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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13号窗 周一,上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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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上午九点,市政务服务中心。
柏圆提前一周踩过点。B厅,13号窗,人间牌子写的是"综合咨询",但柏圆说,妖看那个窗口,牌子上的字不一样。
江阔将信将疑。他跟着柏圆过了安检,过了长长的办事大厅,停在13号窗前。抬眼一看——那牌子在他眼里,还真就缓缓地、像水面浮字一样,变成了另外五个字:
【流动人口受理】。
"别看太久。"柏圆小声说,"后面排队的大爷看你呢。"
叫号机吐出一张小票。江阔低头看:A013。他捏着那张小票,手心有点出汗。
等待区坐满了妖。
这是江阔第一次同时看见这么多妖。有顶着牛角看报纸的大叔,有抱着一摞材料、尾巴收不回去的老太太,还有一只——如果江阔没看错——一只蹲在人类胳臂弯里、自己也有材料的黄鼠狼。大家都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屋子形态各异的、等着办事的普通市民。
"A013。"叫号机响了,"大王,请到13号窗口办理。"
大厅安静了一瞬。
江阔的血"轰"地冲上头顶。他感觉全场的视线——牛角大叔的、老太太的、黄鼠狼的——全部聚焦在自己身上。
柏圆推了推他:"叫你呢。"
"我能不能改名字。"江阔从牙缝里挤出这句。
"材料上周就提交了。"柏圆目视前方,端着标准排队表情,"曾用名一栏,大王。填得很有性格。"
13号窗后面,坐着一位办事员。
很瘦,很静,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以每三秒一个动作的速度整理材料。江阔后来知道,这位是龟族的,在13号窗坐了四十年,经手的材料从没出过差错,也没快过一秒。
"材料。"龟办事员伸出手。
柏圆把文件袋递进去,一样一样报:"申请表、体检报告、原籍证明、住所备案、身份材料、知情同意书,还有——灵活就业承诺书。"
龟办事员接过承诺书,扶了扶老花镜,看了一遍。然后他把承诺书放进扫描仪,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他面前的电脑屏幕,江阔看不见。他只看见龟办事员敲键盘的速度,越来越慢。
越慢,江阔的心越沉。
"大王同志。"龟办事员终于开口了,声音又平又稳,"你这个承诺书,签不了。"
"为什么?"
"承诺制的前提是信用记录干净。"龟办事员把屏幕转过来。屏幕上是一串核查结果,红的比绿的多:
【关联用工单位:查无备案。】
【劳务关系:无法核验。】
【从业收入:无纳税记录,流水存疑。】
【关联责任人(经纪人):状态——失联。】
龟办事员一条一条念,每念一条,江阔的耳朵就塌下去一分。
"你在一个未备案的工作室干了半年,没有合同,没有社保,收入走现金。"龟办事员总结,"这不怪你,怪那个跑路的。但是系统里,你这段经历是黑的。黑的,就承诺不了。"
江阔的喉咙动了动:"那怎么办。"
"转补充程序。"龟办事员从打印机里抽出一张纸,打印机咯吱咯吱响了半天,吐出一张长得快拖到地上的清单,"补充材料,澄清事实,两名担保人,面谈。"
他把清单推出来,然后从手边拿起一个章。
那个章,举起来,对准清单的骑缝处——
停了三秒。
盖下去。
"啪。"
"十个工作日后,再来。"
走廊里,江阔贴着墙站着,盯着手里那张长长的清单,半天没说话。
食堂窗口飘来盒饭味,大厅里人声嘈杂,到处都是办不成事的和办成了事的。江阔盯着自己的鞋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好看:
"柏圆,我是不是天生就没这个资格。"
"黑户七个月,好不容易凑齐材料,一进窗口,全是黑的。"他把清单攥紧了一点,"我按规矩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事后才有人告诉我,我遵守的规矩不合规矩。"
柏圆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那张长长的清单从江阔手里抽出来,从头看了一遍,看完,折成四折,塞进文件袋最外层。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江阔,说了那个字:
"补。"
"……啊?"
"查无备案,补备案说明。劳务无法核验,补流水和聊天截图。收入存疑,补——"柏圆一条一条数过去,语速不快的,像在念一份早就拟好的预案,"这些材料,我一周内能给你备齐。"
"担保人面谈,"他顿了顿,"今天就能约。"
江阔愣愣地看着他。
"你不是没资格。"柏圆说,声音不高,但走廊里人来人往,谁都打断不了他,"你是被人偷走了资格。老猫偷的。那就一样一样,拿回来。"
他抬手,把江阔领口一根毛拈掉——最近掉毛少了,曲线降下来了——动作熟稔得像做过一百次。
"下午有活吗?"柏圆说。
"有个小活。"
"推了。"柏圆说,"晚上跟我下楼。"
于是晚上七点,两人站到了101门口。
江阔站在那扇门前,手心又出汗了。来之前他排练了一路的说辞:雷叔,有个事想请您帮忙,关于担保——
刚敲了一下,门就开了。
雷叔站在门里,穿着件旧毛衣,手里端着个茶缸,像是正准备泡茶,又像是已经在门后站了很久。
老头儿的鼻子动了动,上上下下打量了两个人一遍,忽然咧开嘴笑了。
"进来吧。"雷叔侧身让开路,"等你们好几天了。"
江阔:"……啊?"
"担保的事。"雷叔把茶缸往桌上一放,从抽屉里翻出一个老花镜戴上,"材料呢?我看看。丑话说前头,我这儿签字,一个字都不能错——当年我干的就是这个。"
江阔僵在门口,回头看柏圆。
柏圆的表情也很意外,但只意外了一秒。他拽了拽上衣下摆,从文件袋里抽出那张长长的清单,双手递过去:
"雷叔,麻烦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