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落宁归处》温柔余厌

5、秋河星火 心事昭昭

　　时序辗转，盛夏悄然退场，盛京入了秋。
　　暑气散尽，晚风浸着清冽凉意，星河愈发澄澈辽阔。七月初七乞巧节，城中处处都染了柔情烟火。世家女子多聚在府中庭院拜月穿针，市井街巷则挂满彩缕花灯，河畔游人络绎不绝，满城皆是七夕的热闹。
　　相府内亦是一派景致。庭院里摆放着乞巧的案几，摆上瓜果巧果，姐姐姜清鸢带着府中一众女眷，依照古礼拜织女星。
　　姜宁初心不在焉地跟着行了半套礼，目光频频往相府后方瞥。
　　听雨台的相会受天气所限，若是无雨，蓝霁便不便贸然到墙下等候。今日乞巧，正是他们早前约好相见的日子。
　　待拜月仪式刚告一段落，姜宁初便寻了个身子倦怠的由头，辞别众人。避开回廊往来的仆婢，提着裙摆，悄无声息再度登上听雨台。
　　夜色渐浓，天边星河倾泻，细碎的星光落满整座楼台。晚风吹动她的罗裙，鬓边的银铃随着动作轻轻作响，她连忙抬手按住，生怕铃声泄露踪迹。
　　今夜无雨，月色皎洁，把高墙下的小巷照得清清楚楚。
　　姜宁初扶着朱红栏杆向下望去，巷中空空荡荡，一时不见人影。
　　秋夜的风带着凉意，吹得她手臂微微发寒。她拢了拢衣襟，静静立在高台之上，仰头望向天上横贯南北的银河。民间都说，银河隔开牛郎织女，一年方能相会一次。她望着那条璀璨浩瀚的银带，心底生出几分怅然。
　　连天上的仙人，尚且要被河水阻隔，何况是她与蓝霁，隔着朱门高墙，隔着云泥身份。
　　正出神，墙下传来两声轻叩，再一声轻响，熟悉的暗号划破夜里的寂静。
　　姜宁初猛地回神，俯身向下看去。
　　月光铺洒在青砖地面，蓝霁立在墙下树影之中。褪去夏日的湿冷，今夜他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月色落在他清冷的眉眼，将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
　　“你来了。”姜宁初压着声音，眼底漾开欢喜，“我还怕今夜人多，你不便过来。”
　　“七夕河畔人虽多，这条后巷偏僻，少有人至。”蓝霁抬首，目光越过数丈高墙落于她身上，夜色柔化了这种与生俱来的疏离，声音压得很低，“方才绕路，耽搁片刻。”
　　巷口远远传来市井游人的笑闹，还有零星燃放的烟火，砰砰几声，转瞬在夜空炸开漫天细碎星火。
　　姜宁初侧身，将早已备好的东西拿出来。用油纸包好的巧果、酥糖，还有一卷她亲手抄录的诗集。
　　“今日乞巧，府里做了许多巧果，我偷偷拿了些。”她把布包顺着墙缝慢慢放下去，丝线细细牵着布囊，“这本诗集是我抄的，里面有许多写星月、写相逢的诗句，你无事的时候可以读一读。”
　　布包缓缓下坠，蓝霁伸手稳稳接住。指尖触到包裹温热，是少女揣在怀中带过来的，尚留着一点体温。
　　“费心了。”他将东西收好，抬眼，望见少女月下的容颜。
　　年岁一年年增长，昔日垂髫稚女，渐渐长开。月光铺在她的脸颊，眼波清澈，眉如远山，已经初具少女清丽模样。
　　墙的上头与下头，咫尺距离，却不能并肩而立。
　　姜宁初手肘搭在栏杆上，望着天边浩瀚银河，轻声开口：“今日乞巧，世间女子都向织女祈求，求一双巧手，求一世良缘。蓝霁，你说，织女困于银河，年年只等一次相会，会不会很苦？”
　　孩童的问话，却藏着她自己的心事。她隐隐觉得，自己便如同那银河对岸之人，和蓝霁遥遥相望，相聚总是这般偷偷摸摸，时时担忧被人发觉。
　　蓝霁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天上星河，沉默片刻。
　　“纵是相隔，年年尚有归期。”他声音清浅，“最怕的，是连约定，都无从赴约。”
　　这话落于秋夜晚风，淡淡沉沉。彼时他尚且不知自己苗疆少主的宿命，只是在市井漂泊久了，见多别离流离，心底生出一点不安。人世间太多身不由己，不是所有约定，都能如愿兑现。
　　姜宁初没有听懂他话里潜藏的忧虑，只当是感慨传说。她托着腮，眼底盛着星光，隔着高墙，认认真真开口。
　　“我不求什么巧手。我向星月许愿，只求往后，我们可以不必这般偷偷相见。不必隔着高墙，不必躲着旁人。可以如同寻常友人一般，并肩走在街市，共看灯火星河。”
　　少女的心愿纯粹直白，毫无遮掩，借着七夕星月，悄悄吐露心底埋藏已久的倾慕。
　　蓝霁心口微微一颤。
　　市井之中，人人看他，皆是怜悯或是轻视。唯有姜宁初，看不见他衣衫陈旧，看不见他无家无亲的身世，只看见他这个人。
　　墙头上吹来一阵秋风，卷起几缕她的发丝。姜宁初望着墙下的少年，脸颊在月色下泛开淡淡的绯色，少年人的情愫朦朦胧胧，却再也藏不住。
　　“蓝霁，”她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晚风里，“我很喜欢同你相见。比起府里那些世家公子，我更愿意见你。”
　　这话已经近乎袒露心意。
　　高墙之下，蓝霁的睫毛轻轻颤动。他漂泊浮沉于底层，见尽世间凉薄，少女这份毫无保留的赤诚，像一轮明月落进他荒芜孤寂的岁月。
　　“宁初。”他唤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日柔和几分，“你是相府嫡女，前路本该是繁花似锦。与我往来，于你而言，本便是冒险。”
　　他不是不懂这份心意，只是现实横亘在前。他一无所有，无名无势，给不了她半分名正言顺。
　　姜宁初微微蹙起眉，摇摇头：“我不在乎那些身份。我只知道，同你相处之时，我才是真正的姜宁初，不是丞相的小女儿，不必恪守那些规矩礼教。”
　　烟火又一次在远处夜空绽放，金红星火漫天散开，一瞬照亮整座听雨台与幽深小巷。流光落进姜宁初的眼眸，也落在蓝霁清冷的面庞。
　　转瞬之后，星火消散，重归温柔月色。
　　蓝霁掌心，还留着方才接布包时，丝线残留的触感。他抬眼看向高台上的少女，隔着一堵冰冷青砖，郑重应下。
　　“我记下你的心愿。”
　　“若来日我能挣得立身之本，便不再叫你这般躲躲藏藏。我会堂堂正正走到相府门前，光明正大来见你。”
　　这是秋夜星河之下，少年许下的诺言。没有桃花落英为证，唯有漫天星月为鉴。
　　姜宁初听见这话，心头滚烫，眉眼弯起，梨涡浅浅显现。
　　“我等着那一日。”
　　风穿过楼阁回廊，远远传来府中侍女走动的脚步声，隐约还有呼唤小姐的声响，比往常更近了几分。
　　姜宁初心头一紧，知道不能久留。
　　“有人过来了，我得走。”她依依不舍向下望，“待到上元灯会，我们再赴旧约。”
　　“好。”蓝霁应道。
　　姜宁初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走下听雨台，裙裾声响渐渐消失在楼阁深处。
　　巷中只剩蓝霁独立月下。
　　他抬手，摸向怀中布包，指尖碰到那卷亲手抄写的诗集。抬头仰望迢迢银河，漫天星光无声坠落。
　　他多么希望，有朝一日，可以推倒这横亘两人之间的高墙，兑现今夜的誓言。
　　可命运的暗流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缓缓涌动。苗疆远在千山万水之外，族中的旧部，正在四处搜寻流落中原的少主。属于他的宿命，正在步步逼近。
　　今夜星河许下的滚烫心愿，来日，终将被乱世命运狠狠碾碎于尘埃之中。
　　秋风吹过空寂小巷，只余下满地月色，寂静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