有多奢侈。
大概是职业警觉。她看了他一眼,这人,付钱太干脆了。
“季先生,”她把手机推回去。
“八百就行。加时费我不收,刚才那段我破例送的。但下周这场,我能问一句吗?你打算长期雇我?”
季松酲收回手机,重新点了几下,这次转了八百。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她,落在阳台上那盆蔫了的绿萝上。
“看你哭得怎么样。”嘴角总算有了些弧度。“哭得好,长期。”
谈皎收好手机,把录音关了。
站起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茶几上的药盒,无端想起爷爷。她走到门口换鞋,手搭在门把上,忽然回头。
“季先生,容我多嘴一句。你那个蛋……煮面的时候打蛋进去,蛋清会散,不好看。下次你试试先煮面,面捞出来,再用煮面的水卧蛋,蛋白能包得圆一点。”
季松酲没说话,但谈皎知道他把这句话听进去了。
她拉开门,走出去两步,又折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翻到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搁在鞋柜上。
“这是我电话。你那个蛋要是煮散了,可以打电话问我。不收钱。”
她转身回了七零一,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没回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还有,你面相不像短命的。但你这个活法,确实挺欠哭的。”
*
晚上八点,她照常开播。
弹幕问她今天怎么没精打采的,她搓了搓脸:
“今天接了个大单,哭活人。哭得我脑仁疼。”
【哭活人?有钱人的钱真好赚。】
谈皎想了想,说:“这位朋友,你说得对。有钱人的钱好赚,但有钱人的难过——”
她想起那碗没人问好不好吃的面,想起那个被按在扶手上的右手,想起那句“我想提前听听”。
“——有钱人的难过,比死人难哭多了。死人不会动,他坐在你面前,你哭一句他听一句。活人,你哭得正投入呢,他突然把左手抬起来,你都不知道他要干嘛。结果他掏出手机给你转钱。”
弹幕狂刷:【哈哈哈哈什么鬼】
谈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私信里躺着一条新消息。
季松酲发的,就一行字:“蛋试了。没散。”
谈皎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半天,嘴角翘起来又压下去,重复了两次。
最后她回了一个字:“好。”
回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对着镜头绘声绘色地讲起了今天的事,中间穿插着几个梗,直播间也热闹了起来。
弹幕笑疯了。谈皎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她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聊天框还亮着。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看到这五个字的时候,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连她自己都感到莫名其妙。
这人连蛋都煮不好,还惦记着试给她看呢。
她吸了吸鼻子,对着镜头说了一句今晚最真心的话:“活人聊天要钱,死人聊天免费,我赚了。”
弹幕刷【姐你哭了】,她说【没哭,感冒】。
下播后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隔壁那个厨房。
她忽然想,那个人以前家里大概有很多碗,很多筷子,很多人。
现在只剩一只锅、一只碗、一双筷子,还摆得整整齐齐。
她想起他问“你怎么知道”的时候。
那个语气,像那种很久没人跟他说话的人,忽然有人跟他说了一句不敷衍的话,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对着天花板说了一句:“季松酲,你那个蛋得用温水卧。”
说完她想起自己根本没教他温水怎么卧的事。她只说了先煮面再卧蛋。温水的事是周姐教她的,她忘了说。
“算了。”她闭上眼睛,“下次收钱的时候再说。”
窗外城郊的夜色很淡,远处殡仪馆的灯还亮着,隔壁阳台的灯也亮着。淡黄色的,从窗帘缝里漏出来,落在她这边的阳台栏杆上。
谈皎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个光不像忘了关的台灯了。
像一个没戳破的溏心蛋,完整地搁在那儿,谁也没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