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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就睡十分钟 十二月,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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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市图书馆开始年终盘点。
闭馆日照常,盘点全塞进了开馆日的两头:开门前一小时,闭馆后一小时,积少成多,月底扎总账。扎账的最后一周,柏圆连续五天没有在晚上十一点前离开过单位。最狠的一天,他同时在做三件互相不相干的事:左手盘点,右手给古籍部的芸草袋登记,脑子里还挂着咨询台读者预约的三点档。
三点,照困。困得也比以前深了,像有人在骨头里灌了温热的蜜。柏圆现在对这股困意产生了一种复杂的依赖——加班到后半夜,全靠下午三点的那一场浅眠吊着命。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知道古籍库不能断人,断了他连这点命都没得吊。
家里那边,作息彻底错开了。
江阔的熊皮事业在年底迎来了第二春:商场开业、周年庆、圣诞预热、元旦巡游,需求量大得拍摄群天天有人喊缺熊。他昼伏夜出,柏圆早出晚归,两个人住同一套屋子,见面的频率降到了一周两三次,说话的方式退化成了——便签。
电炖锅盖上,一张:"粥是热的。"
锅盖背面,一张:"碗洗了。你粥放多了水。"
电饭煲上,一张:"米一杯水一杯,1:1.2,是你电饭煲的问题。"
冰箱门上,一张:"垃圾我带下去了。"
便签的语气越来越短,越来越家常,也越来越不像两个室友之间该有的距离。柏圆把每一张都收了,夹进小本子最后——不是观察记录那一本,是另一本。他至今没给那本起名字。
观察记录那本,最近变得很薄。
"样本一"的条目越来越少,"今日无事"越来越多。只有一条例外,是月中写的:
样本一,熊皮兼职第四周。进食正常,睡眠存疑。
写完他自己盯着"进食正常"四个字看了一会儿——冰箱贴条上,罐头是半罐半罐地少的,他数过;垃圾袋里,熊皮宣传单是每周三张,他见过。"睡眠存疑"四个字,是他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情报,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在乎。
柏圆拿起笔,把"睡眠存疑"划了。
划完想了想,把整句都划了,另起一行写:今日无事。
有些条目,写不下来也是记录。有些数据,不入账也是账。
周六,盘点冲刺,柏圆凌晨一点才走出图书馆大门。
雪粒子混在风里,下得不大,落地就化。他在楼门口站了三秒,把外套裹紧,心里想的是:今天破戒了,十一点公约,搬进来快三个月,第一次。
楼道灯照旧不亮。他跺了两脚,摸黑上楼,钥匙插了两次才插进锁孔。
门开的一瞬间,他停住了。
客厅的灯留着,暖黄的一盏。电炖锅的保温灯亮着,小红豆粥的香气混着暖气扑过来。锅盖上有便签,字迹又冷又硬:
"粥是热的。我穿熊,勿等。——江"
勿等。
柏圆站在玄关,把这两个字看了两遍。
谁等了。他心想。然后把包放下,盛粥,喝粥。粥是热的,从喉咙一路暖下去,和九月底那碗金枪鱼烫出来的位置,分毫不差。
喝完,洗碗,把碗倒扣在架子上。做完这一切,他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只是想坐一下,消化消化。不等人。
沙发对面,窗户上凝着雾,雪粒子敲玻璃,嗒,嗒,嗒。
柏圆把闹钟设在十分钟后,靠在沙发垫上,对自己说:
就睡十分钟。
他睡着的速度比他检索任何资料都快。呼吸沉下去,沉下去,第三十个呼吸的末尾,头顶一松——两只灰蓝色的、毛茸茸的耳朵从头发里滑了出来,软软地转了半圈,对准了厨房方向炖锅的余温。
衣摆下面,一条尾巴顺着沙发垫的边沿溜出来,绕了个圈,把垫角圈进了自己怀里。
客厅里,呼噜声一起一落,像一台老式加湿器。
窗户上的雾气更厚了。雪还在下。
凌晨,跨年场收工。
江阔夹着熊头走出员工通道,主办方给每个演职人员发了一袋糖炒栗子,说是跨年慰问。纸袋还温着,他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低头闻了闻,栗子味混着熊皮的毛味,意外地搭。
他往家走。雪粒子打在脸上,不疼,凉丝丝的。
到楼下,他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
604的灯,亮着。
江阔的脚步顿了半拍。这么晚了还没睡?盘点的人回来了。正好,栗子还热着。粥——粥应该也还热着,他出门前按的保温,按说明书,六个小时以内都是热的,现在才四个半小时。
他加快脚步,三步并两步进了楼道。
跺脚,灯没亮。他摸黑上楼,钥匙在手里转了个圈。
(卷一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