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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口供 晚上九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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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604客厅。
柏圆把茶几收拾干净,摆了两杯热水,一盘洗好的苹果,以及——一小碟小鱼干。
光明正大摆的。不藏了,小鱼干不再是呈堂证供,是谈话零食。
"坐。"他指了指沙发,自己搬了单人位对面的凳子,便签本摊在膝上,笔帽拔开,"口供继续。"
江阔抱着手臂坐在沙发上,耳朵已经不用藏了,大大方方支棱在头发外面,闻言耳朵尖一抖:"谁是犯人?"
"互犯。"柏圆说,"互相揭发,互相从宽。"
江阔低低笑了一声,抓起一条小鱼干扔进嘴里,咬得咔嚓响。柏圆笔尖一顿,在便签本上写下本次口供的标题:
第一次正式会谈。
"从哪个开始?"江阔问。
"从名字。"柏圆说,"真名。"
沙发那头沉默了。那对支棱着的耳朵慢慢压低,压成了两架不太情愿的滑梯。
"……大王。"江阔说,声音低得像在说什么国家机密,"我在山上的名字。自己取的。"
柏圆等着下文。下文没有来。他抬起头:"为什么叫这个?"
"山里的规矩,"江阔别过脸,耳朵尖红透了,"最强的妖才能叫大王。我那年打赢了……一只松鼠。"
柏圆低下头,肩膀开始抖。
"松鼠也很强的!"江阔急了,"它囤了整个冬天的松果——"
"嗯,很强。"柏圆一笔一划在便签本上写:大王(曾战胜松鼠),字迹端正,毫无破绽,"该你了?"
"什么该我了?"
"名字。"柏圆说,"我的。"
江阔愣了两秒,忽然坐直了,脸上的表情从茫然迅速切换到一种发现了新大陆的、极度危险的兴奋。
"你有妖名?你一直没说?"
"你也没问。"
"我现在问了!"
柏圆放下笔,端起热水,喝了一口,做足了心理建设。然后他放下杯子,用他这辈子最快的语速说:
"墩墩。"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江阔笑得从沙发上出溜下去,一米九六的大个子蜷在茶几旁边的地毯上,笑得直拍地板,那对棕黑条纹的耳朵笑得东倒西歪。柏圆面无表情地坐在凳子上,看着他笑,然后他觉得后颈开始发热,发热顺着脊柱往下走,走到尾椎,停住——
那条藏在睡裤里的尾巴,"啪"地抽了过去。
正抽在江阔笑得最欢的肩膀上。
笑声戛然而止。
"……你带了武器?!"
"正当防卫。"柏圆说,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热水,耳朵红得能滴血,脸上还维持着公务员的平静,"口供继续。下山几年了?"
"七个月。"江阔揉着肩膀从地上爬起来,坐回沙发,控诉地看了那条已经老实收回去的尾巴一眼,"下山第二天就被人捡去当模特了,说我脸凶,压得住场。"
"压得住吗?"
"压不住。"江阔坦然承认,"拍硬照的时候我老想蹲着,摄影师喊了八回'站起来'。"
柏圆终于没绷住,低头在本子上写:模特,拍摄时蹲着,被喊起来八回。写完他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那个……微波炉热罐头。"
"搜过了,倒出来热,安全。"江阔说,随即反应过来,"等等,你怎么知道?"
"泡面碗。"柏圆说,"你拿它热过金枪鱼,磕了个口,心疼得对着灯看半天。"
江阔张了张嘴,还没说话,柏圆已经翻到了便签本新的一页:
"轮到我了。我的检索记录——'马桶堵了猫砂能冲吗'。"
这次换江阔趴在茶几上笑了。他笑得整条沙发都在共振,笑了足足一分钟,抬起头,眼泪都出来了:"你为什么要搜这个?!你没有猫砂盆!"
"职业延伸学习。"柏圆面不改色,耳朵却出卖了他,红得透亮,"参考资料而已。"
"那你查到答案了吗?"
"不能冲。"
"哦,那你比我强。"江阔抹了把脸,"我搜过'被中介骗了押金可以报警吗',最绝的是下一条——'报警需要说自己是外地人吗',中间那个'妖'字打了又删。"
柏圆的笔尖停了停。
"我看到了那条搜索记录的影子。"他轻声说,"在你第一次搬进来之前。"
笑声落下去。两个人隔着茶几安静了一会儿,各自捧着热水。暖气片嗡嗡地响,窗外的冬天被关在玻璃外面,屋里的灯光把两只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只高,一只圆。
"……所以看房那天,"江阔忽然开口,"你抢着出两千?我那帖子写得跟妖怪征婚似的,正常人谁搭理我。"
"你的第三条。"柏圆说。
"生鲜鱼?"
"嗯。"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柏圆合上本子,端起杯子,"口供到此为止。"
江阔盯着他看了三秒,没追问。反正来日方长。
"柏圆。"江阔又说。
"嗯。"
"合同。"江阔说,"现在能解释了吗?我那条'客厅不放健身器材'。"
"当然。"柏圆翻开便签本,"我那条'不得悬挂风干肉制品',我也该给你一个说法。"
"我先来。"江阔清了清嗓子,"棒状快速移动物体——逗猫棒,激光笔,羽绒——追不得,追了就完了。"
"我的更简单。"柏圆说,"味道。受不了那个味道。"
"受不了?"
"……馋。"柏圆承认得很艰难,"闻了受不了,是生理上的受不了。所以宁可签奇怪的条款。"
江阔看着他,忽然把整盘小鱼干往他面前推了推。
"干嘛?"
"没什么好藏的。"江阔说,"以前偷偷摸摸塞你粥里,以后直接吃。"
柏圆看着那盘小鱼干,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他自己意料的事——他伸手拿了一条,当着江阔的面,咬了一口,慢慢嚼完,咽下去。
"咸了。"他说。
"咸才香。"
"嗯。"
口供录到一半,柏圆忽然想起什么,猛地站起来:"等等,你的行李——搬家那天那个纸箱!土蜂蜜!"
"……干嘛。"江阔的耳朵警觉地立了起来。
柏圆快步走进储物间,把那口印着"土蜂蜜·轻拿放·勿倒置"的纸箱拖了出来。箱子保养得极好,胶带边缘都还是整齐的。他把箱子往客厅地上一放,转身,看着沙发上的江阔。
"这是你从山上带下来的。"柏圆说,"搬进来那天你拿它当命根子,谁都不许扔,上面还留着你的味道——你自己的、全开的味道。"
江阔从沙发上坐直了,没说话。
"我昨天闻到的'同族',最浓的位置,"柏圆一字一顿,"就是这个箱子。"
客厅里安静了五秒钟。
"……所以。"江阔的耳朵慢慢垮下来,声音也低下去,半晌,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你也睡纸箱?"
柏圆愣住了:"什么?"
"不然你闻它干嘛!"江阔理直气壮,"这是底线!纸箱是底线!你在山上没有自己的——"
"我没有!"柏圆的耳朵"唰"地红了,"我闻它是因为——算了。"
他转身要收箱子,手腕却被拉住了。江阔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蹲在那个纸箱旁边,仰头看他。
"柏圆。"江阔说,"看房那天,你盯着衣柜看了十秒。"
柏圆的呼吸停了半拍。
"我当时就想,"江阔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这个人看衣柜,怎么看床一样。"
"……纵深合适。"柏圆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什么合适?"
"当窝。"柏圆破罐子破摔,耳朵彻底红透,"那个衣柜,纵深、高度、遮光性,当窝非常合适。我签合同之前评估过了。"
江阔仰头看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整个人笑倒在那个土蜂蜜纸箱旁边,笑得一米九六的个子蜷成一团。
柏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半晌,自己也绷不住了,弯腰,在他旁边的地毯上坐了下来。
"笑够没有。"他说。
"没有。"江阔说,"你让我笑完。这个笑能管一年。"
笑够了,江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开,翻到一个加密相册,举到柏圆面前。
"还有这个。"他说,"自首。"
柏圆低头。
屏幕上是一只灰蓝色的、圆滚滚的猫,在沙发垫上踩奶,右爪先下,眯着眼睛,神情陶醉。下一张,同一个角度,左爪也抬起来了。再下一张——
九连。
柏圆的血液在一秒钟之内冲上了天灵盖。
"你——什么时候——"
"1月2号,深夜。"江阔举手,"完全无光无声方案。闪光灯拆了,屏幕光用胶带遮了,手机架在冰箱顶上。技术无罪。"
"删了。"柏圆伸手。
"你说了算。"江阔把手机放进他手心,没松手,也没躲,只是看着他,"我都行。删也行,留也行。"他说,"我就是想说,我很喜欢。你踩奶的样子,右爪先下,和我小时候一样。我看了很多遍。"
柏圆的手指停在删除键上。
他低头看着屏幕上的那只猫。那只猫很胖,很陶醉,毫无仪态可言,被拍者毫不知情,此刻正通过一块发光的玻璃屏幕,和拿着手机的自己对视。
半晌,他退出了相册,点开设置,把那个相册的名字改了。
原来叫"证据"。
他改成两个字:"我的"。
然后把手机还了回去。
江阔看着那两个字,耳朵"轰"地全红了,棕黑条纹的耳尖抖得像两片风里的叶子。
"口供录完了?"柏圆若无其事地问,端起已经凉掉的水喝了一口。
"……录完了。"江阔说。
"那我补充一条新的。"柏圆翻开便签本最后一页,"还记得我拍照发给你的那本书吗?"
"《妖界流动人口居住证办理指南》?"江阔居然记得全名。
"修订版,去年十月出的。函套是三十年的旧函套,借阅规则就一条:居住证号即借书证号。"柏圆说,"修订是新的,规矩是活的——这本书,一直有人在用。"
"什么意思?"
"意思是妖界现在还在办这个证。"柏圆看着他,"你下山七个月,居住证办了吗?"
江阔的表情空白了一秒:"……居住证?"
"妖界流动人口居住证。"柏圆说,"你没有。你就是黑户。"
"我——"
"我办过。"柏圆说,"山里户籍,流程我全熟。条件有没有变,我把书借出来帮你核对——你没有居住证,借不了。我们馆那个窗口的书,归我管。"
晚上十一点,客厅。
茶几上的苹果剩了一半,小鱼干空了,口供录了整整两个小时。暖气烘得整个屋子暖洋洋的,两只猫——这次真的没人维持人形了——摊在客厅的沙发上。
一只巨大,棕黑条纹,摊成一座毛山。
一只浑圆,灰蓝色,蜷在毛山旁边,占据了大猫前爪环抱里最热乎的那个位置。
纸箱开着口,放在两步远的地方,谁也没进去,但谁都瞟了它好几眼。
江阔的下巴搁在柏圆的头顶上,呼吸一起一落。柏圆半睡半醒,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江阔的前爪。
"柏圆。"江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
"嗯。"
"明天想吃什么?"
"……热的就行。"
后半夜,主卧。
沙发上的毛山解散之后,江阔把自己勉强拼回人形,溜回了房间。他坐在床边,翻开手机备忘录。
债台那一页:饭债,已清。汤债,已清。网费四十九块五——他想了想,把"利息另算"四个字划掉了,在后面写:利息按周结算,每周两罐金枪鱼罐头,终身有效。
写完全新的页面,他打开相册,新建了一个相册,把"我的"里那九张踩奶照导了进去。
相册命名的时候他停了很久。
最后他打了三个字: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