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落宁归处》温柔余厌

6、寒岁冬雪 一寸温存

　　秋风散尽，凛冬悄至。
　　一场大雪连夜落遍盛京，整座城池覆上厚厚的素白。朱墙琉璃瓦、市井屋檐、河畔柳枝，尽数埋在皑皑白雪之下，天地间一派苍茫寂静。
　　相府之中，廊下挂起御寒的棉帘，屋内烧着地龙，暖意融融。姜府上下都换上厚重冬衣，兄长姜景琰、姜景琰忙于书院课业，时常晚归；姐姐姜清鸢日日在闺中研习女红，府内日子安稳静好。
　　可这份暖意，却隔不住高墙之外的风雪。
　　姜宁初这些时日总是心神不宁。冬日酷寒，蓝霁无家可归，只在城外一处破旧的废弃破庙暂且安身。没有厚被褥，没有御寒棉衣，风雪肆虐，不知他该如何熬过这漫漫寒冬。
　　听雨台的相会也变得艰难。北风凛冽，大雪封巷，天寒地冻，若是依旧如从前那般隔墙相见，风雪刺骨，蓝霁在墙下站久了，怕是要冻出大病。加之冬日昼短夜长，府里管束愈发严苛，入夜之后，各处院门尽数落锁，侍女仆从轮番巡院，她想要登上听雨台，更是难上加难。
　　姜宁初日日坐在暖阁窗边，望着窗外漫天飞雪，心底惦念不已。她悄悄寻来厚实的灰色棉料，拿出自己积攒许久的零碎银钱，托府里最可靠的老嬷嬷，对外只说是给远房贫寒亲戚置办冬衣，私下赶制了一件厚厚的棉袍，又备下毡袜、暖手的炭饼，还有不少耐存放的干粮与风干肉。
　　她不敢做得太过张扬，怕被父母兄长察觉端倪。相府嫡女，暗中接济一个来历不明的市井孤男，一旦泄露出去，于她、于整个姜府，都是难以洗刷的非议。
　　这一日，雪稍稍歇了，只是北风依旧呼啸。暮色沉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在城头。姜宁初算准时机，借着去后院赏雪的名头，支开随行侍女，裹着厚厚的狐裘斗篷，抱着一个层层包裹的大布包袱，踩着积雪，一步一步登上听雨台。
　　楼台栏杆落满积雪，指尖一触上去便是刺骨的寒凉。寒风卷着碎雪扑在脸上，即便裹着斗篷，脸颊依旧被吹得微微发红。
　　她扶着栏杆向下望去，巷口积雪厚厚一层，四下寂静无人。
　　风雪这么大，他还会来吗？
　　姜宁初心底忐忑，寒风灌进衣领，她缩了缩脖颈，静静立在风雪之中等候。
　　脚下积雪落上斗篷下摆，一点点积起薄薄一层。不知过了多久，巷尾终于传来踏雪而行的脚步声，咯吱、咯吱，踩碎满地白雪。
　　那道清瘦的身影，缓缓自巷口风雪之中走出来。
　　蓝霁身上依旧是那件单薄的旧青布长衫，外面只罩了一层薄薄的旧外衫，布料挡不住凛凛寒风。他肩头落满白雪，黑发上也沾着细碎雪粒，脸颊与耳廓冻得泛出青白，双手拢在袖口，行走之时微微有些瑟缩，却依旧如约赴约。
　　大雪漫过鞋履，裤脚尽数浸湿。
　　姜宁初见他这般模样，心口骤然一揪，鼻尖莫名发酸，压低了声音唤他：“蓝霁。”
　　少年闻声抬首，风雪之中，望向楼台之上的那一团狐裘身影。
　　“下雪这般重，你何苦还要过来。”姜宁初的声音裹在北风里，带着几分哽咽，“天这样冷，你大可不必赴约的。”
　　蓝霁站在墙下的背风角落，抖落肩头积雪，呼出的气息化作一团白茫茫白雾。
　　“答应过你。”他的声音被寒风吹得有些沙哑，“若是我不来，你会一直在这里等。”
　　他太了解她的性子。若是今日他失约，这姑娘或许会顶着风雪，在这高台之上一等便是数个时辰。
　　姜宁初不再多言，连忙把怀里沉甸甸的包袱取出来。包袱外层裹着两层防雨的粗布，防止被落雪打湿。她早已经备好坚韧的麻绳，牢牢捆住布包，顺着栏杆缝隙，一点一点往下放。
　　“这里面是一件棉袍，还有毡袜、炭饼与吃食。”她俯着身子，往下轻声叮嘱，“破庙之中寒气重，棉袍一定要穿上。炭饼小心用火，切莫引燃周遭干草。风干肉可以存许久，饿的时候便吃一些。”
　　包袱缓缓垂落，蓝霁伸出冻得泛红的手稳稳接住。触手沉重，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到棉袍厚实的暖意。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包袱，沉默许久。
　　漂泊在盛京的寒冬，旁人避他如避寒鸦，饥寒交迫皆是寻常，从无一人，会记着他的冷暖，为他备下这许多御寒之物。
　　“这般贵重之物，你不该冒险为我筹备。”蓝霁抬眼，风雪吹乱他额前碎发，“一旦被府中人发现，你该如何自处？”
　　“我已经小心遮掩好了。”姜宁初摇了摇头，鼻尖冻得通红，隔着高高的围墙，目光认认真真落在他身上，“我只盼你能熬过这个冬天，不受风雪之苦。只要你平安，我便不怕。”
　　少女的赤诚，在冰天雪地之中，像一簇小小的火苗。
　　蓝霁抱着包袱，心口像是被这簇火苗轻轻熨烫。他这一生见尽世间冷眼，姜宁初给与他的这份温柔，是他浮沉市井岁月里，唯一一寸可以抓得住的温存。
　　北风呼啸，卷起地上积雪，漫天飞扬。
　　“宁初。”他轻声唤她的名字。
　　“嗯？”姜宁初微微俯身。
　　“我都记下。”蓝霁的声音沉静而郑重，“今日你赠我的这份暖意，来日，我必百倍还之。”
　　他此刻尚且不知道自己身负苗疆的血海重任，不知道命运的狂风即将席卷而来。他心中朴素而坚定地想着，待他日自己有能力，定要护这个姑娘一世安稳，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姜宁初听见此话，眉眼浅浅弯起，纵然寒风刺骨，心底却是暖烘烘的。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平安符，那是前几日她去庙里上香，亲手求来的，丝线是她自己一针一线所绣。
　　她把平安符系在麻绳末端，待到包袱已经落到蓝霁手中，便将这枚符坠了下去。
　　“这个平安符送你。”少女的声音混在风雪里，软而真挚，“愿风雪不侵，岁岁平安。”
　　小小的朱红平安符，晃晃悠悠飘落。
　　蓝霁腾出一只手，伸手接住。指尖触到绣得并不十分工整的纹路，能想象出少女坐在窗下，一针一线缝制的模样。
　　他把平安符紧紧攥在手心，寒凉的掌心，仿佛也染上一丝温度。
　　“我会好好收着。”
　　就在这时，远处回廊传来灯笼晃动的微光，伴随着侍女焦急的呼喊，穿透风雪渐渐靠近。
　　“小姐！小姐！风雪这样大，您怎么跑到这听雨台上来了？夫人正四处寻您回去用晚膳！”
　　姜宁初神色一紧，知道不能再久留。
　　“我要走了。”她匆匆向下望去，眉头微蹙，“你回去路上千万小心，好好照顾自己，待到雪融开春，我们再寻机会相见。”
　　“好。”蓝霁应下。
　　姜宁初最后深深望了一眼墙下风雪里的少年，便急忙转过身，拢紧身上的狐裘斗篷，踩着积雪匆匆离去。脚步声由近及远，很快消失在楼阁拐角，灯笼的光晕也慢慢走远。
　　偌大的听雨台，只剩满地风雪。
　　高墙之下，蓝霁独自立在皑皑白雪之中。
　　他低头，拆开外层粗布，厚实的棉袍触手柔软温暖。掌心那枚红色平安符，在白茫茫天地之间，鲜艳夺目。
　　他将平安符贴身藏好，又把棉袍抱在怀里。北风卷着碎雪打在他的脸上，可怀中的温度，却驱散了大半寒冬的酷冷。
　　他抬眼望向高高的相府围墙，楼台寂寂，已经不见少女身影。
　　盛京的大雪依旧纷纷扬扬，掩埋街巷，掩埋楼台，掩埋世间万千心事。
　　此刻的岁月尚且温柔，可千山之外，苗疆旧部四处寻访少主的脚步，已然越来越近。凛冬终会过去，可属于他们的那场狂风骤雨，已经在不远的将来，悄然蛰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