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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耳朵 周三,凌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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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凌晨三点,江阔睁着眼睛躺在床上。
沙发扶手上的书签还躺在那里。动,是不打自招;不动,是坐以待毙。他把这个死局从头到尾推演了一遍,推演到天光发白,终于让他推演出一条活路。
主动出击。
死局的死结在于:柏圆在等他"对书签产生反应"。一个正常人类看见沙发扶手上多了一枚书签,正常反应是什么?是好奇,是拿起来看一眼,是随口问一句"这谁的"。
他完全可以做一个正常人类。他本来就练习了三个月。
早上七点,江阔起床,在卫生间对着镜子进行了最后一次战前动员。镜子里的男人一米九六,眼下乌青,头发炸着两撮,目光坚毅得像要去拆弹。
"自然一点。"他对镜子说,"你就是个看见书签的普通人。"
柏圆在厨房熬粥,背影端庄,肩膀却绷得有点过分直。
"今天周三。"江阔说。
"我请假了。"柏圆头也不回,"这一周。"
"……请了一周?"
"年假。"柏圆说,"元旦没休成,补上。"
江阔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两秒。昨晚到现在,这人做了书签,设了局,熬了粥,还顺手请好了假——申请是昨天发现芸草事件后立马提交的,可见决意之坚定。
江阔深吸一口气,穿过客厅,走到沙发前,站定,然后弯下腰,用两根手指,把那枚淡青色的书签拈了起来。
指肚碰到书签的第一秒,那股干草味顺着指纹就爬上来了。
第二秒,暖意从尾椎骨开始抬头。
第三秒,他的耳尖开始发烫。
江阔捏着书签,转身,用毕生最自然的语气开了口:"新买的书签?挺好看。"
厨房门口,柏圆搅粥的手停了半拍:"……嗯。"
"单位的纪念品?"江阔又补了一刀,顺手把书签搁回茶几,走回餐桌,拉开椅子,坐下,一气呵成,"闻着还挺香。"
这句话是他整个计划里最险的一着。闻都不闻一下就说香,太假;闻了不说,更假。他赌的就是柏圆不敢追问。
柏圆果然没追问。他把粥端上来,两个人相对喝粥,表面风平浪静。
江阔在心里给自己放了一挂鞭。过了。三秒接触,稳住了,本大王什么阵——
"你喜欢的话,"柏圆忽然说,"送你了。"
他放下勺子,把那枚书签拿起来,隔着餐桌,递到了江阔面前。
"放书里夹着呗。"
江阔盯着那枚近在咫尺的淡青色书签,感觉它不再是书签,是一封战书。
接,全天剂量,贴着心口放毒;不接,前功尽弃。
他伸出手,接了过来,塞进外套内袋,还配合地点了点头:"谢了。"
然后他在心里把柏圆这两个字拖出来,郑重地、一笔一划地,记上了备忘录的债台。
——柏圆,书签一枚,此仇必报。
早餐后,柏圆去洗碗。江阔坐在沙发上,内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一枚书签隔层放毒,暖意一阵一阵往天灵盖上涌。他把呼吸放得又平又长,像打坐。
不能醉。醉了原形毕露;原形毕露,满盘皆输。
赛事规则:谁先摊牌谁尴尬。
他江阔,绝对不能是先开口的那一个。
柏圆洗完碗出来,端了两杯热水,一杯放在江阔面前——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次——然后在他左边坐下了。八十公分。熟悉的八十公分。
"看个电影?"柏圆问。
"……行。"
电视打开,一部老喜剧。江阔盯着屏幕,全部妖力都抽调去镇压内袋里那枚书签,镇压天灵盖上那一阵一阵往上冒的暖意,镇压头皮两侧那两个蠢蠢欲动的、发烫的、破土欲出的——
啵。
很轻的一声。像香槟塞子,像泡泡破裂,像这个世界对江阔开了个为期三个月的玩笑,终于笑出了声。
江阔的整个头两侧,一对毛茸茸的、棕黑条纹的尖耳朵,从他的头发里弹了出来,抖了抖,精神地转向电视的方向,然后——大概是察觉到了主人的崩溃——慢慢地、迟疑地,转向了他的左边。
转向了柏圆。
客厅里安静了五秒钟。
江阔没有动。他维持着看屏幕的姿势,像一尊被点了穴的雕像,那对耳朵还支棱着,甚至非常诚实地随着电视里的音效轻轻转了一下。
柏圆也没有动。他端着热水,目光在那对耳朵上停留了足足三秒,然后放下杯子,伸出手——
江阔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柏圆的手越过八十公分,稳稳地、轻轻地,在他左边那只耳朵尖上碰了一下。
"耳朵。"柏圆说。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做标本标注。
"……嗯。"江阔说。这是他三个月来发出的最诚实的一个音。
"挺好看的。"柏圆说。
然后他就不行了。肩膀抖起来,抖得越来越厉害,最后整个人歪在沙发扶手上,笑得直不起腰,热水在杯子里晃出了波纹。
江阔坐在旁边,耳朵烧得能煎蛋,面上维持着最后的王族尊严:"笑够没有。"
"没有。"柏圆抹了把眼角,"你让我再笑一分钟。我端庄了二十六年——"
"二十六?"
"妖龄。"柏圆摆手,笑音还没落,"你管我。"
江阔看着他笑,看着那张圆脸笑得通红,看着那双圆眼睛里水汽亮晶晶的,忽然发现自己在跟着笑。他这三个多月来第一次不用管理表情,耳朵不用按,尾巴不用压,呼吸不用数,累得像卸下了一层熊皮。
原来掉马是这么轻松的事。
笑够了,柏圆坐直,清了清嗓子,恢复了三分公务员的端正,从茶几下面抽出那个熟悉的便签本和笔:"行了。说说吧。"
"说什么?"
"从什么时候,"柏圆拧开笔,"开始怀疑的。"
"你呢。"江阔反问。
柏圆笔尖一顿,抬起眼。两个人隔着八十公分对视,两对耳朵——一对还支棱着,一对藏在头发里微微发烫——谁也瞒不住了,谁也不打算再瞒了。
"1月2号。"柏圆先开口,"我问你用什么洗发水——"
"那是2号晚上。"
"行,2号晚上。"柏圆改口,"反正比你晚。你呢?"
"1号,凌晨两点半。"江阔说,"我推的门。"
柏圆的眼睛慢慢睁圆了。
"你比我早一天半。"
"嗯。"
"你知道了,你还给我盖毯子,你还放小鱼干,你还跟我装了三天?!"
"你不也是。"江阔抱起手臂,耳朵惬意地转了半圈,"不知道是谁,闻了我一整天,从一米五闻到八十公分。"
柏圆的耳朵"唰"地红了——这次是真的红,从耳尖一路烧到耳后根,藏都藏不住。
"那是科学采样。"他说。
"哦。"江阔点点头,"我耳朵弹出来的时候,你还做标本标注。"
"那是……"柏圆卡住了,半晌,把笔一放,"扯平。"
"扯平。"江阔说。
电视里喜剧还在放,两个主角在屏幕上追逐打闹。客厅里的两只猫谁也没看电视,各自捧着热水,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柏圆重新拿起笔,翻开便签本新的一页,低头开始写。
"写什么?"江阔问。
"时间线。"柏圆头也不抬,"口供要趁热。"
江阔凑过去看了一眼。便签本上端端正正两行字:
1月1日,江阔,已知。
1月2日,柏圆,已知。
他看着那两行字,忽然笑了一下。装了三个月的人,原来两行字就能结案。
早知道,第一天就该让他写。
晚上,次卧。
柏圆洗完澡,坐在书桌前,翻开小本子。
他写:样本一,已摊牌。
笔尖顿了顿,他把"样本一"三个字涂黑了,在旁边重新写:
江阔。
写完他端详了一会儿,觉得这不太符合记录规范,又在这两个字后面补了一行小字:
同族。室友。今日起,观察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