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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芍药 上巳禊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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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芸晕过去以后,柳夭夭走进了那间屋子。
韶舞伏在榻边,身上的衣裳没有理好,背上露出的地方全是疮口,深深浅浅,有的已经凝了黑血。
柳夭夭扶住门框,弯腰干呕起来。
谢徽很快便赶到了,先让人将柳夭夭与黎芸带出去,又亲自报了刑部。
刑部来人封了太乐署,韶舞住的那间屋子前后都贴上封条,乐官与杂役挨个被叫去问话。
问来问去,也不过是前夜何时回房、可曾与人结怨、最后见他的是谁。
一个老乐官死在自己的住处,在偌大的帝城里,实在算不得什么大事。
柳夭夭回到家,便没再去太乐署。
夜里闭上眼,她总能看见那把斜倚在墙边的扫帚。飞絮落在上头,积了薄薄一层,再没有人回来把它拿走。
这样过了几日,上巳宴到了。
天还未亮,青溪两岸已经张起帷帐。内侍与宫女沿水摆放兰草、芍药,百姓自城外提水祓禊,衣香与草木气混在一处。
到了午后,群臣与各国使臣依次入席,汝阳王沈炤也到了。
这是沈珉即位后的第一场节宴,哪怕朝中还有一堆议不明白的事,眼前的礼数也不能缺。
柳夭夭与黎芸都在应奉之列。
前头酒已过两轮,崔嵘起身,向沈珉举了一盏。
“陛下,臣今日想起兰亭旧事。”
“昔年群贤修禊,曲水流觞,何等风雅。王右军却写,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今日青溪之宴,笙歌盈耳,臣斗胆以此言为贺,也以此言为戒。”
这话放在今日,实在不算好听。
沈炤把盏的手停了一停,席间也有几人抬眼去看皇帝。
卓文宣随即出列,笑道:“崔中丞未免多虑。兰亭不过是山阴一隅的文人小集,怎比得上今日帝城开宴、四方来朝?”
“陛下新承大统,正是万国同春之时。后人若修禊事,当知建康青溪,未必再提山阴兰亭。”
沈珉听完,也笑了一下。
“卓卿文辞极好,赐帛。”
卓文宣正要谢恩,又听沈珉道:“不过‘万国同春’四字,暂且收回去。”
“南疆未定,北境新罢兵,朕今日若受下这句,明日户部与兵部便该来问,这万国究竟在哪里。”
卓文宣捧着赏帛,低头称是。
沈珉又看向崔嵘:“兰亭之戒,交给起居郎记下。朕若身边只剩万国同春,往后大约也听不见别的了。”
崔嵘肃然行礼,退回席中。
柳夭夭在乐幕后候场,她忽然觉得,这位新主似乎也并不像韶舞说得那样好糊弄。
内侍前来催场,她收住心思,与黎芸一同入场。
开场的曲,取的正是柳母留下的半卷旧谱中最明朗的几叠。
笙管齐起,柳夭夭领唱,黎芸在稍后相和。
两人一个音色清亮,一个声线柔润,前几日还各不相让,今日却将每一处换拍都接得妥帖。
到第二叠时,柳夭夭旋身展开罗袖,裙摆随着步子铺开,身姿翩跹。
沈珉原本还端着酒盏,见她旋过,竟忘了往嘴边送。
他平日的脸色说不上冷峻,此刻眉眼间更是柔和。内侍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又默默垂下头。
满席都在看舞,只有他们陛下,看得连酒盏倾了也不知道。
直到一点酒落在指上,沈珉才回过神。他把酒盏搁远些,又看了一眼,像是方才失手全怪这只盏摆得不是地方。
嗯,曲好,舞也好。
他想着,又补了一句。
人尤其好。
客席那边却有了动静,一名北朔使臣放下酒盏,侧头与同伴换了两句北语。另一人没有看舞,反而朝御座望来,神色惊疑不定。
沈珉却没有留意客席那边。
柳夭夭也没有心思留意那些。
旋身时,她的视线掠过管乐那一席,以前每逢开宴,韶舞总坐在那里。
每逢轮到他的乐器进场,他便提前半拍朝她抬一抬下巴,示意她放心。今日那个位置却空着,谁也没去坐。
曲舞既毕,后头还有别的乐舞,不必她们再上场。
柳夭夭沿水榭走出去,在旁边的木梯上坐下。台阶被日头晒得微暖,她抱着膝,抬头看柳絮从檐外飘过去。
前头宴饮将歇,臣子们三三两两离席,谢骜旸与几名武将去了旁边的马场。
上巳旧俗,除了临水祓禊,也有骑射助兴。
今日场中悬着木雕的兔子,入场的武将分成两队,骑马分射,先中者胜。输的一队须下马跪地,向胜方敬酒。
谢骜旸到时,场边已经响起一阵喝彩。他接过亲兵递来的弓,翻身上马,绕着木兔跑了半圈。弓弦响过,远处便有人高喊中了,喝彩声一路传到水榭这边。
有人来请沈珉同往,他摆手拒绝了。
他骑射平平,去了也不过是站在一旁。何况输赢还牵扯敬酒,他今日没有兴致看人跪着。
他原想留在廊下喝两盏酒,一转头,却瞧见了木梯上的柳夭夭。
她今日穿了件浅青罗衣,抱膝坐在那儿,衣摆铺开在脚边,小小一团,倒像个被人遗在阶上的青团。
沈珉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今日有几分不开心?”
柳夭夭察觉身边有人,转头见是他,立刻起身敛了万福:“劳陛下挂念,臣女无恙。”
沈珉还保持方才坐下的姿势。
他只不过才坐稳,连衣摆都没理好,她这一礼行得又快又标准,倒把他弄得不知该先起来,还是先叫她免礼。
最后他也只好站起来。
柳夭夭从前不是不知道他是皇帝,可知道同真正明白,到底是两回事。
先前见面时,他叫错她的名字,给她送毯子,怎么看都只是一个不大聪明的人。
可今日韶舞死得不明不白,眼前的这人只要一句话,就能让整座太乐署再经历一场风波。
她并非认定他会降罪,只是再不敢像先前那样对待他。
她越这样规矩,沈珉越发觉得不对。
“夭夭,”他放低了些声音,“怎么了?”
“韶舞他……”
才说出这个名字,柳夭夭的眼泪便掉了下来。
大颗大颗,砸在浅青的衣料上,洇出深色的小点。
看来今日有二十分不开心,沈珉想。
这个念头才冒出来,他便再也想不起别的话。
“对不起,陛下。”柳夭夭慌忙背过身,“臣女今日身体不适,先告辞了。”
“无妨。你先别走,究竟发生什么了?”
“他……他不在了。”
她抬手去擦眼泪,手上还沾着方才撑在木梯上蹭到的灰,一抹便蹭在脸颊上。灰一道,泪一道,怎么看都像只小花猫。
她自己也顾不得,只反复说:“前几日还好好的,他还同我说话,怎么忽然就不在了。”
沈珉怔住:“怎会如此?”
“我不知道。”她摇头,“刑部来过了,问了许多话,后来便没有后来了。”
她说着,哭得越发喘不上气。
沈珉这才明白,她方才那一句“无恙”底下,压着的并不只是难过。
她在害怕。
一个与她朝夕相对的人死得不明不白,可众人便又照常赴宴、照常说笑,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
“此事朕会命刑部复查,御史台从旁督办,不许只问几句便结案。”沈珉道,“朕会给韶舞一个交代。”
柳夭夭听了,非但没有止住,反而哭得更凶。
沈珉站在原地,头一次觉得一道命令这样无用。
他沉默片刻,微微弯下腰,从袖中取出一枝芍药,在她眼前晃了晃。
那是入席时内侍依节俗呈上的,他随手收在袖中,此刻花瓣已经被压歪了两片。淡淡的甜香散开,同她满脸的泪水实在不相称。
柳夭夭却下意识止住了抽噎。
花枝移开,沈珉那双长狭的眼睛露出来。
“你看,”他说,“花都被你哭蔫了。”
柳夭夭低头一看,果然有一片花瓣落下来,正掉在她鞋尖上。
她急忙道:“这……这不是我弄的。”
“嗯,其实是我藏在袖里压坏的,同你无关。”
沈珉读过那么多词,真到了要安慰人的时候,仍觉得哪一句都不大够用。
“往后若再有这样的事,不必因为我是谁,就先同我行礼,说你无恙。”
水榭那头还有宴乐,马场的喝彩也一阵高过一阵,这一处却静了下来。
“我的意思是,”沈珉轻咳一声,把芍药放进她掌心,“你再遇到这样的事,可以来找我。”
“哦。”她应得很轻。
沈珉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别的,便也点了一下头:“嗯。”
短暂的沉默过后,柳夭夭道:
“我坐得屁股疼,想去坐凳子了。”
沈珉方才还因她的疏远有些低落,此刻却觉得,枝头那些喳喳叫的雀鸟,似乎也没他这样轻快。
“那我再给你拿条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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