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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气味样本 补假日,江 ...

  •   补假日,江阔是被一阵粥香弄醒的。

      不对,是粥香掺着一点煎蛋的油香。他在床上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用了三秒钟才想起来自己是谁、在哪、以及他昨晚为什么三点才睡着——他研究了半宿的夜间摄影参数。

      他轻手轻脚起床,开门,客厅里一切如常:窗帘拉开一半,粥在电炖锅里保温,柏圆坐在餐桌前看报纸,蓝灰色卫衣,眼镜——他不戴眼镜,看的是手机,但那个架势和看报纸没有任何区别。

      "早。"柏圆头也不抬。

      "早。"江阔说。

      他走过去盛粥,路过柏圆身后的时候,后颈的汗毛毫无预兆地立了一下。

      不是危险的那种立。是那种——被人盯着后脖颈看了足足五秒钟的立。

      江阔端着粥坐下,柏圆在对面翻了一页手机。一切正常。粥是白粥,今天没有小鱼干,江阔心里还空落了半秒。

      然后他看见了柏圆的脚。

      柏圆的脚,穿着家居袜,抵在椅子腿上,方向非常正直——正直地朝着江阔的方向。脚尖的角度精确,像一个侦察兵在民用地图上画的箭头。

      江阔低头喝粥,用碗沿挡住自己的表情。

      上午九点,江阔去阳台收衣服。柏圆"恰好"在客厅拖地,拖到阳台门口,"恰好"直起腰让路,两个人错身的时候距离不超过三十公分。

      江阔闻到了柏圆身上的味道。阳光晒过的棉布味,一点粥味,还有底下那层很淡的、他昨晚盖过的毯子味。

      同时,他察觉到自己的袖口被对方呼吸拂了一下。

      很轻。正常人察觉不到的那种轻。

      但江阔察觉到了。他现在对柏圆的一切小动作的灵敏度,被这两天训练得像雷达一样。

      中午,江阔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他在看摄影教程,屏幕上是"夜间模式手持参数详解",他看得聚精会神。柏圆端着一杯水走过来,放在茶几上,然后没有走。

      他在斜对面的单人位坐下了。

      江阔的余光里,那个单人位斜在客厅另一头,距离他一米五。中午十一点,这个距离还是一米五。十一点半,柏圆起身添了次水,回来的时候,坐的还是那个单人位,但单人位被他不声不响地挪了挪——挪到了距离江阔一米二的地方。

      江阔的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页。教程根本没看进去一个字。

      一点,柏圆去厨房,说中午简单吃点面条。江阔说好。两点,柏圆收拾完厨房,走出来,在江阔和单人位中间的那个位置上——茶几和沙发之间——站定,看了一会儿电视。

      站了四分钟。

      江阔看教程的眼睛都快对在一起了,也没敢回头。

      两点二十,柏圆终于动了。他没有回单人位。他在沙发上坐下了——江阔左侧的沙发上,距离江阔八十公分,端起自己那杯水,喝了一口,说:"昨天那个位置,电视反光。"

      "哦。"江阔说,"是有点。"

      八十公分。这只猫用了整整一个上午,把八十公分走完了。

      然后,江阔闻到了那口呼吸。

      柏圆喝水之后,轻轻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朝他这边偏了一下头。那口呼吸很长,很缓,像香道里品香的那一吸——从江阔的领口、袖口、发梢,完整地扫了过去。

      江阔的后背,一层细密的汗,无声无息地渗了出来。

      完了。

      他终于明白了这一上午的一切:脚尖的角度,三十公分的错身,被呼吸拂过的袖口,一米五到一米二到八十公分的战略推进。

      那不是考察。那是采样。

      柏圆在采集他的气味样本。

      而采集气味样本只有一种目的——确认。

      确认什么?确认他是不是猫。

      江阔端着手机,僵在沙发上,大脑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轰鸣:他知道我是猫了。他闻出来了。猫闻猫,一闻一个准,他自己昨晚怎么没想到这一层——他也是猫啊,他在柏圆面前,从第一天起就是裸奔的!

      这两天,柏圆缩在壳里装鸵鸟,他在壳外头美滋滋地装人类,两个人隔着一层窗户纸互相表演——现在窗户纸的这边,被人从里面捅了个小孔。

      下午三点,江阔躲回房间,反锁,检索。

      "猫妖怎么隐藏自己气味"。

      第一条:哈哈,楼主小说看多了吧,这边建议发晋江。

      第二条:猫妖?那楼主是什么,狗妖吗(狗头)

      第三条是个论坛回帖:"别遮了,闻都闻出来了,从了吧。(狗头)"

      江阔关掉页面,在床边坐了十分钟。

      从了?什么叫从了?他江阔大王在山里当大王的时候——好吧,没当过几天——反正,输人不能输阵。谁先摊牌谁尴尬,谁先开口谁先死,这套规则他熟,柏圆更熟。

      行。他深吸一口气。不就是比谁装得久吗。

      没有名目,没有裁判,没有奖品的赛事,新的一季,开赛。

      晚上,两个人在沙发上看电视——同一个沙发,间隔八十公分,从晚饭后维持到现在,像两国边境线上僵持的哨所。

      电视在放一部喜剧电影。江阔一个笑点都没笑出来,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自己左侧八十公分处:柏圆身上传过来的体温、呼吸、和那一阵阵若有若无的、小心翼翼的嗅探。

      电影放到一半,柏圆忽然开口。

      "江阔。"

      "嗯。"

      "你用什么洗发水?"柏圆的语气随意得像在问天气,"挺好闻的。"

      来了。终极采样。借说话的由头,名正言顺地吸一整口。

      江阔的后颈又开始渗汗。他搜肠刮肚,想起自己洗手台上那瓶黑乎乎的东西:"……超市买的。树息那款,茶树精油。"

      "哦。"柏圆点点头,"树息。"

      他念这两个字的时候,鼻尖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像在把样本封进证物袋。

      江阔盯着电视,用尽了毕生的演技,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像一个被问了洗发水问题的、无辜的、百分之百的纯人类。

      电影剩下的四十分钟,江阔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演完的。他只记得片尾字幕亮起的时候,柏圆站起身,说了句"我先睡了",走向次卧,脚步平稳,背影端庄。

      门关上前的一秒,江阔发誓他看见那条蓝灰色卫衣的下摆下面,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愉快地晃了一下。

      像一条藏不住的尾巴。

      晚上,次卧。

      柏圆坐在书桌前,翻开小本子,拧开笔。

      他写:样本一,气味,确认。同族。

      笔尖顿了顿,又补了一行:

      难怪。

      写完他盯着"难怪"两个字看了很久,没有标注具体难怪什么。这两个字像一颗图钉,把这两天所有反常的细节钉在了同一块板上:难怪凌晨两点四十,看见沙发上有猫,第一反应是找毯子;难怪粥上会长出小鱼干;难怪有人对着空气紧张得一上午换了三个坐姿。

      他把本子合上,想了想,又翻开,在"同族"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问号,想了想,又把问号涂成了句号。

      最后他关掉台灯,在黑暗里睁了一会儿眼睛。

      同族。室友。装了三个月。

      窗外,1月的夜风刮过楼顶。柏圆把被子拉到下巴,忽然发现自己的嘴角是翘着的,怎么按都按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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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书修订中【2026-1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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