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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排雷 柏圆是被自 ...

  •   柏圆是被自己的耳朵硌醒的。

      凌晨六点四十,他恢复人形蜷在自家床上,被子里一团湿热——变回来的时候出了汗,头发里全是猫毛,耳朵里也是痒的。他对着卫生间的镜子拨弄了十分钟,确认耳朵服帖、头顶无异常、睡裤的裤管里没有尾巴,才允许自己开始呼吸。

      第一步完成。第二步,现场。

      沙发是重灾区。他以参考咨询台处理读者遗留物品的严谨,从阳台拿来粘毛器,把沙发垫正反滚了三遍。灰蓝色的绒毛,他的,卷曲着,在粘纸上排成一小片星云。他把粘纸撕下来,对折,再对折,塞进垃圾袋最底层,上面压了两个苹果核。

      毯子叠成方块,塞进衣柜最里面,上面压了两床备用被褥。

      茶几上他的手机充上电。茶几对面的沙发恢复原状,抱枕角度恢复到他昨晚坐过之前的样子——他努力回忆了一下,又放弃了,谁记得抱枕的角度,江阔又不是刑侦专业的。

      做完这一切,七点二十五。柏圆洗了手,进厨房,伸手去够米桶——

      米桶的盖子是开着的。电炖锅通着电,保温灯亮着,小红豆粥的香气已经漫出来了。

      柏圆站在厨房门口,盯着那锅粥看了三秒钟。

      江阔熬的粥。

      他什么时候起来的?熬了多久了?为什么是他熬粥——他平时这个点还在睡,睡到中午,睡到人间蒸发。除非,他也一夜没睡。除非,有人天没亮就躺不住了,爬起来,鬼使神差地进了厨房。

      柏圆把米桶盖子合上,声音放得和猫落地一样轻。

      七点四十,主卧的门开了。

      出门的人带着没睡醒的气压,头发乱着,眼下两团青黑,却第一眼就朝厨房看过来,看见柏圆的瞬间,那双眼睛亮了一下,又快快地按下去。

      "早。"江阔说。

      "早。"柏圆说,头也没回。

      那声"早"他在厨房门口排演了不下十遍,从声调到尾音的下滑曲线,一遍比一遍更像一个无事发生的元旦早晨。此刻放出来,稳得和锅里那勺粥一样——粥勺在他手里,搅动的节奏都没乱。

      只有柏圆心里清楚对面那个人昨晚经历了什么:电炖锅的预约是凌晨设的,这人根本没睡踏实,把粥预约好了回去还是睡不沉,天一亮听着厨房有动静,索性起来了——躲着不见反而可疑,演技课第一节,照常过日子。

      身后的脚步停在餐桌边。拉椅子的声音,坐下的声音。然后是漫长的、可疑的沉默——柏圆擦灶台,摆碗筷,热昨天剩的半碟小菜,每一个动作都排得满满当当。

      "我来盛。"江阔说。

      柏圆让开灶台。江阔盛粥,两碗,一碗搁在自己面前,一碗轻轻推到柏圆的位置——

      粥面上,躺着两条小鱼干。

      柏圆在餐桌边坐下,看着那两条小鱼干,像看着两份呈堂证供。

      人类会给室友的粥里放小鱼干吗?他检索过"粥配小鱼干习俗",答案是部分地区确实存在咸粥配鱼干的地方吃法。人也吃小鱼干,沿海人民都吃。但重点不是习俗,是这两条的摆放——端端正正,码在粥面正中央,像有人从柜子里翻出小鱼干,掂量了半天,小心翼翼地放了下去。

      柏圆吃粥,绕过小鱼干,先喝粥。

      "不合口味?"江阔问。

      "合。"柏圆夹起一条,吃了。咸的,炸得酥的。他的耳朵在头发里动了动,他按住了。

      "昨晚睡得好吗?"江阔问。

      来了。柏圆把粥咽下去:"很好。"他顿了顿,决定先发制人,"你呢,跨年场几点收的工?"

      "两点。"江阔面不改色,"你几点回来的?挺晚的吧,我出门的时候你还没回。"

      "盘点。"柏圆说,"扎总账。"

      "哦。"江阔点点头,"那挺累的。"

      "还行。"

      对话死了。两个人各自喝粥。柏圆用余光看着对面的人——眼下两团青黑,困得眼圈都重了,精神却好得反常,喝粥的嘴角有一点压不下去的弧度,像一只刚偷完腥的大型动物。

      他一夜没睡,柏圆断定。盖完毯子回去,搜索,失眠,天没亮就爬起来熬粥。

      ——他在确认什么?还是,在投喂什么?

      柏圆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把这个念头按进胃里。人也吃小鱼干,他对自己说,这是地方习俗。然后他发现对面的人在看他头顶。

      "怎么了?"柏圆不动声色。

      "没什么。"江阔移开视线,"头发。"

      头发。柏圆的血液凉了一度。耳朵?他刚才按过了。还是说,沙发上的毛没粘干净?还是说——

      "翘起来一撮。"江阔说,"挺可爱的。"

      柏圆当场死亡。面上他伸手把那一撮头发按平:"睡姿不好。"

      "哦。"江阔低头喝粥,肩膀抖了一下。

      下午场一点,江阔换熊出门。柏圆一个人在家,先把沙发又粘了一遍,然后把屋子打扫了一遍,然后把"室友可能发现了我的秘密怎么办"检索了一遍。答案包括:装傻,坦白,搬家。他把页面关了。第一条装傻,他从今早七点半起就在做了。第二条坦白,不敢。第三条搬家——他想到这里停住了。押金是个理由,但骗不了自己。真正的原因他不敢想:有人半夜给你盖毯子,谁舍得走。

      他坐在沙发上——单人位,不是昨晚那个位置——打开电视,找到跨年晚会重播,音量调到正常人类会调的位置。然后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看进去。屏幕里载歌载舞,他满脑子都是那两条小鱼干。

      五点,门锁响。

      柏圆在厨房择菜,择得专心致志。江阔拎着一袋栗子进门,说"主办方发的",柏圆说"哦",把栗子倒进盘子,端上桌。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跨年晚会重播——一个坐单人位,一个坐长沙发,中间隔着一个茶几的安全距离。

      晚会进行到小品,江阔笑了两声,柏圆跟着弯了弯嘴角。

      "坐过来点。"江阔忽然说,"那边看不清楚吧。"

      柏圆单人位的视线毫无问题。"不碍事。"他说。

      "哦。"江阔没再坚持。但他的脚——柏圆用余光看见了——在沙发垫上空悬了一会儿,迟疑地、试探地,朝中间挪了半尺,又停住,收了回去。

      像给什么东西留了个位置。

      柏圆的脊背全程绷得笔直。

      十点,各自回房。柏圆洗了这辈子最认真的一次澡——检查了三遍耳朵和尾巴,睡衣掖好裤脚,一切具备。他躺在床上装睡到十一点半,听见客厅没有一丝动静,整间屋子静得像口钟。

      十一点四十,他起身,无声地开门。

      变猫是讲领地的。次卧那张床,是他每天扮演人类的舞台,不能沾原形;客厅沙发不一样——那上面全是他的毛,他的气味。按妖的规矩,在哪里掉的毛,哪里就是可以放心显形的地方。

      接下来四十八小时的伪装预算,第一天就见了底。他变回猫,落地的瞬间差点当场呼噜出来。他在客厅里巡视了一圈,确认门窗,确认人类睡着,然后跳上沙发——不是单人位,是昨晚那个位置——把垫子踩得蓬松,踩得暄软,踩出一个完美的窝。

      然后他踩上了奶。

      前爪交替,一下,一下。这是刻在骨头里的仪式,维持猫形尊严的最后一点私人空间。他眯着眼,喉咙里的呼噜声一层叠一层,踩到第七下的时候——

      背脊忽然一凉。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从主卧的方向,穿过门板,针一样扎在他后颈的毛上。

      柏圆的爪子停在半空。

      他缓缓回头。主卧的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光,里面没有声音,静得像凌晨两点半。

      他盯着那扇门看了十秒钟,毛发顺了下去。错觉。他安慰自己,跳下地,逃回次卧,钻被子,变回人形,全程用时不到一分钟。

      黑暗里,他心跳如鼓。

      同时刻,主卧。

      江阔贴在门板上,把憋回去的呼吸一口一口还给自己。

      静音他会的,干这行三年,闭着眼都能关。可夜里拍照,不开闪光灯就是一团黑;开了闪光灯,等于在客厅里放信号弹。他举着手机在门后站了半天,三次抬起来,三次放下去——屏幕的光他有办法按住,难的是没有光,什么都拍不着。

      这事儿不能蛮干,得讲技术。江阔决定,明天下午场之前,研究出一份完全无光无声的拍照方案,再来过。

      备忘录里新增一条:柏圆,猫形,踩奶,右爪先下的。证据:无(暂时)。

      写完他盯着"右爪先下"看了很久,又补了一行:

      和我小时候一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排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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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书修订中【2026-1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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