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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二十七颗花生 柏圆发现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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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圆发现自己在数数,是在周四晚上七点四十。
晚饭是外卖,一份干煸豆角,一份宫保鸡丁,两人分。饭吃到一半,柏圆注意到对面的人夹花生的手法很稳——筷子下去,拈起,送入口,不快不慢,一颗接一颗,稳得像流水线。
这没什么。柏圆对自己说。吃花生而已。
然后他开始数。
不是故意数的,是眼睛自己数的。第七颗,第八颗。柏圆的检索式思维有个毛病:一旦开始记录,就停不下来。
第九颗的时候,他拿起了自己的筷子。
"你吃鸡丁吗?"江阔问,很随意。
"吃。"柏圆夹起一颗鸡丁,很稳。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花生我也吃。"
"哦。"
两个人埋头吃饭。桌面上一派祥和,桌面下,一项没有裁判、没有规则、没有奖品的赛事悄悄开始了。
柏圆夹花生有个职业病:先观察落点,再出手,落指无悔。第一颗,中。第二颗,中。宫保鸡丁里的花生是油炸过的,滑,圆,还裹着酱汁——这难度不亚于在传送带上分拣轴承。但柏圆的手很稳,稳得他自己都陌生。
对面,江阔的节奏没变。夹起,送入口,夹起,送入口。
柏圆余光扫到第二十颗的时候,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盘子里的花生快没了。
他加快了一点。江阔也加快了一点。两个人都不看对方,都看着盘子,筷尖在空中偶尔相逢,发出极轻的碰瓷声,又各自礼貌地退开。
第二十七颗——也是最后一颗花生,被四根筷子同时夹住。
两个人同时抬头。
"你吃。"柏圆说。
"你吃。"江阔说。
谦让是老规矩了。最后这颗花生在两人互相推让中一分为二——谁都没吃着整的。
饭后,柏圆洗碗,洗到一半停下来,在小本子上记了一笔:样本一,筷子功扎实,疑似练过。写完端详片刻,又补了四个字:与我相当。
补完他自己先沉默了。
"与我相当"这四个字,等于承认他也练过——虽然他自己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练的,可能是在某个怎么也夹不起丸子的童年,也可能是在山里,用两根树枝,跟一窝兄弟姐妹抢一条鱼干。
这个段落他不打算深究。检索不到来源的技能,统一归为祖传。
周日,激光笔事件爆发。
图书馆上周办讲座,PPT翻页笔和激光笔是一套,充电的活归柏圆。讲座散场他收拾东西,误把激光笔带回来了,懒得再跑一趟,就想着在家充上电,周一上班再带回去。
笔搁在茶几上,他去厨房烧水。回来拿充电线的时候,胳膊肘误按到了笔上的开关。
红点窜上墙面。
柏圆的视线,在自己反应过来之前,已经钉了上去。
那一点红在米白色的墙上,亮得像宇宙诞生的第一束光。他的瞳孔追着它,脖颈以一种几乎不可察觉的幅度随着它转,指尖在裤缝上轻轻收拢——
停。
柏圆用公务员的意志,把自己的视线从那一点红上撕了下来。
然后他看见了江阔。
江阔坐在沙发另一头,原本在翻一本杂志。此刻杂志举在面前,翻在某一页,很久没动。他的眼睛在杂志上方,一眨不眨,跟着墙上的红点走。瞳孔缩成两道竖线——嗯?柏圆眨眼,再看,是正常的人类圆瞳。
但那双脚。江阔的脚尖抵着地板,随着红点的移动,微微地、克制地调整着角度,像一个准备起跑的人拼命装作系鞋带。
红点停在电视柜上方。
江阔的喉结动了一下。
红点忽然一晃,笔被柏圆袖口一带,光点顺着墙滑下来,掠过地板,正停在江阔的脚边。
江阔的脚动了半寸。
就半寸。换个人根本看不出来,但柏圆看出来了——因为他自己的指尖也在同一秒收了一下。他们两个,一个用脚,一个用手,在红点擦过各自领域的瞬间,都背叛了自己一次,又都死死刹住了。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柏圆放下水杯,用一种近乎庄严的慢动作拿起激光笔,关了。红点熄灭的瞬间,他听见沙发那头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如释重负的叹息。
和自己的那声,重合在了一起。
"讲座道具。"柏圆说,声音平稳,"放错地方了。"
"嗯。"江阔把杂志翻过一页,"这东西是挺危险的。"
"嗯,危险。"
柏圆找了一张干净的纸巾,把激光笔包起来,像封存什么证物,放进抽屉,关上。抽屉合上前,他和江阔的视线在半空碰了一下,又各自弹开。
"你刚才看了。"江阔说。
"你不也看了。"柏圆说。
"我没动。"
"你的脚动了。"
江阔沉默了两秒:"你的手指也动了。"
"那是袖口。"
"哦。"江阔点点头,"我的也是鞋带。"
两个人各自端水,各自喝水,谁也没再说话。那场没有名目、没有裁判、没有奖品的赛事,在这一晚悄悄换了赛道——从"谁夹的花生多",换成了"谁更坐得住"。
柏圆晚上写观察记录,笔尖悬在纸上很久。
按格式,他应该写:样本一:疑似也喜欢玩红点,但自控力中下,红点面前一败涂地。
但他自己的指尖,此刻还在因为那个熄灭的红点发麻。
柏圆把这一页翻过去,另起一页,端端正正写了四个字:
今日无事。
写完他想了想,又在这四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表示此项封存,不再检索。
同时刻,江阔的房间。
江阔在备忘录里写:柏圆,好胜。信用分+1。
写完想了想,又补了一行:豆子,我练到三十一颗了。
他把手机扣在枕边,关灯。黑暗里刚静了片刻,客厅方向传来极轻的一声——
咔。
像是有什么人,也在数自己的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