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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猫味 楼下的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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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的狗,江阔终于见到真身了。
不对,真身两个字用得不对——他见到的是狗的主人,或者,是管狗的人。
十一月的第二个周六,江阔下楼取快递,在一楼拐角迎面撞上一个老头。六十多岁,板寸,头发白得支棱,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拎着一袋鸡蛋。老头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像量过,迎面过来的时候,江阔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
"六楼新搬的?"老头开口了。
"对。"
"贵姓?"
"江。"
"哦。"老头点点头,脚步没停,两个人错身而过。
错身的那一瞬间,江阔听见了那声吸气。
很轻,很快,但是逃不过他的耳朵——不是普通的呼吸,是那种把空气整个卷进去、从鼻腔深处过一遍的吸气。搜检式的吸气。
江阔的后颈毛——头发——根根立了起来。
"小江。"老头在他身后叫住他。
江阔转身,摆出一张冷脸。这是他最擅长的人类表情,经纪人认证的,凶,压得住场。
老头眯着眼看他,鼻翼几不可见地动了动:"你家里,养猫了?"
"没有。"
江阔答得太快,快得他自己都听见了那声回音。他补了一句:"不养宠物。"
"哦。"老头又点了点头,拎着鸡蛋继续走,走出两步,头也没回,"没有就好。我爱猫。"
江阔站在原地,把这句琢磨了一下。他检索过"爱猫人士听说别人不养猫的标准反应":遗憾,惋惜,然后掏出手机,分享自家猫的照片,从满月照炫耀到上个月,品种、性格、绝育史一个不落。这些步骤,老头一步都没走。他说"我爱猫"的口气,平得像在宣读什么。
江阔在原地站了五秒钟,快递也不想取了,转身上了楼。
【作战会议】
604客厅,下午三点。
柏圆听完转述,放下手里的笔——他刚才一直在记,此刻便签本上已经有半页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
"他信吗?"
"他说……"江阔回忆了一下,"'没有就好'。"
"哦。"柏圆在便签本上写下:一楼,雷。笔尖顿了顿,"合同上写了不许养宠物。"
江阔点头。这条他记得,签字那天柏圆念过。
"邻居要是认定咱们养猫,传到房东那儿,"柏圆说,"就是麻烦。押金在人家手里,道理就在人家手里。"
押金两个字精准地戳中了江阔的痛处。他坐直了:"那怎么办?"
"大扫除。"柏圆在小本子上写,边写边念,"去味。他闻到的不管是楼道味还是别的什么,咱们把家里的味先清干净——清者自清。"
"方案二呢?"
"方案二还没检索到。"
大扫除从下午三点二十开始。
柏圆负责检索:"家里有猫味怎么去除。""空气清新剂对宠物有没有害。""柠檬汁去味原理。"江阔负责执行:擦地,擦窗台,擦所有猫可能待过的地方——快递箱,阳台,门垫,衣柜顶,沙发底,工作量覆盖全屋。
擦到阳台的时候,柏圆抱着空气清新剂进来,目光落在墙角那个纸箱上。
"这个,"他斟酌着开口,"要不要也处理一下?"
江阔的动作当场停了。
他慢慢直起身,用一种柏圆从未见过的、近乎护卫的姿态,横移一步,挡在纸箱前面:"它没味儿。"
"我没说有味儿。"
"它有防震层。"江阔说,"土蜂蜜,轻拿放,勿倒置。"
柏圆看着他。江阔看着他。两个人对峙了整整三秒,柏圆收回目光:"……喷点清新剂吧。"
"轻点喷。"
那天傍晚,604的窗户全部大开,穿堂风呼啸而过。空气清新剂用了大半瓶,柠檬味浓得呛人。江阔把纸箱搬到阳台正中,像供奉什么法器一样摆好,回来继续擦第三遍地。
柏圆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忽然说:"它对你很重要?"
"储物。"江阔说。
"哦。"柏圆点点头,没再问。他在小本子上写:样本一,对某纸箱具有强烈守护行为。(疑内藏贵重物品,未便追问。)写完他把这一页折了个角。有些检索,不出结果也是结果。
【二次遭遇】
晚上八点,门被敲响了。
不轻不重,三下,间隔分毫不差,停两秒,再三下。这个敲法有一种职业性的从容,让人不敢不开。
江阔从沙发上弹起来的瞬间,和柏圆对视了一眼。柏圆的眼皮飞快地眨了一下——江阔后来才明白,那是他拼命把什么东西压回去的动作。
开门。楼道灯没亮,老头站在门口,背着光,手里没拎鸡蛋。
"小江。"老头说,"我姓雷,住一楼,101。"
"雷大爷。"江阔说。
雷叔没应声,鼻翼动了动。
他站在门口,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那神情不像在闻空气,像在翻一页很厚的卷宗。江阔感觉自己的每一根头发都在接受审阅,他维持着冷脸,后背的汗顺着脊柱往下爬。
"小江啊。"雷叔开口了,"你家有猫味。"
江阔的心跳停了半拍。
"还俩。"
雷叔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是越过江阔的肩膀看向客厅的——看向柏圆站着的方向。柏圆手里还拿着抹布,此刻那块抹布被他攥出了一道整齐的褶。
楼道里安静得能听见电表箱的电流声。
"雷大爷,"柏圆开口了,声音从客厅稳稳地传过来,"您进来说?"
江阔差点回头看他。这什么打法?引狼入室?
雷叔却笑了。他摆摆手:"不进去了,我就是来说一声——"
他顿了顿,那双眼睛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慢条斯理地:
"楼道卫生,归你们这层轮值。下周该你们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又补了一句,头也不回:
"我退休前,干的就是这个——鼻子比一般人好使。"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拐角。
门关了。江阔背靠着门板滑坐下去,坐在了玄关的地垫上。客厅里,柏圆维持着攥抹布的姿势站了三秒,然后同样缓缓地、缓缓地坐到了沙发沿上。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大扫除,白干了。江阔对着一屋子的柠檬味,心里那个被清新剂压了一下午的念头终于浮了上来——
雷大爷说的猫味,有没有可能,是他自己?
这个念头刚冒头就被他掐灭了。不可能。他昨晚刚洗过,排班表写着呢,周五归他。可江阔算漏了一件事:人类的鼻子闻不出来,雷大爷的鼻子不是人类的鼻子——这恰恰是问题所在。
"……他还说'还俩'。"江阔的声音有点发干。
这屋里就两个人。两个。他把自己的嫌疑用香皂和排班表洗得干干净净——室友是个人类,哪来的两只?
"听见了。"柏圆说。
"他可能只是鼻子好。"柏圆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没有看江阔,"老楼,野猫多。说不定真有野猫进来过。"
江阔看着他。他也看着江阔。两个刚编完借口的人同时望向对方,眼神里写着同一句话:你可千万得信。
"也可能是管道串味。"柏圆又补了一刀,"楼上楼下的。"
"嗯。"江阔点头,"管道。"
他们俩就这么把"还俩"拆解成了野猫、楼道、管道和串味——一套完整的、滴水不漏的、谁也不敢再细看的解释体系。
"柏圆。"
"嗯。"
"他那是爱猫的眼神吗?"江阔回忆了一下,"那是清点弹药的眼神。"
柏圆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把窗户关上——十一月的穿堂风太冷了——然后走进厨房,十分钟后端出来两杯热水,一杯放在江阔面前。
"方案三。"他说。
"什么?"
"轮值的时候,"柏圆捧着热水,透过氤氲的热气看他,眼睛被水汽熏得很亮,"把楼道也打扫干净。六楼到一楼,全扫。"
江阔捧着那杯热水,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吧。和一个鼻子好使的老头做邻居,起码,楼道是干净的。
周六晚上,柏圆的房间。
柏圆在小本子上写:雷叔,101,危险等级:高。特征:鼻子。轮值表已排,从下周一开始,风雨无阻。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想了想,又翻开,在"危险等级:高"的"高"字上,添了一笔。
改成了"中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