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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旧票与新幕 那张海报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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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海报是周二早上在她手机里炸开的。
正红底,泼了两笔金色。下半张是时代天成府的沙盘,沙盘上压着一行白字:中心大道·汇丰轻轨站口,建面约八十八到一百三十七平阔景小高层。上半张是一个男人——深色西装三件套,马甲、领带一样不缺,扣子一路系到最上面那颗,金丝眼镜,脸绷着,眼睛不看镜头,看斜下方三度。
那是售楼处里看客户的眼神。
她第一眼的念头不是那个数,也不是那句话。是:好大的官威。
海报上字号最大的一行不是楼盘名,是他自己的话。营销总面对面,中间嵌一个方框,框里两个字:签售。底下再压一句带引号的——“你来谈价我来放”。旁边两行小一号的:拒绝套路,一价到底;再底下一颗白底红字的胶囊:真房源·真优惠·真价格。右下角一个白框,框里印着截止时间:12.31上午11:00截止。
最下面那排最小的字是落款:项目营销总林剑涛。
第二个念头:这照片修过。肩线、下颌、那副眼镜,样样都合着一个“总”该有的规格,就是他本人那股不羁劲儿一点没剩。她想起他在火锅上把袖子挽到小臂、拿公筷给她夹毛肚的样子,跟这张脸对不上。
第三个念头才是那句“你来谈价我来放”。
她把这六个字看了三遍,才想明白他把自己架在哪儿。营销总坐堂,客户上来讲价,讲了半天,讲的还是他手里那点权限;末了价格一分没少放,人家还得谢他一句拒绝套路。年终冲刺这四个字,写在他们内部的表上叫指标,印在红底金字上叫人格。
周婷的截图紧跟着来:“全城地产群都在转这个,泰城今天只有这一个新闻。”隔十秒又一条,“孔雀开屏了。”
再隔半分钟,第三条,是一张没有设计感的截图:案场内部战报,白底黑字,末尾一行加粗——进场九十天,累计认购九十八套。
她盯住的是那两个字:认购。认购,她想,这词儿写得有分寸。认购不等于网签,网签不等于回款,中间隔着的那两道,才是一个盘真正的死活。
苏子悦把那个数看了两遍。第一遍以为是排版,第二遍确认了。一个盘五百套房,前七任营销总加起来卖出百余套;他进场三个月,一个人近百套。这两个数并排摆出来,本身就是在打人脸。
红底那张是给全城看的,这一张才是给他自己人分着看的。她把落款那一行又看了一遍,才想明白:照片不是给她看的,那六个字是给同行听的,只有右下角那个截止时间是给她一个人看的——他要把这一仗收在年底,收在12.31上午十一点,收在同城所有中介的电动车还堵在他家门口的当口。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接了一杯水,回来又把它翻过来。她跟自己说:恭喜是必要的礼貌,跟别的没关系。
她打了两个字:“恭喜。”
对面回得比她预期的快:“就这?”
“还要哪样。”
那张海报又发来一遍,这回是他自己转的,底下多了一句话:“年底了,我把价格打到骨头上了。怎么样,这回够不够实在?”
“实在。”她回,“就是不知道放到哪一层。”
“周末来看。”他说,“我放给你一个人看。”
隔了一会儿,紧跟着来的不是第二句大话,是一张截图。
电影票订单。时间那一栏:12月31日 21:40,跨年场。数量:两张。取票方式:凭券兑换。
她盯着那行小票看了几秒才明白过来。票面价八十八,实付零元,优惠那一栏写着六个字:补偿通兑券×2。
“票订好了。”他发来,“12.31晚上。既然营销总都把价格放到底了,你抽空看场电影不过分吧。”
她想起来了。那晚他站在放映厅门口,一步一步逼着那个男生说清楚“等一会儿是多久”,回头又让值班经理写了那张条子——因放映设备故障,补偿通兑券贰张;有效期自开具之日起六个月;适用范围本厅全部影片。当时她以为他较真的是那半杯没喝完的奶茶。
“那张纸条你还留着。”她说。
“我这个人,”他回,“较真的时候要来的东西,都会用完。”
她看着屏幕上那张红彤彤的海报,又看看这张实付零元的订单,嘴角还是没压住。她回:“那苏老师去验收一下,你这个一价到底,到底有多少水分。”
他回了一个抱拳的表情:“随时欢迎领导现场检查。”
吃饭是他订的,市中心那家商场顶层,落地窗正对着中心大道那个方向。她一坐下就明白了。
“你是来吃饭,还是来巡盘。”
“两不耽误。”他大大方方承认,“这个角度好,看得见我家门口。”
她说不出什么。菜上错一次,他把服务员叫住,自己端着盘子往后厨走,隔着出餐口嘀咕了两句。回来她问你说什么了,他说让后厨把那条鱼换成他们自己人吃的做法。“我跟你说,案场做久了,看什么都像动线。刚才那道菜从出餐口到你这桌绕了七米,绕到凉透了。”
“你职业病。”
“我这是工伤。”他说得很顺口。
“今天那场签售,你坐到几点。”她问。
“十一点零二分。”
“海报上写的是十一点。”
“最后一个客户是带着他妈来的。”他一点都不难为情,“老太太替儿子砍两万,从门口砍到我那台子跟前,一层一层往下磨。我坐在那儿,看着他们娘俩把一张海报上的字全磨没了,最后我自己先松了口。”
“你不是拒绝套路吗。”
“套路就是——”他笑了一下,“写的时候硬,放的时候软。真到我头上,还是得放。”
聊到最近都在忙什么,他先讲。二个月他讲得像一份复盘:进场那天案场只留七个置业顾问,其中一半在办离职;泰城渠道公司二十三家,肯推他家盘的只有四家;总部来过两次,第一次在案场待了三小时,第二次待了一天半,走的时候在群里回了两个字,还行。
“就为这两个字,我改了三次动线、两版价格表、一次案场的背景音乐。”
“音乐也改?”
“原来放钢琴曲,客户坐不住。后来换成没有人声的,洽谈时长平均多了十一分钟。”他说这个的时候手在桌面上比,眼睛发亮,跟那顿火锅上说要把五百套卖出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置业顾问从七个扩到二十三个。”
苏子悦的耳朵在“二十三个”上停住了。她的职业病比他的来得还快:“这二十三个,哪来的。”
“市场上捡的。”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你听出来了。”
“我招过的人,我认得他们去了哪儿。”
桌上安静了两秒。窗外那条马路上,一辆电动车斜着停在售楼处门口,紧跟着第二辆、第三辆。
“林剑涛。”她很少这么叫他,“你那个盘卖得越好,就越多人要下岗。这事你算过没有。”
他放下筷子。这一回他没有立刻接,她看见他眼底那点光慢慢往下沉。
“算过。”他说,“可我不干,别人会干。别人干的时候,不会像我这样,走之前把该给的补偿给足。”
“这也叫算过?”
“这只能叫自我安慰。”他承认得痛快,“苏子悦,我今天跟你说实话。这九十八套里,三十套是工抵,十一套是渠道自购,剩下的里头一大半是卖一买一的置换。真正第一次掏钱买房的人,我自己算下来,不到二十个。”
她听懂了这几个数的意思。她不知道这算不算营销口最要紧的底牌,但她知道,他把这张牌摊开给她看的时候,那张修过的照片就不算了。
这些话她一个字都不能写进任何一份材料。她也不会写——不是她的岗,不是她的活,流程绕到她手上她也只有一句话可说。可她记住了。她记住了这件事,比记住自己那些数字还清楚。
“所以你发那张海报。”她说。
“所以我发那张海报。”他说,“孔雀开屏,尾巴底下是两条腿,毛全给盖住了。总部要数,渠道要钱,新来那二十三个人要吃饭。我不开屏,谁给他们画饼。”
他把最后那块鱼夹到她碗里。“这话我在泰城跟谁都没说过。你听着就行,别记。”
她当天晚上还是记了。她记账的方式是把对话框往上翻,找到他那句“上次你在车上说什么来着”,长按,收藏。
电影是他挑的,还是那家老影院。市中心这家,银幕小、座椅硬、通道里常年一股爆米花的油味。12.31那晚排的是跨年特别场,片名都印卷了边——一部重映的老片。
“这片子你肯定没看过。”他说。
“你怎么知道。”
“《姥姥的外孙》。”她改口,“你看过一遍,一个人看的。”
他愣了一下,笑:“这你也看得出。”
“你在衢州出差那回?”
“那阵子项目刚黄,我天天在酒店躺着。”他没否认,“一个人看电影有个好处,就是可以再看一遍。”
她低头把吸管转了半圈。三分糖四季春,还是那一杯,只是这回是她自己点的。“那今天不是一个人了。”
他没接。他起身把头顶那格空调出风口的挡板掰下去,转向靠走廊那一侧,回来时指尖在她这侧的扶边上擦了一下,没停。
灯暗下来。
片子放到二十来分钟,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按掉,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上。没过两分钟它又震。这回他侧了下身,压低声音来了句“我出去接个,马上回来”,猫着腰从她前面挤出去。那道门合上的声音很轻,银幕上老屋的灯正开着。
他回来时片子还剩一大半。他坐下,什么也没解释,只把膝盖上那袋没开封的爆米花往她这边推了推。“公司?”她随口问。“嗯,”他说,“年终那几个数,运营对不上。”她当时就把这事归进“年终”那一栏——那几天泰城做地产的,谁不在对数。
片子放到一半,她哭了。银幕上无非是一个人在老屋门口把灯关了又开、开了又关,嘴里说着“我没事”。她想起的是上礼拜电话里她母亲那一声——拖得很长,然后改了口,说“没事,就是问问你吃没吃饭”。她把脸偏向有字幕那一侧,希望黑暗够厚。
林剑涛没有转头。一盒纸巾被放在她手边,很轻,像把一杯水放在客户桌上那样放下,然后那只手收回去,人一直朝着银幕。
他连“你怎么了”都没有问。
散场灯亮起来那一瞬,他先站了起来,说了句“我去买瓶水”,把位置留给她。她听见他的脚步声拐进走廊,不是小卖部那个方向。三十秒以后他回来,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她后来想,一个人最值钱的本事,不是替她出头、把事办成,是他肯把那三十秒留给她。
散场正好赶上跨年。广场边上那群年轻人在喊倒计时,从十起。她也跟着数,数到一,身后那一排商铺的灯同时亮了一瞬。人群响起来的那一秒,她听见自己旁边少了个声音——林剑涛没喊。她转头,他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在他眼镜片上反了一下;他抬眼撞上她的目光,笑了一下,说“跨年快乐”,那笑里有一点被人撞见的不自然。“谁的短信,这个点儿。”她说。“我妈。”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她每年这时候都要发一长串,我回慢了她打电话来查。”
出了影院还是那条路,还是那盏路灯。那晚他说“欢迎重新认识我”就站在这底下。
这一次她没急着走。
“上车还是走走。”他问。
“走走。”
两个人沿着非机动车道往前,各拿一个空奶茶杯,杯壁上的水往下滴。他讲了半段渠道的事,讲到一半自己停了:“不说了,你一听这词就皱眉头。”她刚才确实皱了。
走到那个路口,他停下来。“苏子悦,我再跟你说个事。这个盘卖得越好,我心里越虚。”
“因为你看得到底牌。”她说。
他看着她,看了三秒。“你记性真好。”
“你说过。”
“那我说个还没说过的。”他把杯子换了只手,“下周我请两天假回平西。你有什么想带的,我回来给你捎。”
“不用。”她说,“现在快递多方便。我就是想吃我妈做的饭,还有平西那种炒面干。”
话出口她自己听出来了:这两样一样都捎不来。母亲做的饭得她站在灶台边才热得上来;炒面干倒是能捎,可为了半斤面干专门跑一趟平西,这买卖怎么算都不划算。她正想找补一句,他不接这个茬,只说了一个字:“行。”
走出十几步路,他又补了一句:“面干我记下了。”她没往心里去。他记的事多——渠道的对账单、案场背景音乐换第几首、她奶茶要三分糖,都记;唯独这种她随口一说、自己转头就忘的,他记得最快。
车开走以后她还站在路口。风从巷子那头过来,她把手插进大衣兜里,指尖碰到一张纸——散场时他塞给她的两张票根,中间那道撕口还连着。他连这个都没扔。
从那天起,聊天框的密度变了。
以前是一条、两条,隔半天,中间空着一整块屏幕。现在是早上七点四十,案场晨会的照片,一排人举着拳头喊口号,配一句“你看看这口号多土”;中午十二点,她把食堂那个煎老了的蛋拍过去,“你看看这蛋多老”。
他发:“今天来了三组客户,全问九十八平那套。”她回:“那套朝向不行,你别骗人。”他回一个跪地的表情:“苏老师说得对。”
她讨厌这个称呼。第二天她没纠正。
有天夜里十一点半,他发:“睡了没。”她回:“睡了。”发完又把手机拿起来,改成:“刚洗完。”
她开始存他的消息。她做表格存图存习惯了,收藏那一栏分得清楚:政策通知、模板、其他。他的那些话落在“其他”里,一格一格往下排,越来越长。
有天她把和他的对话往上翻。上一次做这个动作是三个星期以前,那时候她在数庞家俊两个周末没问过她一个问题。
这一次她数的是别的:这四天,他问了她七个问题。第七个是“你中午吃那个蛋,吃饱了没有”。
周婷在语音里笑她:“苏子悦,你现在回消息这速度,跟打卡一样积极。”
“那是礼貌。”
“对谁礼貌。”
她把电话挂了。她把和他的对话框置顶,第二天早上取消,第三天又置顶。这个动作她三年没做过。上一次是母上大人。
周五中午,许伟峰的电话进来。
“悦悦,又走了三个。”他的声音很平,“对面时代天成府有个人你肯定认识。”
“谁。”
“张淑芬。”
她握着手机,办公室的空调在头顶响。张姐。三十五岁,单亲,工位上那盆多肉搬不走,她替她找过纸箱。那份解除协议是她一个字一个字念给对方听的,念到第三行,她自己先卡住。
“她现在在对面。”许伟峰说,“他们上周内部通报,她第一。九十八套里,她六套。”
苏子悦听见自己回了一个字:“哦。”那一声“哦”轻得连她都不认得自己。
挂了电话,她把抽屉拉开。最底下一沓是Q4解除协议的扫描件,张姐那份在最上头,右下角她自己的签字还在。
她做人力做到今天,头一回算清一笔账:她亲手放走的这些名字,此刻正站在马路对面,一单一单写进那张正红底、金字的海报上。她的名单,是他的战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