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院里的呐喊》北山一白

2、体面下的伤痕 车间里

　　车间里机器日夜轰鸣，三车间的刘楚楚是拔尖的女工。她技术过硬，干活勤快踏实，年年都能拿到三八红旗手、劳动模范的奖状。
　　她的丈夫陈建国在厂办做会计，工作体面，平日里穿戴整齐，对人温和有礼，看着斯文。夫妻俩还有一对龙凤胎，聪明伶俐、乖巧懂事。
　　大院里的邻居说起她家，没有不羡慕的。人人都说刘楚楚能干有福气，丈夫体面，儿女双全，日子过得非常圆满。
　　外人看见的，是表面的圆满。关起家门，冷暖只有自己知道。
　　这天厂里赶工期，身为劳模的刘楚楚主动留下来加班，比往常回家晚了一个钟头。
　　陈建国早早下班回了家。看到屋里只有两个孩子趴在书桌前写作业，不见刘楚楚的身影。
　　他独自坐在沙发上，脸色一点点阴沉下去，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压着心里的怒气。
　　刘楚楚拖着一身疲惫踏进家门。她心里惦记着孩子还饿着，洗了洗手，水都没来得及喝，就扎进厨房。洗菜、切菜、起锅烧油、炒菜、炖汤，她手脚飞快，只想快点做好一桌热饭。
　　最后一碗汤刚端上桌，一直不吭声的陈建国猛地爆发。他胳膊狠狠一抬，整张饭桌被掀翻。
　　哗啦一声，盘碗碎了一地，饭菜汤汁泼得到处都是，满地狼藉。两个孩子吓得缩到墙角。
　　刘楚楚还没回过神，一记耳光就狠狠落在她脸上。
　　她脑袋顿时懵了，耳朵嗡嗡响，眼前一阵阵发黑。不等她站稳，陈建国的拳脚紧跟着落下来，把心里积攒的烦躁，一股脑全都发泄在她身上。
　　十几分钟以后，打骂渐渐停下来，屋里一片寂静。
　　刘楚楚从冰凉的地面慢慢坐起来。看见角落里吓得满眼惊恐的一双儿女，心里酸酸的。
　　她忽然想起乔云被送走那天的样子。头发散着，被绳子捆了手脚，塞进车里。院里人都说，乔云是忍出来的病。可他们说完，还是劝人，忍。
　　向来都是那套说辞，忍，顾家，为了孩子凑合。以前刘楚楚也信，觉得婚姻本就是凑活，家家都有难念的经，忍一忍就能熬过去。
　　可身上灼烧的疼，孩子恐惧的眼神，一下敲醒了她。
　　忍，换不来安稳，只会让对方得寸进尺。
　　这早已不是第一次。
　　白天在厂里，陈建国是受人敬重的陈会计，关上家门，就露出凶狠的样子。只要刘楚楚有一点不合他心意，等来的就是冷眼、打骂。
　　这些年，她一直藏着、忍着。怕被人指指点点，更怕孩子没有一个完整的家。
　　可这一刻，她心里那根一直紧绷、不停退让的弦悄悄松了。
　　第二天一早，大院照常热闹，刘楚楚照常去车间上班。她穿了长袖工服，可袖口遮不住的地方，露着胳膊上青紫交错的伤痕。
　　司婷一眼就看见了。她亲眼见过乔云被送走那天的模样，大院里藏在体面之下的委屈和不公，她看得明白。
　　司婷步子停下，眉头紧紧皱起，声音压得很低：“楚楚，你这胳膊，是摔的，还是被人打的？”
　　刘楚楚眼神慌忙躲开，不敢和她对视，指尖不自觉攥紧袖口，慌忙说道：“不小心摔的。”
　　她不敢说，因为陈建国不知道在车间里安了多少双眼睛，她怕今天跟司婷说了，明天陈建国就会知道，到时候打得更狠。
　　司婷望着那些成片、形状怪异的淤青，哪里会是摔倒能磕出来的。她没有当众戳破，只淡淡说了一句：“看着不像。”说完，转身走开，给她留了一点体面。
　　刘楚楚站在原地，用力把袖子往下扯了扯，盖住了伤痕。她不知道司婷到底看出来没有，也说不清，自己到底盼不盼她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