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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芸草 假期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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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期结束,柏圆恢复原作息:七点半起床,熬粥,八点出门。
上午在咨询台坐了一上午,他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两天前他还在沙发上现原形,一天前他还在跟人隔着八十公分互相采样。今天他给十二位读者办了借阅,答复了七个咨询,其中三个,他答完才反应过来自己答了什么。
公务员的壳,原样披上了。只有他自己知道,壳里面的东西已经彻底变了。
下午两点,他照例进古籍库做编目。
两点五十,编目到第七函,他起身去换芸草袋。
芸草袋的更换有规程:旧的取下,新的挂上,扎口检查,登记。这套流程他做了三个月,闭着眼都能完成。今天他取下一袋旧的,托在手里例行检查扎口——
扎带松了。
一缕干草的气味漏了出来。
就是这个瞬间,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过渡,那股熟悉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暖意,像被人当头浇了一壶温热的蜜——柏圆的膝盖软了半秒,眼皮当场沉下去,幸福感从尾椎骨一路熨帖到天灵盖。
他扶着书架站了三秒钟,然后猛地惊醒。
不对。
这个味道——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袋深绿色的布袋,像看着一份呈堂证供。三个月的对照表、血糖体检、戒午觉记录、两杯美式、玩具水枪浇山火——全部在这一瞬间找到了唯一的变量。
不是环境。不是体质。
是这袋草。
柏圆把扎带重新系好,动作一丝不苟,然后把那袋芸草端端正正放回书架。他退后一步,看着那一整排安安静静的布袋——深绿色,扎着口,像某种晒干的植物的海洋。
他每天下午在毒窟里,准时吸上三口,然后睡成一只死猫。
还做了张表,研究自己为什么困。
柏圆,参考咨询台三年,检索过"古籍库房职业病""芸草成分副作用""下午犯困环境因素",连口罩领料单都打印出来没签字——他从未检索过正确答案,因为正确答案太简单,简单到让职业检索员不屑一顾:
他,一只猫,被防蠹草熏了三个月。
三点整,困意准时来袭,比过去三个月的任何一天都凶猛。柏圆趴在编目桌上,脸枕着胳膊,意识像泡进温水的茶叶。
这一次,他没有抵抗。
对照做了三个月,今天,允许自己享受一次实验组的待遇。
四点,他醒透,洗了脸,回到咨询台,打开电脑,开始检索。
"芸草猫。"
"猫薄荷成分。"
"猫族闻猫薄荷反应。"
前两条是人类世界的答案:兴奋、打滚、流涎,约五到十五分钟。第三条来自某个匿名论坛,发帖人自称是"开宠物店的":
"人类的实验数据别套妖身上。妖闻这个不兴奋,犯困,幸福的困,跟泡澡似的,剂量大了原形都维持不住。我们店里进货都不敢让送货的那个猫妖进仓库。"
柏圆盯着屏幕,慢慢地、慢慢地靠回椅背。
幸福的困。
原形维持不住。
他把这两条加粗,存进一个新文件夹。文件夹命名:变量。
五点下班前,他做了一件入职三年从未做过的事:去后勤领料。
领料单是他亲手填的,笔迹端正:物品名称,芸草(干品);数量,一小撮;用途——笔尖悬停三秒,写下两个字:实验。
经办人签字,盖章,存档。全程合规,挑不出一丝毛病。
钱姐路过看了一眼:"小柏,你领这个干什么?驱蚊子啊?"
"做书签。"柏圆说。
"哦。"钱姐走了两步,又回头,"什么书签要用防蠹草做?"
"……纪念款。"
当晚六点,604。
柏圆的书签做得很讲究:衬纸是挂历纸裁的,尺寸精确到毫米,干花夹进中间,压平,压实,四角对齐。成品一指宽两指长,淡青色,中间一道深绿的草痕,搁进任何一本书里都不起眼。
他捏着这枚书签,在客厅里站了很久。
按规矩,它需要落在一个"江阔一定会碰到、又看似完全随机"的位置。茶几正中太刻意;江阔的杂志旁边,刚好;塞沙发垫下面太隐蔽,达不到采样强度。
最后,他把书签搁在了沙发扶手上——江阔每天回家,外套脱下来,习惯搭在那个扶手上。
外套会压住它几个小时。距离够用。场景自然。
做完这一切,柏圆退进厨房,淘米,洗米,下米,然后站在灶台前,用整个脊背演绎"一个正在准备晚饭的人类"。
五点四十,门锁响。
江阔拎着外套进门,弯腰换鞋,直起身——
停住了。
三秒钟的停顿。从厨房的角度只能看见他半个背影,但柏圆看清了那三秒钟里发生的一切:肩膀的僵直,脖颈极轻微的前倾,以及那只拎着外套的手,悬在沙发扶手上空,像被点了穴。
书签就在外套和扶手之间,隔着五公分,等着。
柏圆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盯着锅,锅里是米。米知道什么?米什么都不知道。
五秒钟后,江阔动了。
他把手收了回来,外套搭在自己小臂上,绕过沙发,在单人位坐下了。
"今天挺冷的。"他说,声音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嗯。"柏圆说,"我煮了饭。"
一个厨房,一个单人位,隔着整个客厅,各自心怀鬼胎地正常着。
晚上,次卧。
柏圆在小本子上写:样本一,书签,无反应。
笔尖顿了顿,又补一行:
——外套悬停五秒,绕开沙发,改坐单人位。
这叫无反应?
他把"无反应"三个字圈了,在旁边写:这叫铁证。
写完他想了想,把这一页整个画掉,另起一行:
样本一,已知我知道他知道。暂未摊牌。明日继续。
晚上,主卧。
江阔把那件外套的七个口袋检查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不小心把什么东西带回来。
沙发扶手上那枚书签,他隔着五公分就闻出来了。
现在它还在那里。动,是不打自招;不动,是坐以待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