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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洗澡排班表 柏圆对人形 ...

  •   柏圆对人形最大的意见,是不能舔毛。

      原形的护理方式他至今怀念:干燥,高效,体面,随时随地。人形没有这个选项。人形只有水。

      为了搞清楚人类用水的规矩,他检索过:"人类多久洗一次澡正常"。答案从"每天"到"看情况"不等。他取了最大值,每天。

      掺不得假。仪容仪表是公务员的基本要求——他自己规定的。

      所以合租第一周,柏圆严格执行:晚九点半进浴室,九点四十出,吹干,熄灯。江阔那边也很规矩,柏圆从没在浴室附近撞见过他,只在垃圾桶里见过洗发水空瓶,消耗速度快得不像话。

      两个人默契地错开,像两列对开的火车,谁也别看谁的轨道。柏圆对此很满意,并在观察记录里写:样本一,卫生习惯良好,信用分+1。

      出事出在第二周的周五。

      那天图书馆盘点,柏圆回家晚了四十分钟,进门的时候江阔正站在浴室门口,手里拿着换洗衣服,两个人在走廊里迎面撞上。

      "你先。"江阔说。

      "你先。"柏圆说。

      "你忙一天了,你先。"

      "我没事,我等得起。"

      "我也等得起。"

      谦让,是中国人的传统美德。柏圆深谙此道,并且敏锐地注意到,江阔今天格外谦让。此人平日里话少,今晚"你先"两个字说了四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诚恳。

      不对劲。柏圆在心里拉响了一级警报:此人在试探我。试探什么?试探我洗澡的频率?为什么?是不是我哪里露了破绽——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江阔又开口了,语气近乎恳切:"真的,你先,我不急。"

      柏圆越发确定有诈。他面沉似水:"一起等吧。"

      两人就在浴室门口站着等。一个靠墙,一个抱臂,谁也没进去。等待的五分钟里,江阔抬眼看了三次墙上的加热指示灯——柏圆不动声色地全部记下:他在确认水温。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电热水器安安静静地烧,指示灯一明一灭,像某种倒计时。站了五分钟,柏圆先绷不住了。倒不是体力问题,是他等得无聊顺手一搜,搜到一个被自己忽略的技术细节:这台热水器,60升。

      60升意味着一个人洗完,水温掉下去,第二个人得再等半小时加热。

      冬天,深夜,半小时。

      所以"你先"根本不是谦让。

      是抢占。

      此人声东击西,以退为进,用四遍"你先"把他钉在道德高地上,再等他主动让出先洗权——好深的算计。柏圆抬眼看江阔,江阔正望着天花板,喉结动了动,一副无欲无求的样子。

      柏圆差点就要佩服他了。

      "石头剪刀布吧。"柏圆说,"三局两胜。"

      江阔的眼神亮了一下,快得几乎看不见:"好。"

      三局打完,柏圆赢了两局,赢得莫名其妙。江阔出拳的姿势很奇怪,五指张开,手腕内扣,像要抓什么。最后一局柏圆出了剪刀,江阔那"拳"扣下来的时候,他莫名觉得自己的剪刀被什么东西按住了。

      赌的是先洗,输的是江阔,先进去的却是他。柏圆抱着衣服进浴室,关门之前听见江阔在外面说:"水温我帮你试过了,刚刚好。"

      语气里听不出遗憾,倒像是松了口气。

      柏圆站在花洒底下,任水从头顶浇下来,在心里总结:样本一,心机深沉,先洗权机关算尽,输了还装无所谓。写完这句他自己顿了顿,补了一行:我也是。

      其实真说起来,五分钟的战斗澡不算什么酷刑。柏圆有全套流程:水温三十九度——离他耐烫的极限只差一度——站姿端正,速战速决,从头发到脚踝三百秒整,误差不超过五秒。真正的考验在吹干。猫毛——头发,他对外的说法是头发——必须彻底干燥,否则贴头皮的那种凉,能从天灵盖渗进尾巴骨。

      他的吹风机是超市买的,风力强劲,噪音也强劲。

      第一个周六早晨,这台吹风机在卫生间里全速运转了二十五分钟。柏圆吹完出来的时候,看见江阔站在客厅,背对着卫生间,整个人僵成一根晾衣杆,肩膀微微耸着,像听见了什么天敌的吼声。

      "吵到你了?"柏圆问。

      "没有。"江阔说,"挺好听的。"

      "哦。"柏圆点点头。江阔的后脑勺上,头发乱得像刚经历了一场台风,而今天是周六早上九点——柏圆把这条线索归档,没有展开。

      那天下午,柏圆写了张表,贴在冰箱门上。

      【洗澡先洗权排班表】
      周一:江阔 周二:柏圆周三:江阔
      周四:柏圆周五:江阔 周六:柏圆
      周日:机动

      备注:当日持有者先洗,另一人顺延加热。字迹端正,格式规范,落款还签了名,这是他对自己提出的公文要求。

      江阔晚上回家,在冰箱前面站了很久。久到柏圆在客厅里翻完了一整本期刊,那人还站在那里,像在研读什么重要文件。

      然后江阔拿起笔,把"周日:机动"那一栏,划了。

      改成了两个字:休战。

      柏圆装作没看见。

      周日两个人都洗了吗?洗了。早上八点半,柏圆起床,客厅里飘着一股清新的水汽,江阔的房门关着,卫生间的地面是干的。九点半柏圆洗完出来,江阔坐在沙发上,头发蓬松,表情无辜,手里捧着一本《国家地理》。

      两个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问。

      过分干净,是604这周日的共同底色。

      周日晚上,江阔的房间。

      江阔在备忘录里新增一条:柏圆,讲卫生,信用分+1。

      写完他看着自己刚洗过还微湿的头发,陷入了明天还要再洗一次的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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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书修订中【2026-1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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