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旧亲与新势 巡检那趟过 ...

  •   巡检那趟过去两天,就是周五。
      庞家俊把饭订在万达三楼那家家常菜馆。她进门的时候他比她早到十分钟,人正站起来,椅子被带得响了一下,手还规规矩矩搭在膝盖上。
      菜单先递到她手里。她点了两个,他又加了两个,都是平西口味。“听你妈妈说你爱吃辣子鸡。”他说这话时很郑重,像在传达组织意图。
      中途服务员来续水,托盘歪了一下,他伸手扶住,还道了声“麻烦你了”。苏子悦把这个动作记了下来——周婷那套检验法,第一个回合他过了。
      一顿饭吃了两小时四十分钟。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越界的话,也没有一句让人心跳的话。他把辣子鸡往她面前转了三次,叫她把她没喝完的汤收走,结账时发票开得整整齐齐,抬头写的是他单位的名字。他说是报销用,那点钱其实不用报。
      临走他问:“那……下周我再约你?”
      “看情况。”她说。
      她后来才琢磨出点意思:同样一句“看情况”,搁在她和林剑涛之间是留口子,搁在庞家俊这里就是拒人。一个词的分量能差出这么远,她自己也有点意外。
      回到家,照例跟母上大人汇报今天见面情况。她讲的是流程,母亲问的是细节:吃什么、聊多久、谁买单、他的手有没有碰到你的手。讲到一半,母亲忽然插了一句:“他家里啥情况,你问没问?”
      她说他不太提家里的事。母亲在电话那头“哦”了一声,那一声拖得很长。
      接下来两个周末,庞家俊的追求像一份排班表。
      第一个周末周六早上七点半一条“早,今天降温,多穿点”,附一张天气预警截图;周日中午问“吃了没”;第二个周末定位置,永远是那家商场,永远是她坐过的那一排,美式对燕麦拿铁。他的回话从不迟于一分钟,也从不含一个字以外的情绪。
      他讲单位的事全是流程:早高峰盯哪几个路口、事故怎么认定、单据怎么填、上级来检查是什么口径。苏子悦这两个周末处下来,没听过一句他对自己的事的看法。
      有一次她顺口问:“有没有哪张罚单,你自己觉得开得不合理?”
      他想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了。最后四个字:“规定就是规定。”
      那天夜里她翻聊天记录,往上翻到两个周末以前,才把那点说不清的感觉找出来——这两个周末,他没问过她一个问题。
      她爱吃什么、奶茶几分糖、穿多大码,他全问,全记。可他没有问过:你那天那个会开得顺不顺?你上个月签的那些解除协议,你睡得着吗?你一个人在这边,最怕的是哪件事?
      他把她当一宗要按流程办的业务。办得一丝不苟,办得连要拒他的人,都挑不出一点错处。
      第三个周六,母上大人的电话是压着嗓子打来的——爸爸就在旁边。
      “你爸这两天专门回他老家跑了一趟。”
      苏子悦握着手机站到阳台上。
      “他们家就那一间老屋。”母亲的声音更低了,“土墙,掉瓦。门锁上一层灰,看着多少年没人进去过。他妈走得早,这孩子算是自己把自己拉扯大的。争气,考了警校,分回泰城交警队,编制是实的,人是老实的,这都没话说。”
      “可是——”
      母亲那一声“可是”,把后头所有的话都装进去了。
      “他爸好赌。”三个字出来,母亲顿了一下,像在掂量它有多重,“早年欠过亲戚的钱,过年都不回。这几年常年不在平西,有时候来泰城找儿子住,有时候在外地租房飘着,打点零工。老家那边的风评,我都不好意思跟你讲。”
      “人家托老李头介绍的时候,这些一个字没说。”母亲又补了一句。
      苏子悦听见自己问:“他爸来泰城住,他知道吗?”
      “知道。他爸来泰城也是住的他的房子,他靠自己也是在泰城买房买车了的,也替他还过钱。”母亲说,“这是这孩子厚道的地方。”
      厚道。苏子悦在心里把这两个字放了放,没放稳。
      阳台外风很大,有人在楼下按喇叭。她忽然想起那两个周末的排班表、那句“规定就是规定”、那张抬头开成单位名字的发票——它们在一瞬间都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一份份不会出错的保证。可一个父亲的赌债,是保证不了的。
      母亲最后说:“你爸的意思是,这样的亲家,你敢让闺女嫁?妈也不说这孩子不好,就是……算了。”
      “不怪他。”苏子悦答得太快了。
      快到自己都听出来了。那一声“不怪”底下压着的不是愧疚,是一点点如释重负。这一点,最不能让人知道。
      周日晚上她把那条微信发了出去。
      “庞家俊,我们也接触挺久了,感觉可能不是很合适,家里人也这么觉得。你人是好人,别多想,祝你早日找到合适的人。”
      发完她盯着屏幕,隔了十一分钟,两条消息过来。
      “好的。”
      “尊重你的意见。”
      后头跟了一个握手表情,绿色框里两只手。
      再没有第三条。
      苏子悦把对话框长按,删除。系统弹出“删除后将无法恢复”,她按了确定。
      像台账上作废掉一行:字段齐整,无报错。
      周一中午周婷在电话里先骂了两句,骂完安静了几秒,说了句正经话:“他不是不稳,他是空的。稳是心里得有东西,还得有个地方搁。他什么都没有,所以什么都不怕失去。这种人你跟他过二十年,连架都吵不起来。”
      “你这话像做保险做出来的。”苏子悦说。
      “我这叫风险查勘。”周婷答得飞快。
      泰城那几天冷到十度以下,楼市却像被人从外头打了一针。
      先动的是中介的朋友圈。一夜之间,所有头像后头都换上了同一套封面:红底黄字,“时代天成府 总价89万起”,最后一行字比标题小,可每个中介都单独拎出来发过一遍——“佣金三个点,当结”。
      一天发两轮:早上发房源海报,晚上发案场实拍。洽谈区坐满了,沙盘前挤着人,戴工牌的不戴工牌的都往里走。
      周婷转行卖保险之后,朋友圈里那帮地产中介是她最大的客源。她把一张照片转给苏子悦:门店玻璃窗上原来贴的“急租”两个字,被新海报从外头盖住了。“这行怎么突然又活过来了?”
      苏子悦没回这句。她给克而瑞那位区域经理打了个电话——就是前阵子帮她调数据、欠下一圈人情的那位。
      对方只回了一句:“你们泰城这半年谁见过这数?上个周六,一天来访三百多组。”
      三百多组。苏子悦记得那串数:五百套房源,卖出百余套,七任营销总。她做人力,不懂去化,可她懂钱。一个盘从没人买到有人排队,路只有两条——价格砍到骨头上,或者佣金喂得渠道疯狂。
      两条路,挖的是同一个坑:钱。
      坑就在她眼皮底下摆着。可那不是她的坑。
      佣金给几个点、当结还是押三个月、总部批多少费用,这些是营销口和财务口的事。流程就算绕到她手上,她也只有一句话可说:这不是人力的活。她管人,不管钱怎么分。
      她在恒远见过太多跨界的人。人力去教营销卖房,营销去教工程打桩,最后每个人都错死在别人的位置上。她给自己划的边界,比项目围挡还直。
      可接下来一个礼拜,朋友圈像一根细刺,一天扎她一下。
      周婷又转来一张图。中介门店门口的招聘易拉宝,红底黄字:急招置业顾问十名,底薪五千,三个点当结。配文一句:“悦悦,你们这行是不是又活了?我这保险都卖不动了,人全跑卖房去了。”
      她盯的是“底薪五千”这五个字。这个数她熟。她手上那批解除协议,同岗位底薪四千五,提成按回款走,一个季度到账不到一半。对面给五千,还当结。她不是在替人家公司算营销账,她是在算自己那本:留一个人便宜,还是从市场上买回一个人便宜。
      然后是许伟峰的电话。第一通问的是人。
      “悦悦,我这边上礼拜走了三个,都是置业顾问。你手上有没有合适的人,先给我补两个?还有临时促销员外包那笔费用,我还得走你的流程。”
      他管进度、交付、成本,唯独“人”这一栏,他得回头找她。这是她岗位上的地盘。她也听得懂自己在这通电话里的分量——不是被求着拿主意,是被求着盖个章。
      “需求表发我,走正常流程。”她说,“外包那笔我看看这个月还剩多少额度。”
      “我还想打个报告,佣金也改成当结。”许伟峰顺嘴提了一句。
      “那是营销口的事,你问我干什么。”
      “你们人力不管这个?”
      “不管。”她说,“我管你缺几个人。”
      那头沉默了一下。她挂电话之前顺手把天筑御府的考勤导出来看了一遍:谁连着加了二十天班,谁合同年底到期,谁这半年绩效一直是B。这些她不看也知道该看,可她还是看了。
      第二通电话是晚上十点,许伟峰喝了点酒。
      “我今天去对面看了一眼。”他声音发飘,“悦悦,那儿门口电动车排到斑马线上,一条街都是。我们那儿置业顾问站在门口发单,一天发三十张,回来二十九张。”
      她没接这句。
      “他们三个点当结,我们这边两个点还押三个月。”许伟峰最后说了句实在话,“我要不是管进度的,我都想去投个简历。”
      “你去不了。”她说。
      “为什么?”
      “你三十五,简历第一行写的是工程进度和交付节点。”她顿了顿,“人家要的是能开单的。”
      那头笑了一声,笑完就没声音了。她听见背景里工地的发电机在响,一下一下,像谁在数着什么。
      他那半句她替他补完了:现在只要能开单的,都在往那边去。
      周六下午她去城东办事。等红灯的时候,车头正对着中心大道那个方向。时代天成府售楼处门口的台阶上坐满了人,马甲、胸牌,一队一队低头看手机;围挡换新了一面,正红底,金字,上头是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脸朝前,戴着眼镜,胳膊没抱,只把领带系到最上面那颗扣子。隔一条马路她看不清那张脸,只看清那身西装的肩线,撑得很满。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她开走了,没有进去。
      她有什么可进去看的呢。她是来看房的吗,不是。她是去核佣金的吗,那不是她的岗。她只是那天下午在那条马路上等了一个红灯,九十八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旧亲与新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