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院里的呐喊》北山一白

3、软刀子 司婷问

　　司婷问完那句话就走了。整整一下午，刘楚楚心里都是忐忑的。她一遍遍扯着自己的袖子，生怕又被第二个人看到，说闲话。每次扯完袖子，她都会下意识左右看看，又期待被人发现她的小动作，刘楚楚很矛盾。
　　司婷用余光扫着刘楚楚，看她一遍遍扯袖子。她想说，别瞒了，你开口，我帮你。
　　太阳又落山了，夕阳照着树枝，树影在风中摇曳。大院里又燃起了炊烟，飘出了饭香。孩子们在胡同里嬉闹。几个大妈在公共水龙头洗菜。王大妈说道：“昨晚楚楚家的动静挺大，你们听见了吗？”赵大妈说道：“听见了，小陈真下狠手，也不知道因为什么。”
　　“可能是回家晚了？”“对对，楚楚太能干了”……“以前也打过，但是没那么狠”“以前也打过呀？”……
　　大家七嘴八舌议论着。
　　刘楚楚低着头朝着公共水龙头走来。赵大妈清了清嗓子，示意众人停止议论。
　　王大妈是个热心肠，她放下手洗了一半的菜，走到刘楚楚跟前说道：“楚楚，没事吧，昨晚和建国吵架了？两口子没有不吵架的，为了孩子咱们要忍。”
　　刘楚楚听了这话，看了一眼王大妈。王大妈人不坏，就是太传统。当年她也是这样劝乔云忍。乔云忍到最后，人疯了，被送走了。
　　刘楚楚不敢再想下去，她对王大妈淡淡地说了一声“知道了”，便匆匆往家走去。
　　刘楚楚走后，众人又开始了议论，直到王大妈的丈夫喊快点回家做饭，这场八卦才结束。
　　刘楚楚回到家，陈建国迎面走来，帮她脱了外套，又帮她把包挂起来。笑着说道：“今天回来的挺早啊。”刘楚楚嗯了一声，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陈建国接着说：“我听人说，今天司婷午休的时候找你聊天了？你们聊的什么？”
　　刘楚楚心里一惊。
　　她中午和司婷说话是在最角落的位置，陈建国在厂办大楼，怎么会知道？车间也不知道谁是他的眼线。
　　“没聊什么，就是些厂里的事情。”她低着头，生怕陈建国看出什么。
　　陈建国一边从包里掏出一包巧克力，一边说：“司婷那个人心思重，你少和她来往，一把年纪也不结婚，不知道想什么。”说罢，把巧克力往两个孩子嘴里塞。
　　刘楚楚望着两个孩子，孩子们得到了巧克力高兴极了，全然忘了昨天看到陈建国打自己的恐惧场景。她心里不由得感慨，小孩子不会想那么多，终究是天真的。
　　刘楚楚没再理陈建国，到了厨房准备晚餐。
　　不一会到了吃晚饭的时候，饭桌上两个孩子一边聊学校的事情，一边吃饭。刘楚楚没有搭话，陈建国反而一直在接话。面对陈建国对孩子的热情，刘楚楚反而感到恶心，没吃两口，就离开了饭桌。
　　她坐到院子里的石凳上，想起没嫁人时在车间拿红旗手的样子，那时候浑身是劲，觉得日子有奔头。现在她坐在大院的石凳上，抬头看了看天，心里空落落的。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胳膊上的伤，心酸涌上心头。当初和陈建国谈恋爱就是图他老实本分，结果七八年过去，他的面目全部显露无疑。不是他变了，是陈建国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他敏感、小心眼、不吃亏、爱算计……对朋友和家人都是如此。
　　记得结婚头一年，他就因为自己回娘家多拿了一箱苹果，念叨了整整半年。后来孩子出生，他又因为两家老人谁来看孩子的时间长短念叨不停。陈建国说两个孩子都姓陈，他妈妈理应来看，但是鉴于他们身上也有刘家人的一半血脉，刘楚楚的妈妈也该出力。想出让自己妈妈来看两年，刘楚楚妈妈来看一年这种看似公平的做法，以此赢得了家属院众人的好评。
　　刘楚楚妈妈提出让女儿姓刘，这样她多看半年孩子也没什么。陈建国一听说账不能这么算，孩子跟父亲姓天经地义……
　　当时刘楚楚就觉得陈建国太会算计了，只是辛苦了自己的妈妈。婆婆和妈妈来帮她看孩子的三年，陈建国连水电费都要跟她算清楚。婆婆来的两年，陈建国交水电费，自己妈妈来的一年，陈建国提出由刘楚楚支付水电费。
　　还有两个人结婚这些年，陈建国支付孩子生活费和学费，刘楚楚负责家里的日常开销。这些都是陈建国定下的规矩。起初刘楚楚觉得这样也无妨，后来过着过着，陈建国越来越计较。有次刘楚楚拿了孩子几件旧衣服给娘家侄子，陈建国说旧衣服也能换钱，要求刘楚楚把旧衣服的钱付给他。
　　刘楚楚当时听了气得半天说不出话。她拒绝了陈建国的要求，那一次陈建国第一次打了她，然后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开始是一巴掌，后来是一拳，再后来是几拳……直到昨晚拳打脚踢。
　　刘楚楚想着想着，感觉有点凉，便回屋了。桌子上的碗筷还没有收拾，陈建国带着孩子在床上玩，孩子们发出久违的笑声。
　　陈建国问孩子们：“爸爸好不好？”孩子们回答：“爸爸最好了。”
　　刘楚楚听了胃里一阵翻涌，她觉得陈建国真的太恶心。伤害了人，再给颗糖，就是拿着一把软刀子，在一点点剔她的肉。如果再这样下去，早晚会神不知鬼不觉把她的肉剔干净。
　　刘楚楚收拾完桌子，安顿好孩子，就在床上躺下了。过了一会陈建国进来了。他先是问刘楚楚睡了吗，刘楚楚没有搭理他。接着他又说：“我昨天打你是因为最近压力大，厂里有笔账算不明白了，现在大家都在想着找补。你别往心里去。”声音放得很低，很软，像在跟她商量。
　　刘楚楚依然没吭声。
　　陈建国接着说：“我知道你没睡。你看孩子们也离不开我，你最好不要想三想四。为了孩子也要跟我过下去。”
　　刘楚楚听了陈建国的话，反复想乔云的下场。她怕自己被人拿捏，最后和乔云一样失去一切。又怕她和陈建国离婚，最后孩子没有爸爸，被人耻笑。
　　黑夜里，陈建国的呼吸声很均匀。刘楚楚死死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落在枕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