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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八百块,哭我   消毒水 ...

  •   消毒水味混着福尔马林,钻进鼻腔里的时候凉飕飕的。

      城郊殡仪馆的化妆间永远比外面低三度。

      谈皎把这句话写在了工作笔记第一页,下面还补了两行小字:

      可能是因为冷柜在隔壁。也可能是因为活人都把最冷的话留在了这儿。

      她今天服务的对象姓刘,七十八岁,心梗走的。

      刘大爷的老伴上周来过一趟,嘱咐了三遍:“给他化得精神点,老刘爱下棋,走之前还跟棋友吵了一架……我家老刘爱体面,眉毛最要紧,他活着的时候每天早晨都要拿小梳子梳两下。”

      谈皎记性好。谁的家属说过什么,她全记着。

      她拧开粉底液,凑近看了一眼,说:“刘大爷,您这脸色不行啊,吵输了?”

      遗体当然不会回答。

      但谈皎习惯等三秒。

      这三秒是她的职业仪式,等不到回答,她才继续动手。

      “您别嫌我话多。我跟您说,我一天要说几百句话,活人那边一句都捞不着。我妈打电话来三句话不离‘你那个工作能不能换’,我师父一天蹦不出十个字。隔壁冷柜里躺着的比活人安静多了。所以您多担待,我给您化精神点,您到那边下棋别输。”

      粉底扑到第三层,刘大爷的脸色从青灰转成了偏暖的象牙色。

      谈皎满意地点了点头,拿起眉笔,又问了一句:“您喜欢浓眉还是淡眉?我按您这脸型,浓一点精神。”

      停顿三秒。

      她画完端详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当然是拍工具台。

      她手机相册里存了两百多张“工具台工作照”,每一张的背景角落里,都有一双已经不会再睁开的眼睛。

      她从不发给任何人,就是自己留着。说不上为什么。

      “行了刘大爷。一会儿家属来看,您记得给个面子,别挑我毛病。”

      她收好工具,推门出去,在走廊里碰见师父周惠兰。

      “你刚又跟遗体聊天了。”

      “嗯。”

      “家属听见要投诉的。”

      “家属没听见。家属来的时候我从来不聊。”谈皎拿小刷子扫掉刘大爷脸上的碎眉茬。

      周姐四十出头,干了二十年遗体整容,整个人像一把经年之久的柳叶刀。

      不亮堂。但锋利的地方一点没钝。

      她翻了个白眼,扫了一眼谈皎推车的方向,问:“周老头化完了?”
      “完了。”

      “家属要求什么?”
      “精神点。”

      “你化了什么眉?”
      “浓的。”

      周姐嗯了一声,没夸也没骂,转身走了两步,头也不回地扔了一句:“晚上直播别哭太晚,明天早上有批量。”

      谈皎冲她背影喊:“师父,您就不能夸我一句?”

      周姐已经拐进操作间了,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眉画得还行。”

      谈皎对着关上的门笑了一下。周姐夸人最爱说的就是“还行”。

      她跟了三年,只听过两次“不错”。一次“很好”,那次是周姐喝多了。

      操作间里安静下来,只有镊子碰瓷盘的细响。

      谈皎修完最后一根眉,退后两步端详。

      刘大爷躺在那儿,灰白的脸被灯光打上一点暖色,眉毛服帖地舒展开,确实比刚才精神多了。

      她伸手轻轻合了一下刘大爷的嘴角,想让他看起来像是笑着走的。嘴角有点僵硬,她没硬掰。只是把被子往上提了提,盖到胸口。

      “行了。您老伴明早来,看见您这样,能踏实点。”

      “您走好。”

      *
      晚上八点,谈皎回到出租屋,把手机架在床头,补光灯一开,脸在镜头里白了一个度。

      她又调了调角度,确保画面里只能看见她上半身和身后那面贴满便利贴的墙。

      便利贴上写的全是哭丧台词:“爸您走得早啊”“妈您放心走吧”“哥你那辆车我帮你供”。

      最上面一张是她的直播简介,她自己用马克笔写的。字迹张牙舞爪:专业哭丧,童叟无欺。活人四百起,死人看诚意。哭得真,不退不换。

      开播前三十秒,她对着镜头做了个鬼脸。这是她的小习惯,开播前做鬼脸,开播后三秒之内必须进入状态。

      下一秒她眼眶红了。两行泪无声无息地滚下来,眼泪挂在下巴上晃了两下,砸在深咖色卫衣前襟上洇开一个更深色的圆点。

      其实她不是天生能哭。只是这套流程练了三年,跟周姐学遗体整容一样,形成了肌肉记忆。

      “来了来了,专业哭丧上线了。”她对着镜头搓了搓脸,“今天接个什么单?评论区扣起来。”

      弹幕刷得飞快——

      【姐今天哭什么?】
      【哭我那个傻逼老板,说好的年终奖变成了一箱苹果。】
      【哭我前男友,劈腿还找我借钱。】

      谈皎扫了一眼,从桌上抽了张纸巾:“行,今天哭个大的。替一个被裁的白领哭‘我还能卷’。这位朋友,把你前司名字给我。”

      弹幕开始狂刷前司名字,间或夹杂着“哈哈哈哈”和“姐别骂了别骂了我真在前司”。

      谈皎深吸一口气,三秒。她的肩膀塌下来,眼泪几乎是同时涌出来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一开始是哑的,然后变成了嚎,调子往上走:

      “我还能卷啊——!我一天睡四个小时我能写八版方案我能一天飞三个城市我能在地铁上改PPT我还能卷——!”

      她哭着哭着拿起纸巾擤了一下鼻子,继续嚎,“我那个工位还没坐热呢我那个年终奖PPT的标题叫‘一起向未来’呢——!”

      【姐你别哭了我也被裁了】
      【我上周刚被优化,投了四十份简历没回音】
      【我还能卷,但我不知道卷给谁看】
      【这段值五百】
      ……

      弹幕笑成一片,礼物刷满了全屏。谈皎哭了两分钟,准时收住。

      这是她的本事,哭得真,收得也利索。

      她擦干眼泪,对着镜头恢复正常语调:“好了,哭完了。这位白领朋友,我劝你一句,你前司那个赛道已经死了,你哭它不如哭你那个还没发的年终奖。四百块,我替你哭一场,让HR看了心里发堵。不贵吧?”

      又是一波礼物。

      她正准备切下一个话题,突然看见一条弹幕:

      【姐,你隔壁阳台是不是有人?我刚才听见有翻东西的声。】

      谈皎扭头看了眼阳台。

      她的出租屋是个老破小,阳台跟隔壁之间隔了堵薄墙,隔音约等于零。

      隔壁住着谁她真不知道。搬来三个月了,只见过门口鞋柜上永远摆着一双男式拖鞋,从来没换过,也从没看见那个人出过门。

      “可能隔壁住户吧。不管了。今天直播到这儿,明天接三单,有需要的后台私我,哭丧四百起,周末加收30%加班费,哭活人双倍。”

      她刚要点下播,弹幕疯了:【隔壁有人说话!】【姐你听!】

      谈皎把耳机摘了。

      阳台外面,隔着那堵薄墙,一个男人的声音传过来,有点哑,语速偏慢,咬字中间偶尔有一丝不太利索的停顿:

      “你哭得不错。”

      谈皎愣住。

      “来我家哭一场,我付双倍。”

      弹幕瞬间刷屏:

      【???】
      【隔壁大哥听你直播?】
      【双倍!姐你快接!】
      【声音好好听】
      【这不会是搭讪吧”】

      谈皎一把关掉直播,冲到阳台。墙头上晾着两件她昨天洗的T恤,湿哒哒地往下滴水。

      隔壁阳台空荡荡的,只剩一盆蔫了的绿萝。花盆底下垫着一个白瓷碟子,碟子里有水渍,刚浇过不久。

      一个男人坐在轮椅上,瘦得颧骨有点凸,但骨相极好,旧衬衫穿在他身上像杂志图。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极淡,左腿搁在轮椅脚踏上,姿势不太自然。手里端着一碗面,面上卧了一个蛋。他正拿筷子戳那个蛋的蛋黄,戳破了,黄澄澄的蛋液流出来,他就看着。

      谈皎:“……你刚说什么?”

      男人抬头看她,面无表情道:“我说,你哭得不错。来我家哭一场我…付双倍。”

      “你听我直播?”

      “你每天八点开,我都听得见。”他把筷子放下,“你哭得比我之前听…过的几个专业。”

      “你为什么要雇人哭你?”

      男人又戳了一下碗里的蛋,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想提前听听。我要是死了,到底有没有人真心难过。”

      谈皎沉默了,转身回了屋。

      两分钟后她套了件干净卫衣,从自家阳台翻过那堵半人高的隔墙,稳稳落在隔壁阳台上,鞋底踩出很响的一声“啪”。

      男人微微仰头看她。

      “你叫什么?”她问。

      “季松酲。”他侧了侧轮椅,让出门口,“进来吧。”

      谈皎进了门。

      房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干净到不像有人住。茶几上没灰,沙发上没褶子,厨房台面上只有一只锅、一只碗、一双筷子。

      她腹诽着:这人控制欲不低,或者曾经不低。现在嘛,她瞥了一眼他搁在轮椅扶手上不太稳当的右手,现在他控制不了太多了。

      “季先生。”谈皎在沙发对面坐下来,拿出手机准备录音。

      “您说说需求。哭什么?哭多久?有什么忌讳没有?比如不能说您前女友名字之类的。”

      季松酲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垂下去,落在自己那只不太听话的右手上。

      他用左手把右手按在扶手上,看着很吃力。

      那个动作让谈皎想起她爷爷。中风之后右手不听使唤,整天用左手攥着右手。她的指甲在手机壳上不自觉地掐了一下。

      “哭我自己。”他说。“就哭……我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八百块,哭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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