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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偏头痛 江阔最怕接 ...

  •   江阔最怕接白天的活。

      不是起不来——他起得来,柏圆七点起床的动静他听得一清二楚,闹钟响之前他就醒了,闭眼装睡是人类合租的基本礼仪。他怕的是白天出门这件事本身:太阳底下,人多,声音杂,每个方向都可能蹿出来什么东西。

      偏偏这单就排在周三上午。羽绒服品牌,反季拍摄,影棚在城东。

      "坚持一下,"经纪人在电话里说,"这个客户是大客户,拍好了能续三季。"

      江阔到了影棚才知道,所谓大客户,是客户本人比较难搞。姓龚,四十多岁,品牌方的市场总监,抱着保温杯在监视器后面坐镇,从第一张照片开始摇头。

      "脸再冷一点。你不是走冷脸路线的吗?怎么今天脸这么空?"

      "肩打开!模特肩打不开像什么话!"

      "这件衣服的卖点是蓬松!蓬!松!你绷那么直干什么,超模啊?"

      江阔站在无影墙前面,灯光烤着,羽绒服裹到下巴。他把每一句指令都执行到位,呼吸放得又平又长。没问题,他能扛,人类的甲方他都研究过,吼人不是针对他,是针对预算,是针对老板,是针对龚总自己早上没抢到的车位——搜索记录原话,"甲方发脾气怎么办",高赞回答:跟你没关系。

      前两个小时相安无事。

      直到道具组搬上来一个掸子。

      鸡毛掸子,铜杆,掸头上的鸡毛蓬蓬一束,为了拍"居家除尘"的场景概念,插在一只青花瓷瓶里,就放在他脚边两米处。

      江阔用余光看见了它。

      江阔用余光又看见了它一次。

      他的余光在之后的二十分钟里,看了它十七次。

      "停一下。"龚总从监视器后面抬起头,"模特今天状态不对。"

      全场安静下来。江阔站直,心想我状态很对,我的状态从来没有这么不对过。

      "眼神,"龚总指着他,"你的眼神老往道具上飘。你看那个掸子干什么?"

      江阔:"……造型需要。"

      "什么造型需要你盯着一个鸡毛掸子看二十分钟?"龚总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我跟你讲,我们品牌找你是看你专业,不是看你——"

      后面的话,音调高了八度。

      江阔后来复盘,龚总具体吼了哪些词,他一句都不记得了。他只记得那串声音砸过来的瞬间,头皮一炸,头顶两侧一阵发烫发紧,像有什么东西迫不及待要破土而出。

      完了。

      "他偏头痛!"经纪人一个箭步冲上来,"老毛病!吹空调吹的!龚总不好意思,休息十分钟,马上好!"

      江阔被半架半扶地弄进休息室,经纪人反手关门,回头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我操。江阔。你头上——"

      "闭嘴。"江阔死死压着棒球帽——对,他今天反常地戴了顶帽子出门,遮阳是假,压耳朵是真,出门前他对着镜子检查过三遍——"有帽子。"

      "你帽子自己会站!"经纪人的声音劈了叉,"两个角!它在动!"

      江阔扑到镜子前。帽子被顶得离了头,悬起两指宽,帽顶的布料绷出两个清晰的、正在一鼓一鼓的尖。

      他的第一反应是单手把经纪人薅到门口:"面壁,站岗,数六十下。"

      "哎你搞什——"

      "六十。"

      经纪人一头雾水地贴门站好,真就数了起来。数到三十一的时候,身后那阵古怪的窸窣声停了。

      江阔的第二反应是深呼吸。想点开心的,稳住妖力——热罐头。热的金枪鱼罐头,泡面碗,三十秒,叮。耳朵尖的鼓胀一点一点退下去,像潮水退出沙滩。

      门外,龚总的声音穿透门板:"你们这个模特,专业素养很有问题!"

      十分钟后,江阔回到灯下,羽绒服拉到下巴,帽子压到眉骨,从头到尾再没有看过那个掸子一眼。

      这单最后还是黄了。准确地说,黄了一半——龚总没用他,用了备模,他的劳务费按"中途退场"结算,扣了四成。

      回家地铁上,经纪人发来六条五十九秒语音。江阔戴上一只耳机,听了第一条的前三秒,把音量调成了静音。

      出地铁的时候天在下雨,不大,秋雨,细得像雾。江阔把羽绒服帽子也翻上来,棒球帽外面套着羽绒服帽子,帽中帽,远看像个移动的油桶。

      他在单元门口的楼道灯下面站了一会儿——跺了两脚,灯没亮——借着窗外的光,掏出手机当镜子,把帽子一层一层摘下来检查。

      耳朵收得很好。头发被压得塌下去两撮,像被生活殴打过。除此之外,五官齐全,没有多出任何东西。

      合格。本王还是那个合格的人类。

      电梯上行的时候,他对着电梯里的金属墙面又看了一眼。金属里的影子模糊,但轮廓正常。他松了口气,肩膀垮下来,忽然觉得很累,累得像搬了一整天无形的东西。

      门开的时候,他和柏圆迎面撞上。

      柏圆从楼梯间上来,穿着家居的卫衣,手里空空荡荡,看样子是刚下楼扔过垃圾。圆脸在楼道的声控灯下显得格外圆。两人对视。

      "回来了?"柏圆说,往旁边让了一步,顺手在他小臂上拍了一下,"今天挺早——"

      就是这一拍。

      江阔头皮又是一炸。头顶两侧那种熟悉的、破土而出前的发烫——

      江阔猛地把羽绒服帽子兜头扣上,动作快得像拦截一枚导弹,快得柏圆的手还悬在半空。

      楼道里安静了两秒。

      "……帽子。"江阔听见自己的声音,"挺冷的。"

      十月的雨夜,气温十三度。冷这个字用得毫无破绽。

      柏圆的手缓缓收回去,视线在他的羽绒服帽子上停留了一秒。那顶帽子兜得太急,扣反了,帽檐硬邦邦地抵在他后颈上,商标蹭着额角——他自己只觉得脖子有点硌,是从柏圆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丝异样。

      "哦。"柏圆最后说,"帽子挺好看。"

      "cosplay。"江阔说。这两个字是他今晚的第二道防线,先扔出去再说。

      "哦。"柏圆点点头,侧身进了门,"那挺像的。"

      像什么?江阔站在玄关,没敢问。他也不知道自己cos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客厅里飘来一股香味。

      金枪鱼罐头,加热过的。江阔绕过玄关,看见餐桌上放着那只磕了口的泡面碗,碗里满满一碗,还冒着热气,碗边搁着一双筷子——横平竖直,像列队。

      "剩的。"柏圆在厨房水槽边洗杯子,背对着他,"微波炉热的,三十秒。"

      江阔看着那个碗。他今天早饭没吃,午饭在影棚扒了两口盒饭,下午被扣了四成劳务费,地铁里听了三秒静音语音。他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饿得尾巴骨发麻——不,今天不止尾巴骨。

      "你吃了吗?"他问。

      "吃了。"柏圆说。

      江阔坐下,扒了一口。热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像有人往他这盏快烧干的灯里,重新注满了油。

      "柏圆。"他含着筷子说。

      "嗯?"

      "……没什么。"

      谢谢两个字他查过使用场景,太郑重了,这种场合用,显得奇怪。他把这两个字就着金枪鱼咽下去,决定换个方式还。

      这个周日是休战日。早上八点半,柏圆起床,发现客厅的地已经拖过了,垃圾倒了,卫生间里那台吵死人的吹风机被人擦得干干净净,安静地躺在架子上。

      冰箱门上,排班表的"周日:休战"那一栏旁边,多了一行小字,字迹又冷又硬:

      【家务机动,已办。】

      周三夜里,柏圆的房间。

      柏圆坐在书桌前,在小本子上写:样本一,今日佩戴帽子约七小时(含室内)。

      笔尖顿了顿,又写:帽檐以下,未观察。不予置评。

      写完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翻回前一页,把"江阔,待观察"后面的日期改了。改完想起一件事——

      那顶帽子,是不是戴反了?

      他想了想,没有提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偏头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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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书修订中【2026-1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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