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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三点整 柏圆在单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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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圆在单位的人设,是"稳"。
参考咨询台三年,领导评价、同事风评、读者投诉率,三项指标全馆闻名。他的工位上常年摆着三样东西:便签本、笔、一杯温水。没有人见过他慌。
按年头算,他在人类社会待了六七年,不该露怯。但柏圆的六七年是这样度过的:三年脱产备考,出租屋、自习室、考场三点一线;上岸之后进了图书馆,咨询台的工作有手册、有流程、有标准话术——等于照着剧本扮演人类。剧本之内,他滴水不漏;剧本之外,没人盯着的地方,他的生活技能全靠检索现场发挥。年限解决的是熟练,解决不了本能。
周一早上八点五十七分,主任背着手从电梯间踱出来,身后跟着两个陌生的脸孔,看样子是上级单位来人。彼时柏圆正蹲在咨询台后面的矮柜前,给一位老爷爷找《伤寒论》的老版本,站起来的时候,和主任打了个照面。
距离太近,猝不及防。
柏圆的尾巴骨在那一瞬间经历了一场小规模的暴动——尾巴炸了。
炸毛,是写在血脉里的应激反应,跟他考不考公没有关系。好在西裤够宽松,长衬衫的衣摆够长,他体内的那根尾巴只是把裤管撑紧了一秒,就收了回去。快,准,无声。
"主任。"柏圆站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但稳,"早。"
主任打量他一眼:"小柏,精神面貌不错。"
"应该的。"
主任满意地点点头,带着人走了。柏圆目送那三个背影拐进阅览室,缓缓吐出一口气,后背的衬衫贴在身上,凉的。
他在便签本上写:周一,晴,主任抽查一次。写完觉得"抽查"两个字容易引发歧义,划了,改成"巡视"。
钱姐从书库探出头:"小柏,你刚才那一下立正,比我们军训的教官还标准。"
"职业素养。"柏圆说。
真正的职业素养是:中午午休,他把自己关进员工卫生间最里面的隔间,锁门,确认了三次锁舌,然后背靠着墙,把衬衫下摆撩起来一点,对着空气复盘了一下上午的应激速度。
三秒。从炸毛到收毛,三秒,比去年在档案室那次快了一秒。有进步。
他整理好衣服出来,在镜子前洗手,镜子里的人头发规整,面色如常。很好,柏圆想,没有人能看出来,这是一个差点在领导面前露出马脚的——
他止住这个念头,抽了张纸擦手。念头也要讲纪律。
真正的问题,出在下午三点。
三点整,分秒不差,柏圆会准时困。
不是普通的困。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带着暖意的、近乎幸福的困。眼皮往下坠,意识像泡进温水的茶叶,缓缓舒展。如果放任不管,他能就着这个困意一头栽进任何一本《四库全书》里。
第一次他以为是血糖。体检报告:正常。第二次他以为是午睡依赖,戒了三天午觉,照样困。第三次他上了咖啡,两杯美式下肚,心跳如擂鼓,困意岿然不动——那感觉像用玩具水枪浇山火。
柏圆做了张表。
这是他对自己提出的最低要求:凡事列变量,凡事做对照。
表上写得清清楚楚:工作日,三点整,困。周末,全天,不困。唯一的工作日差异,是他最近在帮古籍部做第二轮编目——每天下午两点到四点,古籍库,一屋子线装书,和一屋子的芸草袋。
芸草,防蠹之用,古籍库房的标配。深绿的布袋,扎着口,一排排挂在书架顶上,像某种安静的、晒干的植物的海洋。
柏圆站在库房门口,盯着那些布袋看了很久。
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他检索过"古籍库房职业病",检索过"芸草成分副作用",检索过"下午犯困环境因素"。答案指向不明。有个帖子说老旧库房霉菌孢子可能导致嗜睡,他认真考虑过去后勤领口罩——是认真考虑过,把领料单都打印了,没签字。
毕竟,还不能确定病因。公务员不能打无准备之仗。
周三下午,编目到一半,他翻到一函没有编目的旧书。
函套是老的,题签上的字却新:《妖界流动人口居住证办理指南(修订版)》。
柏圆拿着这本书,在库房原地站了十秒钟。
书名像鬼故事,函套像正经出版物,既没有分类号,采访记录里也查不到——按流程,没登记的书要补验收、补财产号、定类、盖章、入库。捐赠漏单,馆里隔几年总能碰上几次。他翻开扉页,扉页上贴着一张借阅规则的打印纸,纸质很新,规矩很老:凭居住证借阅,居住证号即借书证号。
"……民俗研究?"柏圆自言自语。
他拍了张照,发给江阔。说不清为什么发,大概是这书名太适合分享给一个帽子还反扣在头上、声称自己在cosplay的人了。
对方回得飞快。
江阔:你们图书馆怎么什么书都有?
柏圆:地方文献,什么都能收。
江阔:这书名,跟鬼故事似的。题材还挺新潮。
柏圆看着这句话,指尖顿了顿,回:嗯,鬼故事。
发完他把书按民俗类定了号,盖上馆藏章,送进地方文献架最里面一层。入库的时候他多看了那排书一眼——那一层的书,函套都有点旧,书却都新得很,像是从来没有人借过,又像是经常有人来碰它们。
周五下午三点,困意如期而至。柏圆趴在编目桌前,脸枕着自己的胳膊,意识缓缓舒展。在半梦半醒的边缘,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本《居住证办理指南》,修订版的日期,是上个月。
上个月修订的指南,装在一函起码三十年没人动过的旧函套里。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困意温柔地没收了。
周五晚上,江阔的厨房。
柏圆这周排了三个晚班,每天回家都说困。江阔记下了,决定还一碗热的——那碗金枪鱼的债欠到今天,该滚点利息了。
他对着一锅乳白色的汤,搜索引擎里躺着一条没查完的记录:"火腿肠能不能炖鱼汤"。网页还没加载完,门锁响了。
他关掉网页,关掉火,手忙脚乱地下面、盛碗、端上桌,烫得两只手来回倒。
柏圆进门的时候,看见餐桌上摆着两碗面,面汤上漂着火腿肠圈和金枪鱼肉,碗边照旧一双筷子,横平竖直。
"你做的?"柏圆站在玄关,没动。
"罐头,熟的。"江阔说,"汤是热水冲的,面是煮的。火腿肠……是配菜。"
柏圆看着他,又看了看那两碗面。白炽灯下,面条的热气笔直地升上来。
"你今天没活?"他说。
"把明晚的活让出去了。"江阔说。他在拍摄群里吼了一嗓子,三条秒回,他挑了手最快的那条——对方白捡一个场子,他白赚一个今晚。
"哦。"柏圆放下包,坐下来,拿起筷子。
江阔坐在他对面,忽然想起什么,从冰箱里拿出一罐东西,郑重地摆在自己碗边——金枪鱼罐头,标签上那条鱼表情无辜。
"下回,"江阔说,"我试试鲜鱼。"
话一出口他就想起来了。海鲜过敏。他后背一紧。
柏圆夹面的手停了半秒。
"别。"他说,"罐头好。"
江阔暗暗松了口气,在心里记了一笔:鲜鱼,禁区——这条是替柏圆记的。他自己也立过一条,招租帖里白纸黑字:厨房不得存放生鲜鱼类。立那条的时候防的到底是谁,只有他自己知道。今天这条规矩差点无声无息地破了,先动口的还是他。至于一个"海鲜过敏"的人为什么肯陪他吃了这么多回金枪鱼罐头——这个问题他打算等想明白了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