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落宁归处》温柔余厌

4、听雨台畔 心事暗生

　　入夏之后，盛京时常落雨。
　　连绵细雨缠缠绵绵，将整座城池笼在一层薄薄水雾里。护城河两岸的垂柳被雨水洗得苍翠，街巷青石板被打湿，泛着温润的水光。相府后院的角楼之上，有一处废弃的听雨台，少有人来，临着高墙，恰好能望见墙外的市井街巷。
　　这里，渐渐成了姜宁初与蓝霁的又一处相会之地。
　　姜宁初近日总爱寻借口来此处。或是借口要凭栏听雨看书，或是说想要摘墙头的凌霄花，遣开随行的侍女，独自留在听雨台上等候。
　　这日午后，又是一场淅淅沥沥的夏雨。
　　雨丝斜斜飘落，打湿台上朱红栏杆。姜宁初一身素色襦裙，发间只简单簪了一支白玉小簪，手里捧着一卷闲书，心思却半分也不在书页之上。她手肘搭在栏杆边，目光越过斑驳高墙，死死盯着墙外那条僻静小巷。
　　雨水微凉，沾湿了她的袖口，她却浑然不觉。
　　自桃花堤一别，已有月余。春日逝去，盛夏来临，白日越来越长，可相府管束也日渐严苛。兄长忙于朝堂课业，姐姐时常要应付世家贵女的往来赴宴，府中下人看管也紧，她再也不能像春日那般，轻易溜出府去往桃花堤。
　　于是便有了听雨台的约定。
　　蓝霁会趁着雨天人少，绕到相府后墙之下。一人在高墙之上，一人在高墙之下，隔着一堵厚厚的朱墙，隔着咫尺，亦是天涯。
　　书页在手中被指尖反复揉出褶皱，雨越下越密，檐角不断坠下串串雨珠，滴答作响。
　　姜宁初心底渐渐泛起几分焦灼。莫不是大雨路滑，他不会来了？还是市井之中又生了事端将他绊住？
　　正这般想着，墙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击，是石块敲在青砖上的闷响，两下短，一下长，是他们约好的暗号。
　　姜宁初心头一喜，连忙俯身，扒住栏杆，微微探下身去。
　　雨雾朦胧，墙根的青苔被雨水浸得油绿，那道素色身影，就立在高墙的阴影之下。
　　蓝霁肩头落满细密雨珠，衣衫大半被雨水浸湿，贴在肩头，黑发顺着脸颊往下淌着细碎的水痕。他没有伞，就这样冒雨赶来。盛京的夏日多雨，市井居所简陋，他本就无遮无靠，这点风雨，早已习以为常。
　　“你怎么不寻个地方避雨，就这样过来？”姜宁初见他浑身湿冷，眉头紧紧蹙起，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心疼，“衣裳全都湿了，要染上风寒的。”
　　高墙阻隔，两人不能触碰，只能遥遥相望。
　　蓝霁抬首，雨珠顺着下颌滑落，抬眼望向高台之上的少女。隔着蒙蒙雨帘，少女眉眼清丽，脸上满是真切的担忧。周遭皆是淅沥雨声，世间喧嚣仿佛都被这一堵高墙隔绝在外。
　　“无妨，雨不大。”他的声音穿过雨幕，稍稍有些低沉，“府中管束严，你进来，很难出去？”
　　“嗯。”姜宁初轻轻点头，指尖攥紧栏杆，“母亲已经叮嘱过侍女，不许我随意跑出府门。兄长也说，外面世道纷乱，女孩子家不该总在外游荡。往后桃花堤，我怕是很难再去了。”
　　说到此处，她眼底掠过一抹黯然。
　　相府是锦绣牢笼，给了她荣华万千，却也圈住她的脚步。她是丞相嫡女，一言一行皆受人瞩目，身份规矩，像一条条细细的锁链。她可以拥有世间最好的珠玉绸缎，却不能随心所欲去见一个市井孤童。
　　蓝霁沉默片刻。他知晓其中难处，她活在繁花朱门，而他挣扎于尘埃市井，本就该是两条永不相交的路。可已经见过她明媚的模样，听过她软软的话语，又如何能够轻易割舍。
　　“那便在此处相见。”他开口，雨水打在他的睫毛上，“只要你能到听雨台，我便会来墙下。”
　　姜宁初听他这么说，阴郁的心绪稍稍散开。她转身，将早已备好的布包从栏杆缝隙小心递下去。布包里裹着一件薄的素色外衫，用油布裹住，隔绝雨水，还有几包烘干的茶点，一小瓶治风寒的药酒。
　　“这件外衫是我让针线房悄悄做的，料子轻薄，适合夏日穿。你快换上，莫要淋坏身子。糕点是烘干的，不怕潮。那药酒若是受了凉，便擦一擦。”她小声交代，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诚挚。
　　布包顺着墙壁缓缓落下，蓝霁伸手稳稳接住。指尖触到尚还干燥的布料，心底漫开一阵温热。他在市井漂泊，受人冷眼欺凌是家常便饭，何曾有人这般细致周全，惦记他冷暖饥寒。
　　“不必为我耗费这么多。”他低声道。
　　“我愿意的。”姜宁初微微歪头，隔着雨雾，笑容浅浅，“蓝霁，旁人都道相府之中样样都好，可有时候，我也觉得闷。姐姐要学女红管家，兄长要苦读入仕，我日日学琴学书，可很多心里话，我没有办法同旁人说。”
　　府中之人皆疼她，可那份疼爱，带着身份的隔阂。家人盼她做一个端庄得体的相府小姐，盼她日后嫁入高门，一世安稳。唯独在蓝霁面前，她不必恪守大家闺秀的规矩，不必端起嫡女的仪态，可以肆意说心中所想。
　　雨还在下，檐下雨珠噼里啪啦往下坠。
　　“我知晓。”蓝霁静静听着，淡淡开口，“高墙之内，也自有困局。”
　　他流落市井，饱尝饥寒欺辱；她身居朱门，困于礼教规矩。一个困于尘埃，一个困于锦绣，竟是各有各的身不由己。
　　姜宁初撑着下颌，望着墙下少年清隽的眉眼，心底那份朦胧的情愫，又悄悄往上涌。年纪尚幼，尚不明白何为情爱，只知道每一次见到他，心中便又欢喜又安稳。见不到，便日日牵挂惦念。
　　“蓝霁，”她声音轻得如同雨丝，“若是……若是我不是丞相之女，你我只是寻常人家的孩童，是不是便能自由自在，日日一同看雨看花，不必隔着这一堵高墙？”
　　这句话问得天真，却藏着少女心底最深的向往。
　　蓝霁闻言微微一怔，抬眼望向高台之上的她。雨雾模糊了少女的容颜，可那双眸子，干净透亮。
　　他静默许久，才缓缓答话：“世事少有如果。可纵使隔着高墙，我依旧会来见你。”
　　不论身份悬殊，不论世道阻隔，只要她还在，他便赴约。
　　姜宁初听了，嘴角不由得向上扬起。
　　她从鬓边取下一朵刚摘下来的白色茉莉，花朵鲜嫩芬芳，她捧在手心，微微俯身，轻轻一抛。洁白的小花穿过绵绵雨丝，悠悠荡荡，往下飘落。
　　蓝霁伸出手，恰好将那朵茉莉接在掌心。
　　雨水打湿花瓣，花香淡淡漫开。
　　“送你的。”姜宁初眉眼弯弯，“府里花圃开的，闻着很香。”
　　蓝霁低头看着掌心那朵小小的茉莉，花瓣温润，带着少女指尖残留的温度。他小心收拢手指，将花攥在掌心，像是握住一份易碎的珍宝。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侍女的呼唤声，由远及近。
　　“小姐？小姐您在哪里？夫人遣奴婢过来寻您回去习琴了。”
　　姜宁初脸色一变，慌忙直起身。
　　“我要走了！”她匆匆往下望，雨声掩住她的话音，“下回雨天，我再来此处等你！你千万保重自己！”
　　说完，她不敢再多停留，转身快步离开听雨台，裙裾掠过满地溅起的雨水，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阁回廊深处。
　　高墙之下，只剩蓝霁一人立在雨里。
　　细雨依旧漫天洒落，周遭空无一人。他张开手掌，那朵茉莉已经被雨水浸得微微发软，却依旧留着一缕浅香。
　　他将花朵小心放进衣襟内侧，贴着心口的位置。又拾起地上那个布包，抱在怀中。
　　抬眼望向高高的听雨台，楼台之上，早已不见少女的身影，只剩雨雾缭绕，朱栏寂寂。
　　他站在雨里久久未动。
　　此刻少年尚且不知，这一堵相府高墙，不过是往后横亘在他们之间万千阻隔之中，最轻薄的一道。往后还有族仇家国，权谋战火，生离死别，一重更胜一重，远比这青砖高墙，更难跨越。
　　夏雨淅沥，落遍盛京，少年心底，一份温柔的心事，如同泥土里悄悄萌发的种子，在无人知晓之处，暗暗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