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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查一下 柏圆在小本 ...

  •   柏圆在小本子的第二页写下:

      【观察记录·样本一】
      江阔,男,身高一米九六上下,模特。待观察。

      写完他自己端详了一会儿,又在这行字后面补了个括号:(并无观察之意,纯属职业习惯。)

      参考咨询台坐久了就是这样,看谁都像读者:你不知道他要问什么,但你得先假定他有需求。

      其实江阔有需求,他的需求是找人合租。这条略过。

      柏圆考公考了三年。头一年笔试差两分,第二年面试差一分,第三年以笔试第一、面试第一、体检一次过——他卡在了最后一步,政审。

      倒不是他有什么前科。是他的户口在山里:一个地图上要放大三次才能找到的行政村,派出所是真的,公章是真的,系统也是真的,就是慢。现实表现材料从山上寄到山下,EMS走了半个月。街道等不及,经办的大姐捏着盖了骑缝章的复印件端详半天,一拍板:"容缺受理。先按这个用,原件后补。"

      柏圆到现在都记得那个章。鲜红的、圆滚滚的印章,盖在他此生第一份人类档案上,毫无破绽——本来也无需破绽。那个行政村是正经户籍,他是正经村民,正经考学出来的。一个妖要在人间立足,最古老的办法,就是先当一个偏远地区的人。

      上岸是高兴了三天的。第四天,单位通知:宿舍紧张,新来的自行解决住宿;月底,绩效改革。双喜临门。

      所以他在豆瓣小组里翻合租信息,翻到江阔那条的时候,正在图书馆值晚班。十一点后保持安静——他掐指算了算自己的作息,晚上十一点他刚进入一天中的第二个兴奋期,但为了一个"安静",可以忍;不养宠物——没问题,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养宠物;厨房不存放生鲜鱼类——这条他盯着看了十秒,给对方发了私信。

      鱼片刺身算不算生鲜鱼类?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问题,决定不深究。水电怎么摊、垃圾谁倒,都是小事。

      他本来有三个问题,按重要程度排序:一、热水器是电的还是燃气的;二、……二和三还没想到。

      对方回得很快:电的。

      柏圆盯着那个回答看了三秒。燃气不要,明火不要,电的,安全。他在本子上写下:老楼,六层,无电梯。第二页写下:江阔,待观察。

      至于他自己那条"不得悬挂风干肉制品"——他是这么跟人解释的:海鲜过敏。严格来说不算谎话。他确实过敏,看见那种东西挂在窗口,会从耳朵尖痒到尾巴骨。

      搬进来的第一晚,两人隔着客厅开了一场简短而庄重的会谈,主题是"十一点后安静公约"。双方签字(柏圆签在小本子上,江阔签在手机备忘录里),各自回房。

      柏圆洗漱完,躺平,把被角掖出一个浅浅的窝形,又觉得不妥,把窝拍平了。十一点整,他关灯。主卧那边窸窸窣窣了一阵:衣柜门很轻地开合,纸箱摩擦地面,然后安静下来。

      收拾行李,正常。人类第一天都收拾行李。柏圆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就是动静轻得不像一米九。

      他也轻。彼此彼此。

      公约执行的第三天,柏圆发现了问题。

      早上七点,他起床煮粥——电炖锅,无明火,安全——主卧的门纹丝不动。八点,他出门上班,门后还是没声音。中午他回来拿落在桌上的借阅证,门依然没开。晚上六点他下班到家,门开了,江阔站在客厅里,头发乱着,眼神飘忽,整个人的状态像一件刚被从真空袋里取出来的羽绒服。

      "早。"江阔说。

      晚上六点,他说早。柏圆点点头:"加班啊?"

      "对,上午出去了一趟。"江阔说,"刚回来。"

      柏圆看着他,没拆穿。中午十二点他回来拿借阅证,路过主卧门口,听见门后有一种绵长均匀的呼吸声——睡得人事不省的那种。当时他只当这人晚上倒班,没多想。现在对上了:什么"上午出去了一趟",分明是睡到十分钟前才起,还当着他的面,给睡觉办了个不在场证明。

      当晚他在观察记录里写:样本一作息异常,昼伏夜出,与其本人发布的合租条款第一条严重不符。写完笔尖顿了顿,又补了一行:我也是。

      他也好不到哪去。白天在咨询台一坐八小时,是人类;晚上回到房间,窗帘一拉,是……另一种生物。他也想跑两圈,想挠点什么,想把沙发垫全部掀到地上。他都忍了。窗帘拉上的那一刻,他跟主卧的房门隔着一整个客厅,达成了一种无声的共谋:谁也别嫌谁。

      周六,问题爆发在客厅。

      江阔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表情沉痛得像在守灵。柏圆拎着垃圾袋正要出门,被他叫住:

      "那个——柏圆。"这是江阔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你手机网,好用吗?"

      "我用流量。"柏圆说。单位有内部网,他的流量包一直富余,"怎么了?"

      "哦,没事。"江阔说,"我手机说它这个月不想干了。"

      柏圆凑过去看了一眼:欠费停机,流量封顶。屏幕顶端挂着一行小字,"本月已使用流量38.7G"。

      "你连WiFi。"柏圆指了指客厅角落。路由器立在那里,指示灯红得扎眼,像一颗小型警报。

      "连了。"江阔把手机递给他。状态栏赫然显示:已连接(无法访问互联网)。

      "我折腾一上午了。"江阔的语气里有种被辜负的悲愤,"说明书看了,重启了三次,还打了客服。客服让我进设置页面,我问她哪个设置页面,她让我用浏览器输个网址。我输了,打不开。她沉默了有三秒,说,先生您稍等,我帮您转接。"

      "转接之后呢?"

      "转接之后我说,要不你先忙,我先自己试试。"

      柏圆把垃圾袋放下,挽起袖子,蹲到路由器跟前。

      他本职真不是修网的。但参考咨询有三宝:我查一下、按规定、您稍等。他先把路由器翻过来——底部贴纸,管理地址、默认用户名、初始密码,印得清清楚楚。人类设计这种东西的思路非常坦诚:密码就贴在脚底下,生怕你找不着,又生怕别人看不见。

      "你会重置?"江阔蹲在他旁边,紧张得像在看他拆炸弹。

      "嗯。你联网的账号密码有吗?"

      "什么账号?"

      柏圆深吸一口气,想起中介小张给的"入住礼包"——一个印着楼盘广告的塑料袋,他随手塞进了抽屉。翻出袋子,里面果然躺着一张宽带开通单,账号密码一应俱全。

      二十分钟后,路由器绿灯长亮。柏圆把WiFi名从"TP-LINK_A3F2"改成"604",设密码的时候想了想,敲进去一串数字。

      "密码多少?"江阔问。

      "3.1415926。"

      "……"江阔盯着他,"你们文化人,都拿圆周率当密码?"

      "有规律,好记。"柏圆说,"你自己也背下来。"

      江阔小声念了两遍,居然真的记住了。他连上网络的那一刻,整个人的气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了起来,像一株缺水的植物被浇透了。他郑重地转向柏圆:

      "你们图书馆的,是不是什么都能查?"

      柏圆矜持地想了想说明书就躺在路由器盒子里这个事实,决定维护样本的认知:"检索,是基本功。"

      "厉害。"江阔说,"改天我请你吃饭。"

      "不用。"

      "要请的。"江阔非常坚持,"你让我这个月活下来了。"

      柏圆没再推辞。他在观察记录里补了一行:样本一,知恩图报,信用分+1。

      当天晚上,柏圆起夜喝水。

      厨房没开灯,冰箱门却开着,一线冷光漏出来,光里站着一个高大的黑影。黑影手里拿着一罐东西,听见动静,缓缓回头。

      两人对视了三秒。

      "……宵夜。"江阔缓缓举起手里的罐头,罐头标签上一条金枪鱼,表情无辜极了。

      "哦。"柏圆镇定地点点头,绕过他,给自己倒了杯水,镇定地喝完,镇定地回房,关门,背抵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凌晨两点。生啃罐头。站着吃。

      他在观察记录上写:样本一,凌晨两点进食,生食罐头,食量正常,食性存疑。

      笔尖顿了顿,又补了一行:

      我也是。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塞进枕头底下。被角掖出一个浅浅的窝,他躺进去,把自己团好,很快就睡着了。睡着之前他最后一个念头是:

      那罐头,什么牌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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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书修订中【2026-1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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