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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招租启事 江阔盯着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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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阔盯着搜索框看了十秒。
上一条搜索记录是"被中介骗了押金可以报警吗",再上一条是"报警需要说自己是……吗",中间那个"妖"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换成了"外地人"。
可以报警。网友都说可以报警。他坐在马路牙子上,把这条答案来回看了三遍,确认"报警"不需要坦白任何身份,才把手机扣回腿上。
押金两千八,外加三个月租金,押一付三。那是他的全部积蓄。合同上白纸黑字:"租期未满退租,押金不退"——可他根本没想退,是那家中介先跑的,门店上了锁,玻璃上贴着"旺铺招租",浆糊还没干。
房东是三天后找上门才知道真相的。大姐举着合同复印件站在门口,气不打一处来:她把房子委托给中介出租,签的是半年;中介转头跟他签了一年的合同,押一付三,收了他三个月租金加押金,一分没转给她。大姐人好,没为难他,只让他月底前搬出去。于是他前天搬了出来,全部家当一个行李箱、一个双肩包,加一只压扁的纸箱。昨晚他在网吧包夜,椅子太窄,他蹲着睡了一夜。
口袋里还剩三百四十一块五。明天有一场拍摄,日结,两百。他看了一天的房:最便宜的单间一千八,还是隔断;两居室整租就不一样了,摊下来人均一千四——所以答案只有一个,先找室友,再一起整租。
江阔仰头看天。他在这座城市待了七个月,学会的第一件事是找有插座的长椅,第二件事是人类的表情分很多种,其中"不耐烦"和"要吃人"是同一种。他长得高,眉眼冷,经纪人第一次见他就拍大腿:"哥们你这脸,天生吃硬照这碗饭。"后来又说:"哥们你这脸,客户看了都放心,凶,压得住场。"
压得住场。江阔想起昨天片场那根羽毛。
道具组插在瓶子里的一根野鸡翎,拍"秋风起"的主题。风没起,羽毛先飞了。他从拍摄位上扑出去的瞬间就知道完了——本能这种东西不讲道理,跟饿了要吃饭一样不讲道理。摄影师的镜头追着他跑,全组人眼睁睁看着一米九的大个子在影棚里滑铲、腾跃、空中转体,落地时嘴里叼着那根毛。
单子黄了。经纪人当场没敢骂,回来越想越气,电话里吼了他四十分钟,吼到最后憋出一句:"江阔!你是不是以为你真是猫啊!"
江阔当时在另一头握着手机,沉默地、深深地看了一眼天。
不是以为。
"哥,"随后他诚恳地说,"工资的事,能不能先预支一点……"
电话挂了。
所以当务之急:找一个便宜的地方住,马上。合租意味着室友,室友是人类,人类跟他不一样,人类规矩多,他得先把规矩立好。
江阔打开豆瓣的租房小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像悬在人类世界的上空。
【找室友】
本人男,寻一位室友,共同整租两居室。目标:老小区,近地铁,人均一千五以内,越快越好。
对室友的要求:
一、作息规律,十一点后保持安静。白天也是。
(他打这句的时候理直气壮:晚上活动、白天睡觉,这才叫规律。白天活动晚上睡觉的,那不叫规律,叫倒班。)
二、不养宠物。
(这是底线。屋里再多个喘气的活物,他不敢保证自己不露馅。)
三、厨房可以共用,但请勿存放生鲜鱼类,尤其是整条未经处理的。
(他回忆了一下生鲜区的味道,喉咙发紧,把"尤其是"后面的半句删了,改成"谢谢配合"。)
四、请勿在客厅使用逗猫棒、激光笔、毛绒仿真小鸟等一切逗猫类道具。
(打完这条他盯了三秒,把"逗猫类"三个字删了。不能画重点。重新打:请勿在客厅使用任何棒状快速移动物体。)
……好像更怪了。
删删改改二十分钟,最终版本:
四、客厅不放健身器材。
五、带人回家请提前告知。最好不要带。
发出去十分钟,只有一个人私信。
ID叫"圆周率",头像是一片蓝色,蓝得很匀,像那种一眼望不到边的、干净的天空,或者什么别的东西。
圆周率:你好,有目标房源了吗?
江阔:有几个备选的。你有?
对方发来一个链接。江阔点开——正是他收藏夹里躺了三天的那套:六楼顶楼,两居室,朝南,月租两千八。挂出来的当天他就打听过,同小区,没有对手。
要么是个托,要么眼光还行。江阔想。
圆周率:那套的热水器,是燃气的还是电的?
江阔:电的。(他昨天刚问过中介。)
圆周率:好的。周六上午方便一起看房吗?
江阔盯着屏幕,莫名觉得对面是个爽快人。人类的问题都很多,这个人从加好友到定下看房,一共问了两个,还都是最关键的那种。
——后来他才知道,那不是最关键的问题,是唯一的问题。
周六上午,江阔提前到,在单元楼下等。九点差五分,柏圆已经站在楼门口,仰头数楼层。白衬衫,卡其裤,圆脸,圆眼睛,头发理得很规矩,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我遵纪守法"的气质。江阔目测此人战斗力约等于零,心里先松了半口气:这样的室友,就算吵架也……不行,不能想吵架,人类合租讲究和睦。
柏圆冲他点点头,掏出一个小本子,在第一页端端正正写上:老楼,六层,无电梯。写完抬头发现江阔在看,他耳朵——人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职业习惯。"柏圆说,"记账。"
江阔表示理解。他有搜索记录,人家有账本,人类各有各的怪癖。
中介小张骑着电动车赶到,钥匙哗啦响:"哥!久等!604这套真的绝,同小区没有对手!"
绝不绝,看了才知道。楼道灯接触不良,得使劲跺一脚才亮。房子在六楼顶楼,两居室,朝南,墙有点旧但干净,阳台上还晾着前任租客忘收的一只袜子。
"缺点呢我先说,"小张推开窗,"顶楼,夏天热。还有就是价格上不去的原因——上一任租客退得急,说晚上有点动静。老房子嘛,管道响,野猫多,你们懂吧。"
"野猫"两个字落地,江阔感觉身边的圆脸微微绷了一下。
他也绷了一下。
"我不介意。"圆脸先开口,声音平稳。
"我也不介意。"江阔说。
两人飞快地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江阔在心里给刚才那一眼定性:这个人胆子真小,一听管道响就紧张,还得练。
小张浑然不觉:"月租两千八,整租,押一付三。你们要是俩人合租,一人一千四——跟链接上写的一样。"
押一付三。江阔飞快心算:口袋三百四十一块五,明天日结两百,这个月还排了四场拍摄——紧一紧,够用。就是不知道"紧一紧"的部分上哪领。他刚要开口跟中介磨一磨付款方式,柏圆忽然说:"我出两千,你出八百。"
江阔:?
"主卧给你。"圆脸补了一句,"我睡觉死,住哪间都行。但是——"他从双肩包里抽出一张纸,"我有个补充条款。"
小张职业素养在线,接过来就念:"呃,'本租客不擅烹饪,厨房使用时间极少,但要求厨房内不得出现生鲜鱼类,不得——'哥,您这字太好,我有个把认不全——'不得悬挂风干肉制品'。哥,这条我没念错吧?"
"我海鲜过敏。"圆脸面不改色。
"哦哦哦那可以理解。"小张转向江阔,"哥,您呢?您有补充条款吗?"
有。江阔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翻到存了三天的那条,念:"客厅不放健身器材。"
小张:"……啊?"
"哑铃,弹力带,跳绳,"江阔面无表情,"都不要。"
"哥您是……有阴影?"
"恐伤。"
"哦哦哦那也可以理解。"小张某种意义上身经百战,"那没问题的话,签合同?"
柏圆签了名。"圆"字最后一笔带了个小小的钩,收得圆圆的。这个人连字都是圆的。
江阔在旁边签下自己的名字,笔锋又冷又硬,像他人。
小张把两份合同收进文件袋,又拍出一张家电交割单:冰箱、洗衣机、电热水器、电饭煲,一栏一栏,清清楚楚。
柏圆把单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忽然问:"之后要配吸尘器吗?"
江阔一顿。
"我对噪音敏感,"柏圆的表情无懈可击,"先问清楚。"
"……不配。"江阔说。他怕。全山的妖都怕,那东西的嗓门是冲着脑仁去的。
"哦。"柏圆点点头,"那挺好的。"
江阔觉得这话哪里怪怪的,又说不上来。人类的话术吧。
当天下午搬完家。江阔的行李很少:一个行李箱,一个双肩包,还有一个拆开的纸箱。
"这个我留着。"他晃了晃纸箱,"储物。"
柏圆看了那个纸箱一眼,眼神又变得像看房时看衣柜那样,专注,且克制。"哦,"柏圆说,"快递箱改的?挺环保。"
"嗯。"江阔面不改色。那是他从山上下来时装行李的箱子,一路跟他换了三个住处,箱面印着"土蜂蜜·轻拿放·勿倒置"。他不让扔,谁也不许扔。纸箱是底线——这话他只敢在心里说。
晚饭各自解决。柏圆点了外卖,备注没提半句口味,只列了防御条款:【放门口即可,不用打电话,不用敲门,谢谢】。江阔泡了碗面,蹲在厨房吃——餐桌他还没敢用,方方正正的,坐着没有安全感。蹲着踏实。但他告诉自己这是因为椅子缺了个垫脚。
晚上十一点,屋里准时安静。柏圆的房门缝里没有光,没有声,呼吸绵长。
江阔躺在主卧床上,总结第一天:
室友,柏圆,人类,市图书馆的——他自己说的。作息极其规律,安静,爱记账,不养宠物,不吃鱼,不做剧烈运动,连吸尘器都没提要买。
完美。简直完美得像——
像什么——江阔检索了一下自己的词库,没有一个形容词敢浮上来。楼下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自己咽了回去。他尾巴骨没来由地一麻,皱眉骂了句"吵什么",把被子拉过头顶。
明天开始,本大王就是合格的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