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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墩墩(收) 周四晚上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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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晚上七点四十,江阔第二趟跑老猫工作室,空手而归。
"怎么说。"柏圆头也不抬,给进度表上"身份证明"那一栏打钩。
"章送去修了。"江阔把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自己都觉得这话可信度不高,"刻章店说,章的包边裂了,得返厂。"
柏圆打钩的笔尖停住了。
第一趟,章在会计那里,会计回老家了。第二趟,章返厂了。他低头,在"工作证明"那一栏后面、那个小小的问号旁边,画了一道杠。想了想,又加了一道。
两道杠,像审阅文件时批的"存疑"。
"江阔,"他把笔放下,"备考需要全部材料留档。你的劳务合同,找出来给我看看。"
江阔没多想,从行李箱夹层里翻出一个文件袋。柏圆接过,抽出合同,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越看,眉头锁得越紧。
合同只有两页。报酬一栏写的是"按次结算,标准另议"——另议两个字,意味着没有标准。违约条款五条,四条约束乙方,一条约束甲方,约束甲方的那条还写反了。最要紧的是落款:甲方盖章栏,空白。
"这合同,没成立。"柏圆把合同放在桌上。
"啊?"
"签字盖章,书面合同才算订立。这上面只有你单方面的签名,甲方的章,自始至终没有盖过。"柏圆指着那个空白栏,"也就是说,这半年你全靠事实用工拿钱——老猫认,一切都好;老猫哪天要是不认了,你就得自己一样一样举证。"
江阔愣了几秒:"……可是老猫一直按时结账。"
"按时结账,是他的情分,不是你的权利。"柏圆说,"情分和权利,是两回事。"
餐厅里安静了一会儿。江阔盯着那个空白栏,像盯着沙发表情包里那颗他咬断过的鸡毛。
"那工作证明——"
"先吃饭。"柏圆把合同收进文件袋,动作平稳,"汤要凉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他的笔尖,在文件袋的标签上写了三个字,江阔瞟见了:
待核实。
——
周日,傍晚六点,门铃响。
EMS。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磨得起了毛,寄件地址一栏写得很满:云岭省,青川县,白岩乡,望松岭村。字迹一笔一划,邮编写得比地址还大。
从柏圆把电话打到白岩乡政府,到今天信封进门,一共五天。他在电话里把需求说成了一页清单:要什么、几份、签在哪、按什么手印——村里照单全收,一天没耽误。
江阔签收,低头看收件人一栏,然后整个人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柏圆端着锅铲从厨房冲出来的时候,看见江阔蹲在玄关,一米九六的大个子笑得直不起腰,手里举着那个信封,收件人一栏端端正正五个字:
墩墩(收)。
柏圆的血"轰"地冲上耳根,锅铲都差点没拿稳。他一个箭步冲过去抢,江阔仗着身高把信封举过头顶,笑着绕场:"墩墩!墩墩!村里人这么写,说明你在村里就叫这个——"
"江阔!"
"好好好,给你,给你。"江阔把信封护进怀里,举手投降,脸上的笑却怎么都压不下去,"别急,我先复述一遍啊:墩墩,收。墩墩同志——"
柏圆的尾巴尖在睡裤里动了一下,蠢蠢欲动。
江阔看见了那个危险的弧度,瞬间站直:"我拆,我帮你拆信。"
信封里有两张纸,一把核桃,一包柿饼。
第一张是证明。村委会的抬头,手写的正楷,措辞规范得让人意外:"兹证明,大王,系本村村民……"柏圆看到这里顿了顿——大王两个字堂堂正正写在公家纸上,不知怎的,比自我介绍时好笑一百倍。证明的末尾,村长签了字,按了红指印。
第二张是见证材料。除了共同居住者知情那一栏,原籍见证人处签着两个名字:村长贺德旺,村委会代办员陈桂香。材料上还别着一张便签,一行小字,柏圆读了三遍:
"系统里的证明也是证明。这次给你开个真的。"
柏圆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停了很久。
当年他跑政审,跑断腿的半个月,是这位大姐一拍桌子,让他的档案"先按真的用"。三年过去了,她大概早就不记得那个跑断腿的年轻人了。可他们隔着两座山、一千多公里,在同一张纸的体系里,又开了一张真的证明——这一次,是给江阔的。
"陈桂香是谁?"江阔凑过来看。
"一位好心的经办人员。"柏圆把那张纸小心地抹平,"不熟。"
"那你眼睛怎么红了?"
"风大。"
客厅里哪来的风。江阔没拆穿,剥了个核桃,把核桃仁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他。
"大王同志,"柏圆接过那半核桃仁,忽然说,"你当年为什么在村里登记成'大王'?正经名字没有吗?"
"有啊。"江阔嚼着核桃,"江阔就是正经名字,下山的时候自己起的。'江'是看见第一条江起的,'阔'是……"他想了想,"反正就是要阔。"
"那大王呢?"
"村里登记表上,名字栏我让村里写的大王。"江阔说得理直气壮,"妖要有妖的尊严。"
柏圆低头看那两张纸。一张写着大王,一张收件写着墩墩,两张纸叠在一起,躺在604的餐桌上,旁边是一把核桃和一包柿饼。
妖的尊严,他想,现在都在我手里了。
晚上,进度表更新:身份证明,完成;工作证明,黄灯闪烁。
柏圆在"我们的"里写:
今日:原籍证明到。见证人:贺德旺,陈桂香。核桃两把,柿饼一包。
笔尖顿了顿,又补一行:
大王同志的尊严,存档两份。一份在文件袋,一份在文件袋上贴的标签——标签是柏圆偷画的:一只戴着王冠的松鼠。江阔发现后追打了半个客厅,最终被柏圆以"追逐喧哗、惊扰班主任"为由记过一次,画作没收,理由是"证据留存"。
十一点半,主卧。
江阔把那个写着"墩墩(收)"的信封抚平,压平折角,放进了土蜂蜜纸箱。
箱子里现在有两样东西:他的全部家当,和一个收件人名字。
他想了想,觉得顺序不对,把信封挪到了箱子最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