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院里的呐喊》北山一白

1、必须生个儿子？ 司婷进

　　司婷进化肥厂那天，是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从厂办报到完，来到家属院正好是做饭的时候，大院里飘着一股饭香，院子里人们有说有笑，刚进宿舍行李还没放下，就听见院门口一阵响动。
　　一辆白色面包车开进大院，下来几个人，径直往乔云家走去。没过一会儿，乔云从屋里被拖了出来，她被绳子捆住了手脚，塞进车里。
　　乔云一路又哭又笑，头发散着，嘴里喊着谁也听不懂的话。车开走的时候，院门口站了一群看热闹的人。王大妈叹了口气：“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疯了呢。”
　　没人知道为什么。
　　司婷站在人群后头，听大家七嘴八舌的议论着。乔云被塞进车里的时候，从她身边擦肩而过，看了她一眼。那空洞的眼神，司婷记了很多年。
　　后来的一段日子，乔云成了院里大妈们议论的焦点。
　　司婷也多少对她有了一些了解。
　　乔云当年是院里最出挑的姑娘。人长得白净，头发黑亮，性格也温柔，在厂幼儿园当老师，谁见了都夸。她刚进厂，就被厂长家的儿子看上了。
　　厂长儿子样貌普通，个头不高，站乔云旁边，实在是不搭。乔云心里开始是不愿意。可院里阿姨婶子们天天围着她劝：“嫁人看什么长相？能嫁进厂长家，那是天大的福气！”
　　乔云低着头不说话，手指绞着衣角。她不是没挣扎过，是没人听她挣扎。她没权没势，家里托关系才进了国营厂，要是因为这个得罪了厂长，她怕以后混不下去。
　　再加上周围的人都在细数厂长儿子的好。
　　几个月后，她妥协了，嫁给了厂长的儿子。
　　婚后没多久，乔云怀了孕。婆婆偷偷托人查了性别，得知是女孩，当场就垮了脸。
　　那天晚饭后，厂长儿子凑到乔云耳边：“我们家三代单传，不能在我这断了根。”
　　乔云舍不得，可架不住婆家天天念叨。她心一软，去了医院，流掉了第一个孩子。
　　第二胎查出来，还是女孩。婆婆这次没自己开口，她把乔云亲妈接来了大院。
　　亲妈坐在乔云床边，拉着她的手哭了半天：“妈这辈子就是没生儿子，才活成这样。你听妈的，我给你打听生男孩的方子，下一胎争取生个男孩。”
　　乔云看着亲妈哭成那样，心里那点坚持立刻烟消云散。她又一次妥协了。第二个孩子，也没了。
　　后来的一段时间，她天天喝苦药调理，第三次怀孕，一家人满怀期待去了医院，结果还是女孩。
　　这回乔云母亲死活不劝了，怕女儿的身体吃不消。婆婆却不肯罢休，天天哭闹。厂长家里鸡飞狗跳的。
　　可有一天，婆婆出门了一趟，回来就不闹了。松了口，留下这个孩子。
　　院里人也不知道婆婆怎么想通的。反正她就是不闹了。
　　基本上大妈们讲到这儿，就岔开了。有人说后来乔云摔了一跤，孩子没保住。有人说不止，是婆婆做了手脚。还有人说别瞎传，是后来抱养了一个男孩才出的事。
　　几个人各说各的，谁也说服不了谁。王大妈通常会摆摆手：“反正后来乱得很，谁也说不清。”
　　几个月后，司婷站在晾衣绳底下，手里攥着刚收下来的衣服，远远看了一眼乔云家那扇窗户。窗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她不知道那扇窗后面发生过什么。只知道乔云再也没回来过。
　　这天，司婷下班回来，路过同车间的刘楚楚家那排平房。刘楚楚正站在门口收衣服，看见她，点了点头。司婷也点头，刘楚楚对她不错，从进厂开始多亏她教活，要不然肯定不少挨师傅骂。
　　刘楚楚抬手去够晾衣绳上的床单，袖子滑下来一截，胳膊上一块青紫。她飞快地把袖子扯回去，扯得有点急。
　　司婷多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了一下。她没说话，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