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毯子 江阔开门进 ...
-
江阔开门进去的时候,客厅留着他出门前那盏灯。
暖黄的一盏,照着茶几,照着电炖锅,照着沙发。沙发上有一团东西。
他第一反应是柏圆的外套。走近两步,不是外套。外套不会呼吸。
那是一团灰蓝色的、毛茸茸的、团成一个完美圆球的——
猫。
江阔站在茶几旁边,整个人都定格了。
好大一只猫。灰蓝色的毛,在灯下泛着一层绒光,身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两只前爪揣在身子底下,脸埋了一半在尾巴里,只露出一只粉红色的、微微抽动着的耳朵尖。
好可爱。
这个念头是江阔自己的,不检索也成立。他的指尖在那一瞬间动了动,想去碰一碰那只耳朵尖,想把脸埋进那团绒里,想——
不对。
室友呢?
柏圆呢?!
他一个箭步冲向次卧——门虚掩着,推开,床上被子叠得方正,床单平整,没有人。卫生间,空的。厨房,空的。阳台,空的。
凌晨两点半,一只来路不明的猫睡在客厅沙发上,他一米七五的圆脸室友人间蒸发。
江阔掏出手机拨柏圆的号码。
铃声从客厅响起来。他循声走过去,在沙发扶手上找到那部手机——就在那团毛球旁边半尺的地方,屏幕亮着,电量百分之十四,未接来电上端端正正显示着"江阔"两个字。
手机在家,人不在。
江阔握着那部手机站在沙发边上,低头看向那团毛球。
猫被铃声惊动了,耳朵抖了抖,换了个姿势,又睡沉了。呼吸一起一伏,对这一切毫无察觉。
他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愣了足足十秒钟,后背才一点一点地渗出冷汗。
然后他站不住了,大脑开始以生平最快的速度运转。猫是柏圆偷偷养的?不可能,合同禁养,柏圆拿合同当圣经。猫是自己闯进来的?六楼,门窗关着。柏圆被猫叼走了——被这么大一只猫——
不行,这猫看着连嘴都懒得张。
江阔缓缓蹲下来,和沙发平齐,隔着一米,重新观察那团毛球。
越看越不对劲。
然后,他闻到了。
全开的气味,陌生得很冲——他的鼻子先替他报了一个结论:这是妖。一只开了闸的大猫妖。可这股陌生的妖气底下,压着一层他熟得不能再熟的味道:阳光晒过的棉布,一点粥味,一点书页味。
柏圆的味道。他每天路过餐桌后面都能闻到的那种味道。
这只猫的毛色,灰蓝色,匀得像——像柏圆那件洗得发软的蓝灰色卫衣。这只猫的体型,圆滚滚的,胖得很有教养,像——像某个把账本记得一丝不苟的人。这只猫的睡相,四爪收拢,规规矩矩,连睡觉都像在遵守什么条例。
江阔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是妖。他在这个世界上见过的活物比人类以为的多。他知道有些事情在人类的世界里"不可能",在他的世界里,只是"少见"。
一个荒唐的、绝不可能的、但每一个细节都在佐证的想法,顺着他的脊椎爬上来:
这团毛球,是他的室友。
江阔蹲在地上,足足三十秒没动。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自己都意外的事——他没有开灯,没有出声,没有去推那只耳朵尖。他蹑手蹑脚地走进自己房间,从衣柜里拿出一条备用的薄毯,蹑手蹑脚地出来,像排雷一样绕过茶几,把毯子轻轻展开,轻轻盖在那团毛球上,只搭到背脊,露出那只耳朵尖透气。
毛球在毯子落下的瞬间抖了一下。
江阔的心脏骤停。
毛球没醒。只是把脸往尾巴里又埋了埋,呼噜声重新响起来,一起一落,像一台老式加湿器。
江阔退开三步,回到自己房间,关门,没有开灯,坐在床沿上。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也听见客厅那台加湿器的呼噜声,隔着一道门,一起一落。
他掏出手机,打开搜索框,手指悬着,半天没敲字。
搜什么?
"室友变成猫了要不要叫醒他"?
"发现室友是猫妖要不要点破"?
"猫精现原形被发现了会怎么样"?
他闭了闭眼,最后什么都没搜,把手机扣在了床上。
道理他是想明白了:柏圆加班加了一个月,累到连人形都维持不住了,趴在沙发上睡死过去,现了原形。这事要是被点破——被谁点破都行,被他点破不行——柏圆那种把"端庄"焊在脸上的人,明早醒来发现身份暴露,第一反应绝不会是感谢,是连夜找房。
江阔不想他连夜找房。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江阔自己愣了一下。为什么不想?他没时间细想。他现在只想了一件事:
明天早上,他要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装没看见这件事,江阔干了快三个月,熟。
他脱了羽绒服,和衣躺下,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客厅里的呼噜声隔着门,一声,又一声,像有人在他心上不轻不重地踩奶。
凌晨五点,江阔迷迷糊糊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明天粥里,是不是该放两条小鱼干。
五点一刻,沙发上。
灰蓝色的毛球从毯子里醒来,先是鼻尖动了动,然后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前爪绷直,背脊下压,屁股高高撅起,一个标准的下犬式——
伸到一半,整只猫猛地僵住。
耳朵。尾巴。爪子。
原形。
柏圆维持着揣手手的姿势,大脑空白了整整十秒钟。然后他以猫能做到的最小幅度的动作,极其缓慢地、极其僵硬地,扭过头。
身上有一条毯子。
客厅留着灯。
江阔的房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光,里面也没有任何动静。
柏圆盯着那条毯子看了很久。
毯子是江阔的,他认得,上个月换季的时候晒过,有阳光和肥皂的味道。毯子盖得很讲究,只搭到背脊,露出耳朵尖——是怕闷着他。
是谁盖的,什么时候盖的,看见了多少,柏圆一概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按照正常人类的反应,发现客厅沙发上有一只猫,要么开灯查看,要么报警,要么拍照发业主群。而现在,灯还维持着他睡前——不,维持着他"失去意识前"的状态,猫身上多了条毯子,江阔的房门安安静静。
那个一米九六、看着很凶、实际上深更半夜看见沙发上有猫,第一反应是找毯子的人,给他盖了条毯子,然后回房睡觉了。
柏圆把脸慢慢埋回前爪里。
装没看见吗?还是神经大条?——是装没看见吧。
编个"朋友寄养的猫"?行不通。那个借口得等他主动开口,可他凭什么主动开口:江阔什么都没问,他上赶着解释一只不存在的猫,等于自首。而且猫在,人不在——这账根本编不平。
他在心里替那个人做了结论,然后悲哀地发现,自己脑子里冒出来的应对策略,和人家一模一样:
他装没看见,那我也装没发生。
敌不动,我不动。毯子我收好,灯我关掉,明早我照常七点半起床,熬粥,若无其事——
上班?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了:今天就是元旦,法定假日。明天周一,补假。
也就是说,从今天天亮算起,他还要在这间屋子里,和那个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地,熬整整两天。
柏圆,市图书馆参考咨询台科员,入职三年,备考三年,妖龄二十有六,此刻以猫形蜷缩在合租屋的沙发上,盖着室友的毯子,做出了他猫生中最鸵鸟的一个决定。
明天开始,他还是人类柏圆。
至于那个给他盖毯子的人——
柏圆闭上眼睛之前,把那条毯子往身上又拢了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