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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旧歌与新债 元旦调休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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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调休补班后的第一周,她八点到工位,桌角摆着两只牛皮纸档案袋,都没有贴标签。封口的棉线绕了三圈,最后一圈是勒紧的,纸边被抠出一道白痕。
审计组的人只留下一句话:曾浩的材料,苏老师你这里最全。
曾浩是温溪项目去年六月入职的项目经理,六个月零九天转正。转正审批表在她手上过了三轮,第七栏“是否同意转正”,那一格勾的是“同意”,签名是她的字,日期十二月十九。她记得那天:十点四十,三楼茶水间隔壁那间小会议室,空调坏了半天没人修,他坐在对面,一直搓自己手腕上那块表。
她把那张表抽出来,平放在桌面,用指甲顺着那道勾划了一遍。勾本身没有问题。问题是这个勾凭什么。
背调报告只有一页半。第一处让她手停住的是第七行,“财务合规情况:无重大异常”。这一句在她定的核验表上是四级里最轻的一级——电话访谈,不查单据,不看结算。第二处更靠后,倒数第三行,“候选人过往业绩,经推荐人核实”。
“推荐人”三个字后面没有落款。按流程,这一栏该附一张入职推荐登记表。她当时在备注栏写的是:口头推荐,运营总知情。
假合同那份,审计的人给她复印了一页。她看了很久才看明白问题在哪儿:章是真的,字是真的,编号查不到。三方比价里那两家公司的公章,逢年过节还跟她打过招呼的人,都在自己保险柜里躺着。
“他没有伪造。”她抬头。
对面那位愣了一下。
她从抽屉最下面把授权名录翻出来——去年六月十一号她自己发布的那一版,第三十七行写着:单笔金额三万元以下的零星采购,项目经办人可代签,报区域备案。
“他根本不用造假。”她把那一行推过去,“他只要一直把单子拆成两万八。真的东西凑在一起,就没人管了。”
十一月的六张,十二月的四张。她一张一张数过去。最后一张两万七千九百元,事由那栏写“仪器测量设备”。八万多的东西,单看每一笔,全都合规。
上午十一点,玉门来了电话。高健早上上班路上被撞,电动车从右侧道上撞过来的,人在医院还挂着。
四格判定她背得出:上下班途中、合理路线、合理时间、非本人主要责任。前头三格都好办,第四格要等交警的事故认定书,十四天。
工伤申报期三十日。这三十日由单位报,逾期发生的费用全部由用人单位承担。
高健上个月的社保基数报的是五千,他实际到手一万二。中间那七千块的差额,往后每一笔待遇,由用人单位补。这笔钱在她那本台账上不是一句“以后再说”,是可以被人一栏一栏读出来的数字。
医院催缴十万。押金走借款单。借款单要项目总签字。项目总正在配合审计谈话,谈话室里没有第二支笔。
她把那张借款单在三个办公室之间送了一整个下午。第五趟,人力口那位领导把她叫住,说了八个字:你自己每一步都要有出处。
“出处我有。”她说。她心里清楚:出处有,不等于够。
晚上六点四十,她做了今年第一件不该做的事。她把那十万从工程款里挪到行政口,走特急,附件挂上事故报警回执的第一页和医院催缴单,理由那栏她打了八个字:抢救期内,先垫,责任另议。
系统点了“提交”,页面跳到“审批中”。她在椅子上坐了整整五分钟,才听见自己心跳有多响。
七点十分,她坐在车里给他发了第一条消息。她平时不跟他发没有用的话,那天发了四条,全是数字:两万八、三万、六张、四张。
“这算什么,”她又补一句,“我不知道这算什么。章是真的,字是真的,钱是假的。”
过了两分钟他回。没有安慰,没有方案,只有三个字。
“想不想。”
后面紧跟一条:出来透口气,别一个人闷着。
她回:我今天解释了一整天。
他回:今晚我一个字都不问你。
她发动了车。她跟自己说,就是去坐着听一会儿噪音。
场子在城西那个文创园里头,招牌只有两个字:回声。地方不大,进门一道布帘,帘后头是烟雾、啤酒、香水,还有吉他压在低音上的那股闷响。
她要了白水,理由很硬:一会儿还要开车。他给她倒水的时候把杯壁转了一下,倒得不满。
台上驻唱抱着吉他唱一首老歌,副歌硬往上顶,顶到第二个字,破了。破得直白,破得整个卡座都听见。
他嗤地笑出声:“就这?还没我唱得好。”
“哟。”她侧过头,“你还会唱歌。”
“泰城学院十佳歌手第一名,听过没有。”他眉梢扬起来。那副挑法她上周刚见过——就在一张正红底、金字的海报上。
“哥优点太多,唱歌排不上号。”他一边笑着说一边拿杯壁碰了一下她的杯子。
那时候她其实有话要问。上车前她想清楚了的那件事——他那二十三个“市场上捡的”人里头,有没有她亲手签过字的名字。
她问不出口。一开口就要承认她一直在盯对面的数字,盯数字就是盯营销口,那一列不归她管,是她自己划的边界,比项目围挡还直。
她把那句问话就着白水咽下去,改口说了另一句:“敢上台证明一下吗?你要是唱得比这位好,我答应你一个要求。”
“随便提?”
“随便提。只要不违法。”
他起身,穿过人堆走到台侧,跟工作人员弯了弯腰。没过片刻,驻唱把话筒递过去。一束追光落下来,她坐直了。
前奏一响她就认出来了。伍佰的《泪桥》。她头一回听这歌是许多年前,学校操场边上支的棚子,音响缺一个低音,鼓点像从隔壁传来的。
第一句他就起高了半格。“无心过问你的心里我的吻”——那半格他在第二个字上硬是找回来了。找回来那一下满场没人听得出,她听得出。第二段更明显:该唱“厌倦我的亏欠,代替你所爱的人”,他唱串了行,一句唱完自己先停住,笑了一下,朝台侧的乐手打了个手势,退回那一小节,重来。
重来那遍一字不差。“寂寞的人总是习惯寂寞的安稳,至少我们直线曾经交叉过。”最后那句他把麦拿远了些,压着嗓子收的尾。
她坐在卡座里,手里那杯白水一直没喝。这一二个月她见的林剑涛,是海报上那颗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的人,是连“泰城学院十佳歌手第一名”都要挂在嘴上的人。她没见过他出错,也没见过他把出错变成卖点——刚才那一句唱串了行,他本来可以顺过去,满场没一个人会拆穿他;他偏要退回那一小节重来。
一曲唱完,场内掌声雷动。他对着台下摆摆手,走回卡座,额上一层薄汗,第一句话是:“怎么样。”
“还不错呀,”她说,“唱错那遍比唱对那遍像样。”
“那是承认赌约成立咯。”
她没接,而是笑了笑。
她想起几个星期以前她在数庞家俊两个周末没问过她一个问题。这晚她数的是别的:一首歌,他错了三个字,笑了两次,重来一遍。
中途他去洗手间,回来之后,一桌人过来敬酒。泰城这几年这套规矩她懂,认出他是营销总的人,敬得很快。
第三个人举着杯子,站定了,没敢碰过来。
张淑芬。三十五岁,头发在后面扎得很紧,工牌翻过来挂在脖子上,背面是一整块红底新logo。
“苏老师。”她叫得很客气,先低头笑了一下,“在这儿碰着您。”
那双手她认得。念解除协议那天,就是这双手一直在搓手腕,搓到第三行她自己先卡住。
“张姐。”她说,“你在这儿。”
“我在对面。”张淑芬说完这句,又很轻地补了一句,像怕被第三个人听见:“上个月,六套。”
苏子悦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她把手放到杯子上。她说:“挺好。”
张淑芬说了句“谢谢苏老师”,走了。走到布帘那头又回头,很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他回来坐下,问:“刚才那位,你认识?”
“客户。”她说。
这是她第一次当着他的面撒谎。撒得很平,一点起伏都没有。
十一点半场子散了一半,他们坐到门口台阶上。她算了一下,今晚她说的话加起来不到二十句。
“赌约算数。”他说。
“说。”
他没立刻说。他拿脚尖把台阶上一块碎玻璃拨到道边去。她注意到这个动作——他好像见不得什么东西挡着别人的路,顺手就清了,不出声。
“我送你回去。”他说,“车停楼下,一分钟都不留。”
她抬头看他。
这句话的意思她听懂了。他把路给她留下来了:她要是现在想走,明早她的车在自家楼下,钥匙在她兜里,今晚没有人知道她在哪儿。
“我家里有面干。”他又说,“上礼拜回平西带的。你要是不想上去,我下来给你放到你自己车里。”
她听见“面干”两个字,愣了一会儿。她那天随口说的东西,她自己也忘了。
她本来可以走。
这句话她在心里过了一遍:车停楼下,钥匙在她兜里,明早她照常上班,今晚没有人知道她在哪儿。她甚至已经想好了明天的说辞——“太晚了,不合适。”
可她没动。
她想起台上那三个字。他唱串了行,满场没一个人会拆穿,他偏要退回那一小节,重来。她又想起台阶上那块碎玻璃,他拿脚尖拨到道边去,不出声,像见不得什么东西挡着别人的路。
她这六天在审计里绷着,在曾浩的审计里绷着,在“出处有,不等于够”那句话里绷着。绷到今晚,她忽然想靠近一个会把错字重唱一遍、会把碎玻璃拨开的人。
不是他把她带上去的。是她自己想上去。
“你那儿有没有水。”她说。
他反应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是同意。他说了一个“有”,声音都变了。
她后来想,她这句话讲得真难看。可正因为难看得不成样子,她没法赖给别人:不是他把她带上去的,是她自己找了一个最不像借口的借口,走上楼的。
他那套房是他刚工作第一年在泰城买的,小三房,客厅一半让给了器械。哑铃摆得很有秩序,最上面那一对缠了两道防滑带。玄关置物架的角落,不起眼地塞着一个灰扑扑半旧的毛绒小玩偶,被压在钥匙、墨镜底下,不像是刻意陈设出来的摆件。苏子悦目光扫过,心里飞快闪过几种猜测:亲戚家孩子过来玩耍落下的?还是哪个客户送的小礼品?念头一闪而过,她没有开口询问。
“看不出来。”她笑了一声,“泰城彭于晏是真的在练。”
“武城那两年天天应酬,烟酒不断。”他随手把领口松开一颗,“回泰城才逼着自己练。”
灯是暖的。水他真的端来了,她还喝下去两杯。
后来那两个小时,她的记忆里只剩下边角:声控灯灭过一次,是谁先说了什么她不知道;他大衣上一股松木味,混着一点烟;她的工牌搁在玄关那排挂钩最外侧,带子在脖子上勒出的印子,第二天早上还在。
凌晨四点十七,她睁开眼。屋里很暗,他在旁边睡得很沉。她进卫生间,把那件衬衫从领子开始,一颗一颗系到底。系得很慢,慢到自己都听见了自己在等什么。
“我走了。”她站在玄关说。
屋里没有动静。
电梯下行到十一层那一秒,她忽然想起来:她本来是去问一件事的。她这一整晚,一个字都没问。
她把那件事忘了。
装着面干的牛皮纸袋她拿下来了。袋口胶带撕得很潦草,里头是半斤平西炒面干,装在超市那种透明袋里,封口用一根红色尼龙绳扎着——母亲们惯用的那种扎法。
她没有按喇叭,也没有打电话,自己在楼下坐了十分钟。十分钟里她只做了一件事:归档。
她归档的方式只有三格:一夜情;寂寞;空格。
她把今晚放进“寂寞”那一格。那一格最省事:不占编制、不进合同、不用通知任何人。
放完她看见旁边那一格。那一格她不敢填。填了要办手续。
天亮前她睡了两个小时。六点四十坐起来,脑子里第一个成形的词是:我见多了。
七点十分他发来一条:昨晚……还行吧。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回过去的是:“我见多了。”
发出去她自己听见这句话有多难听。她见多的不是他,是别人。可她没法撤回来——撤回来,就要承认她昨晚不是寂寞。
他隔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嗯。”
就这一个字,比什么都重。她这才知道自己那一刀扎在哪儿。
周二上午十点,审计组来电话,要一份原件:入职推荐登记表。
扫描件在她自己的系统账号下。账号是她的,提交时间是六月二十号晚上十点零四分。那天她在市医院陪母亲,第二天清早才走。她记得那个点,因为护士来换过第二次液体。
“那你为什么十点四分提交?”
“在路上。”她说,“我在停车场。”
这句话是真的。真的话有时候更不好查。
登记表第三页最下面那一栏,推荐人:一家劳务公司的名字,下面留的手机号,归属地不是泰城。审计的人当场拨过去,关机。
再往后翻,推荐意见那一栏没有手写的字——是空的。当初附在这份表后面的,是她备注栏里那六个字:口头推荐,项目总知情。
她的签字在下一行。她的岗位在上一行。她写下“知情”两个字的时候,没想过这两个字有一天要由她来解释:谁知情,知到什么程度。
审计组把那份表收走之前,多问了一句:这个人的背调,到底是谁做的。
是她做的。四级核验,电话访谈,一页半,结论那一栏她写的是——无异常。
那一页她朝下扣在桌上,扣得很轻,像怕声音大一点,纸底下的东西就被人看见了。
她头一回明白,“无异常”这三个字,写的时候最轻,查的时候最重。
中午十一点二十,手机响了一下。
“昨晚那个要求,我先欠着。”
紧跟着又一条:“你别还。等我要的时候我说。”
她没回。她看着屏幕上方那一格置顶——他的名字在那儿放了四十六天。
她按住,往上滑,取消置顶。
这一次,她没有再置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