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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十分不开心 乐苑风波 ...

  •   “今天又在排那支曲子啊,柳掌乐。”

      韶舞拿着扫帚,慢悠悠扫着弄巷里簌簌落下的柳絮:“不过今日您怎么被赶出来了?”

      柳夭夭鼓着脸,站在太乐署后的弄巷里。原本就圆润白净的一张脸,此刻皱起来,倒像个刚出笼的小包子。

      柳夭夭今日十分不开心。

      十分!

      今日黎芸又压了她一头。

      黎芸是遏云社的歌者,此番被征来太乐署应奉,同她一处排新宴的曲舞。

      两人还没试几遍,黎芸便说,她娘留下的那支曲子早已过时,不过半卷旧谱,连尾音都找不着,不值得占去这样好的宴次。

      过时便过时,什么叫不过半卷旧谱?

      柳夭夭听得心头火起,抬手便要把谱拿回来。谁知还未碰着黎芸,黎芸便像受了千钧之力,一下跌坐在地,手里的帕子还扬了一扬。

      紧接着,谢徽便从廊下出来了。

      “恃父兄宠爱,行事恣肆。此次编排,先交给黎芸吧。”柳夭夭学着太乐令的语气,一板一眼道,“如你所见,我就到这里来了。”

      韶舞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扫帚横在手里,半日没动一下:“那您究竟碰着她没有?”

      “没有。”

      “一根指头也没有?”

      “半根也没有。”

      韶舞啧啧两声:“那黎姑娘这一跤,跌得倒还挺利索。”

      柳夭夭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完又觉得不能这么轻易高兴起来,仍旧板着脸。

      韶舞低头拨了拨地上积着的柳絮:“不过你这曲子唱来唱去,总是这一卷。另一卷当真还有下落?”

      “娘在我小时候同我说过,另一卷在她的一位挚友手里。”柳夭夭用手指点了点下巴,“只是那人姓什么、如今在哪里,我都不知道。乱世里隔了这么多年,也不知那一卷还在不在。”

      “若是有心寻,未必一点痕迹也没有。”

      “怎么寻?拿着半卷谱,逢人便问,你可是我娘的挚友?”

      韶舞想了想那场面,笑了:“这倒也是。”

      柳夭夭却没有再笑。

      柳夭夭的娘留下这卷谱以后不久,便葬在了乱世里,父亲随后也没了。

      她那时无处可去,曾在寺里讨过一段日子。

      后来父亲的老友谢徽寻到寺中,将她带回谢府,她才有了新的家。

      这些事情她已不愿去想,今日被人一口一个“旧谱”地说,她才不得不翻出来。

      柳夭夭想到这里,叹了口气:“所以说……欸?人呢?”

      方才还在柳絮堆里的韶舞已经不见了,只剩一把扫帚斜倚在墙边,兴许又是跑到哪里去偷闲了。

      她对着空巷子站了一会儿,更不开心了。

      远处忽然传来披风猎猎的声响。

      柳夭夭不用回头便知道是谁,小时候谢骜旸从外头回来,她总能先听见这个声音。

      谢骜旸果真从巷口踏步走来,赵戡跟在他身后。

      “哥……”

      “犯错了?”谢骜旸已经看见她脸上的神情,眼里带着笑。

      “我觉得我没错。”

      “那你就没错。”

      柳夭夭仰头看他:“你都不问一问?”

      “那你说说,又是什么事?”

      柳夭夭把黎芸如何跌倒、谢徽如何罚她说了一遍,说到最后,足尖在地上来回挪了两下。

      谢骜旸看着她。她站在这里许久,鞋尖上沾了几点柳絮,连衣服上的系带也被她扯得歪歪扭扭。

      “累不累?我让人给你搬个凳子过来。”

      柳夭夭原本只是有些低落,听他这样问,倒真有点委屈了:“不用了,哥。阿父方才才说过我行事恣肆,我可不能再火上浇油。”

      “没事,你要是累了便坐。”谢骜旸抬了抬手,赵戡便搬了张凳子来,放在柳夭夭旁边。

      柳夭夭方要道谢,赵戡便又凑近谢骜旸,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谢骜旸侧过头,眉棱分明,方才那一点笑意徐徐淡去,只问:“当真?”

      赵戡点头,又道:“已经有人在朝外等着看了。”

      应该是快要到上朝时间了吧,柳夭夭想。

      她看看天色,提醒道:“哥,你快去上朝吧。新帝登基后的第一日早朝,你要是晚到了可不好。”

      谢骜旸转回来,照旧望着她:“好。下朝以后,我来接你,我们一起回家。”

      “我今日还要排舞呢。”

      “不是已经被赶出来了?”

      柳夭夭被他说得一噎,抬手便要把他往巷口推。谢骜旸顺着她的力道走了两步,笑出了声。

      披风的猎猎声渐渐消失在巷子尽头。

      头疼。

      甚是头疼。

      沈珉坐在御案后,看着堆成几叠的奏章,只觉这些东西同他平日读书全然不是一回事。

      他读书时,喜欢便多读两页,不喜欢便换一本,奏章却不能。

      每一本都说十万火急,每一本又都能从赋税绕到祖宗法度,看上半个时辰,末了只有一句“伏惟圣裁”。

      更何况,少帝暴崩以后,朝中各派都把没有议定的事留到了今日。汝阳王沈炤昨日还在宗室中叹气,说国不可一日无长君。

      沈珉听得出那声叹气的意思。

      沈炤那么想当,为何不成全他呢?

      沈珉想不明白,沈炤大约也想不明白。

      殿中百官行礼,他只得先把这些放下,抬手道:“众卿平身。”

      谢骜旸立在武班之前,礼数半分不缺,脸色却不大好看。沈珉想起昨夜雪槿园那一幕,决定暂时不去深究。

      “谢主将此次北讨有功,进号征南将军,加散骑常侍,晋爵开国县公,赏食邑两千户。”

      谢骜旸出列:“臣请充南征先锋,底定南疆,再论封赏。”

      沈珉没料到他答得这样快,顿了一下:“谢将军忠勇。南征所请依议,封赏既已颁下,也不必再辞。”

      “臣领旨。”

      谢骜旸退回班中,神情仍淡淡的。

      沈珉心里却忍不住算了起来。

      谢将军南下,南疆路远,没个两三年回不来吧?那建康……

      他指尖在御案上轻轻一停。

      咳咳,南疆战事要紧,粮草要早备。

      转念又想,谢骜旸这一走,柳夭夭会不会难过?若她难过,自己要不要多去谢府慰问几回功臣家眷?

      谢骜旸抬眼朝御座看来。

      沈珉立刻拿起一本奏章。

      “陛下。”谢骜旸却又出列,“臣此去南疆,归期难卜。舍妹自幼受父兄照拂,如今已托付家父与族中长辈看顾。”

      沈珉只好又把奏章放下。

      “舍妹心性直率,不惯御前应对。若日后还有如昨夜一般的失礼之处,恳请陛下念她年幼,只当稚子戏言,不必挂心。”

      沈珉忙摆了摆手:“自然不会,谢主将一心为国,朕信重还来不及,怎会同一个姑娘计较这些。”

      谢骜旸看了他一眼:“如此,臣便放心了。”

      沈珉总觉得他这一眼不像放心,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顾崇简出班:“陛下,北朔新败,王庭远遁,诸部震动。若不乘胜北进,待其休养生息,必为后患。臣请再发一军,犁庭扫穴,永绝边患。”

      沈珉问:“再发一军,粮饷从何而来?北地千里,援军又从哪里接应?”

      顾崇简道:“北朔已无力再战,静淮军新胜,正可一鼓作气。”

      “北朔新败,不等于可以一战而灭。”沈珉道,“南雍方经大战,不宜两线用兵。南疆路近,较北地易取。北境纵深千里,一旦粮道断绝,谁也收不了场。”

      “先定南疆,北境以守为主。何况败军降民也有父母妻子,赶尽杀绝,非朕所愿。”

      殿中静了静。

      有人低低道:“到底是在北朔长大的。”

      沈珉听见了,没有追究。

      他留北朔一线,自然不全为博一句“仁厚”。王庭新败,诸部各有心思,南雍今日不赶尽杀绝,总会有人记得这一分余地。

      谢骜旸没有作声,赵戡却朝那边看了一眼,将方才低语的面孔记了下来。

      顾崇简却没有就此作罢,又道:“陛下,南征既议,臣另有一请。”

      “太尉请讲。”

      “陛下昔日曾以亲王之身临静淮督师,与军中有旧。此番南征,若陛下亲临劳军,再择程砺随驾督粮,既可安诸军之心,也可使军中诸事直达御前,不至隔绝。”

      赵戡立刻从谢骜旸身后侧身而出:“太尉此言差矣。南疆瘴疠,道路险远,陛下龙体贵重,岂能轻涉?此番南征,有我主将坐镇足矣。”

      “赵将军误会了。”顾崇简道,“臣只是让陛下亲临劳军,又不是披甲陷阵。”

      “劳军亦非易事。”程砺紧跟着出列,“军粮、驿路、护卫,任何一项都要重新计过。北朔虽新败,静淮也不能尽撤其兵。陛下此时离京,京中又将如何?”

      顾崇简看向他:“程使君既管军镇粮饷,想必也知道,军心最是要紧。”

      “劳军未必要以御驾为饵。”

      程砺这句话已将最要紧的地方点了出来,顾崇简要他南行,为的未必只是安定军心,也想让军中人知道,谢骜旸之上还有皇帝。

      程砺继续道:“况且,高肃将军旧事未远。当年静淮诸将各执一见,援兵迟了一日,便无可挽回。臣只愿陛下先定权责,再谈亲临,不可让军中临事不知该听谁的。”

      满朝为之一静。

      谢骜旸垂着眼,脸上仍没有表情,垂在身侧的手却已经握紧。

      高肃是他的老师。那年他请兵出击,沈珉不许,高肃率军断后,最终战死。

      此后许多人都不在谢骜旸面前提这个名字,程砺今日却当着满朝文武说了出来。

      沈珉看着殿下的谢骜旸,半晌才道:“程卿所言,朕记下了。”

      “亲临劳军一事,容后再议。南征军务先依今日所议,谢骜旸统兵,程砺筹粮,顾崇简掌中枢奏报,各行其职,不得相侵。”

      沈珉正要命散朝,卓文宣却从文官班末走了出来。

      “陛下,臣另有一事。”

      “讲。”

      “臣闻太乐署近日有人私排禁曲,悼亡惑众,已渐有流入坊间之势。”卓文宣道,“烈皇帝遗诏俱在,陛下既入沈氏宗牒,岂可因私废公,任由其传播?”

      殿中刚刚松下来的一点气息,又凝住了。

      卓文宣继续道:“外间如今都在说,新帝偏爱太乐署美人,连她排的歌舞也要曲意回护,因此无人敢问此事。”

      “臣以为,一曲虽小,遗诏事大。若陛下今日因私废公,日后臣工又当如何奉诏?”

      沈珉想起柳夭夭所说,那是一支尚未复原的古曲。

      若卓文宣所指的正是那一支,此事便不只是乐府如何排演的问题了。

      “此事朕自有决断。”沈珉起身,“今日先到这里,朕乏了。”

      内侍高唱退朝,百官俯身相送。

      沈珉出了殿,沿回寝殿的路慢慢走着。经过太乐署时,他心里冒出一个很不合时宜的念头。

      要是能遇见柳夭夭……

      真好。

      弄巷里,柳夭夭已经坐到了板凳上。

      谢骜旸走后,她本想回署中,走到门边又退了回来。

      方才谢徽的脸色还在眼前,她索性在墙根那张板凳上坐下,拿树枝拨弄柳絮。

      随便吧!她又没做错什么,休息休息怎么了。

      “夭夭。”

      头顶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柳夭夭抬头,看见沈珉站在她面前。他今日没有穿昨夜那身礼服,只着常服,眼睫在脸上投下一片浅浅的影子,正笑意盈盈地望着她。

      她立刻起身行礼:“陛下。”

      沈珉看了看四周:“这个时辰,你不是该在排舞么,怎么在外面坐着?”

      “犯了点错……”

      柳夭夭一说起来,便忍不住抱怨:“有人嫌我排的曲子过时,又说它只剩半卷。我方才不过是抬了抬手,她自己就摔倒了,阿父便把编排交给黎芸,还罚我出来站着。反正我十分不开心。”

      沈珉听她把这团乱麻说得清清楚楚,忍住笑:“原来如此。”

      柳夭夭叹气:“陛下是不是也觉得,一支曲子若真足够好,便不会只剩下半卷?”

      “不是。”沈珉道,“世上许多好东西,能留下半卷已很不容易。”

      柳夭夭望着他,脸色总算好看了一点。

      沈珉指指柳夭夭的凳子问:“你的凳子需要毯子吗?若是再暖和一些,会不会只剩八分不开心?”

      柳夭夭没料到他会这样问,抿了抿唇:“大约吧。”

      沈珉回头吩咐内侍,不多时,凳上果然多了一条薄毯。

      柳夭夭坐下,把毯子盖在膝上,认真感受了一会儿:“好像只有九分了。”

      “看来毯子无用。”

      “也有用,方才坐着是十分,如今盖着毯子是九分,总比十分好。”

      沈珉被她逗笑了。

      柳夭夭也笑,随即想起自己说了这么久,眼前的人可是帝王。她赶忙抱着毯子站起来,把凳子往他面前让了让:“陛下也坐?”

      沈珉看着她让出来的凳子:“朕若坐了,你怎么办?”

      “我再怎么坐,也只是把不开心从十分消到了九分。”

      “那还是你坐吧。”沈珉道,“十分与九分,终究有些分别。”

      柳夭夭重新坐好,见沈珉还站在旁边,便同他说起自己方才没排完的剑舞。

      “今日这一式,要先转腕,再错半步,剑随人走。到末了手腕往下一沉,剑势便收住了。若是转得太急,剑穗还会缠上来。”

      她说着便来了精神,解下缠在腰间的软剑,横在膝上给他看,又伸出两根手指,在剑穗上比划了一下。

      沈珉听得很认真,待她说完,立刻点头:“好厉害。”

      那语气同哄小孩子也差不了多少。

      柳夭夭刚要得意,沈珉又问:“不过听起来很危险,不会被刺到吧?”

      “刺到倒是不会。”柳夭夭摸了摸剑柄,“不过这次的舞,倒是轮不到我排了。”

      “是因为黎姑娘?”

      柳夭夭点了点头:“阿父把编排交给了她,我明日再来,也只能在旁边看着。”

      沈珉想了想:“你当真没有错?”

      “我没有推她。”

      “那便不认这个。可你抬手吓着了她,总是有的?”

      柳夭夭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

      “那你明日先问她,究竟嫌曲子哪一处过时。问完,再为她赔一句不是。”

      柳夭夭皱眉:“为何是我先道歉?”

      “你先把该做的都做了,往后再有争执,旁人便不会一味说你恃宠而骄。”

      柳夭夭想了半晌,说道:“那我明日试试。”

      她把软剑抱在怀里,忽然觉得九分不开心只剩下了六分。

      “柳夭夭。”

      柳夭夭循声看去。谢骜旸正站在巷口,脸上一点笑意也没有。

      他走进来,朝沈珉行礼:“陛下,臣便先带舍妹回去了。陛下若想找人说话,不妨多选几位良家女子入宫,何必到太乐署来。”

      沈珉道:“朕只是路过。”

      “另外,”谢骜旸没有理会,“陛下应该也欣赏不来这般舞刀弄剑。毕竟舍妹将来是要寻个行伍人家的,知根知底,才好相处。”

      柳夭夭抱着软剑,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没敢插话。

      谢骜旸已经朝她转过身:“走了,柳夭夭。”

      她只好赶忙向沈珉行礼:“陛下再见。”

      走出几步,她又回头挥了挥手。沈珉站在巷中,也朝她点了一下头。

      次日,柳夭夭果然依沈珉所说,先去找了黎芸。

      黎芸原还端着架子,听她问自己究竟觉得哪一处旧,反而答不上来,只说调子太凄清,不宜新宴。柳夭夭便与她商量,宴上先取前半卷中明朗的几叠,余下慢板留待日后再议。

      说到最后,柳夭夭又道:“昨日我抬手吓着你,是我不对。可我没有推你,这一句也得说明白。”

      黎芸脸上红了红,低声道:“我昨日只是没站稳。”

      两人各退一步,事情竟就这样说开了。柳夭夭心情大好,从排演厅出来,还想把这结果告诉沈珉,随即想起今日未必能碰见他,便决定先去找韶舞。

      后巷的柳絮铺了一地。

      昨日那把扫帚还倚在墙边,已经叫飞絮埋了小半截。柳夭夭用鞋尖拨开几点积絮,四下看了一圈。

      “这个时辰还不见人,莫不是还在睡懒觉?”

      黎芸道:“许是韶乐官病了,今日没有来。”

      “他昨日还在这里扫柳絮。”

      “那便去看看。”

      两人到了韶舞住处,院门半掩,里面静得很。黎芸让柳夭夭在外头等,自己先推门进去。

      不多时,她脸色惨白地退出来,扶住门框才没有跌倒。

      柳夭夭迎上去:“怎么了?”

      黎芸张了张口,声音发颤。

      “他……他死了。”

      话音未落,她身子一软,便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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