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落宁归处》温柔余厌

3、桃花堤下 岁岁私约

　　暮春三月，盛京城外的桃花堤漫开十里绯云。
　　暖风卷着落英，洋洋洒洒坠在河面，流水载着粉白花瓣缓缓向东淌去。堤上游人如织，仕女公子结伴踏青，笑语隔着融融春风遥遥传来，杨柳垂条拂过青石路面，处处皆是人间春意。
　　姜宁初一身月白小袄，外面罩着件浅粉纱裙，鬓边别了一朵新鲜折下的桃花，趁着府里侍女不留意，悄悄溜出相府侧门。袖袋里塞得鼓鼓囊囊，用油纸包着桂花糕、蜜姜糖，还有一方亲手磨好的松烟墨，是她特意为蓝霁备下的。
　　今年她八岁，距离上元灯会那夜的相逢，已经过去整整一载。
　　自那夜灯会分别之后，两人便悄悄定下了相会的法子。每逢春日踏青、秋夕赏月，或是得空的午后，姜宁初便寻借口溜出相府，来这桃花堤的老柳树下等他。这里远离闹市喧嚣，少有权贵子弟往来，是专属于他们二人的隐秘天地。
　　相府嫡女与市井孤童，这份情谊见不得光。
　　姜宁初攥着袖袋，小步跑到老柳树之下，踮起脚尖四处张望。堤边游人来来往往，却不见那道素色单薄的身影。风卷起满地桃花，落在她的发间肩头，小姑娘等得久了，一双乌溜溜的眸子微微垂下来，指尖无意识绞着裙摆。
　　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去年上元一别之后，他们便时常在此相见，蓝霁极少失约。
　　莫不是今日出了什么变故？
　　正兀自胡思乱想，身后传来轻浅的脚步声，没有半分喧哗。
　　姜宁初猛地回头。
　　少年立在纷飞桃花雨里，一身洗得发白的素布长衫，袖口处还有一点磨损的痕迹。才八岁的年纪，身形已经比寻常孩童要挺拔几分，眉目清冷淡然，肤色是偏浅的冷白，周身像是笼着一层淡淡的疏离，唯有看向她时，那双清冷的眼眸，才会化开一点浅淡的暖意。
　　是蓝霁。
　　“你可算来了！”姜宁初眼睛瞬间亮起来，快步迎上去，裙摆扫过满地落瓣，“我还以为，你今日不会来了。”
　　蓝霁缓步走近，目光落在她沾了花瓣的发鬓上，抬手，极轻地替她拂去那片卡在发丝间的桃花瓣，动作小心克制。
　　“方才被市井地痞纠缠，耽搁了片刻。”他声音清冷，听不出多少情绪，只低头看向她，“让你久等。”
　　方才在巷口，几个游手好闲的无赖见他孤身无亲，便上来寻衅，他不愿惹出事端，又怕误了和姜宁初的约定，只简单周旋便脱身赶来，衣袖上还留着一点拉扯留下的褶皱。
　　姜宁初闻言，连忙伸手拉起他的衣袖细细打量，看见布料上的痕迹，小脸顿时蹙了起来：“有没有受伤？他们没有打你？”
　　她的眼神满是真切的担忧，全然不顾两人身份云泥之别，只把眼前这个孤苦少年当做最重要的友人。
　　蓝霁微微摇头：“无妨。”
　　堤岸旁的老柳树荫浓密，将外头游人的视线尽数隔开。两人靠着树干坐下，满地桃花簌簌落在脚边。姜宁初迫不及待把袖袋里的东西一一掏出来，油纸层层拆开，甜香漫开。
　　“这是府里小厨房做的桂花糕，甜而不腻，我偷偷藏出来的。还有蜜糖，你尝尝。”她把糕点推到他面前，又拿出那方墨块，眼睛亮晶晶的，“我听先生说你要读书练字，便求兄长给我寻了这块松烟墨，送给你。”
　　相府之中样样皆是精品，这一方墨，于寻常市井孩童而言，已是十分贵重。
　　蓝霁垂眸看着那方色泽温润的墨，又看向眼前小姑娘明媚纯粹的眉眼。他流落盛京，无父无母，挣扎于市井烟火，看人大多是冷眼、轻视或是怜悯，从未有人，这般真心实意记挂着他的喜好。
　　心底某处坚硬冰冷的角落，悄悄软了下来。
　　“不必这般破费。”他低声道。
　　“不算破费。”姜宁初歪着头笑，梨涡浅浅陷出来，“我想给你啊。上元那日你替我买回小猫灯笼，我一直记着。”
　　她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他手里，自己也捏起一小块小口咬着，桃花落在她的裙摆上，恍若人比花娇。
　　“蓝霁，”少女含着糕点，声音含混软糯，抬眼望他，“你以后，会不会有一日离开盛京？”
　　孩童的心，已然朦朦胧胧懂得别离二字。她是相府嫡女，困于朱门高墙；而他是漂泊无根的孤子，居无定所。她心底藏着一份惶恐，怕有朝一日醒来，便再也寻不到他。
　　蓝霁指尖捏着那块桂花糕，温热的甜香萦绕鼻尖。他抬眼望向流淌的河水，十里桃花在身后随风起落。彼时的他，尚且不知自己苗疆少主的宿命，不知血海深仇，不知往后会被族人强行裹挟离去，肩上还未压上那副千斤重担。
　　此刻他眼里，只有眼前这个满心信赖他的小姑娘。
　　他转过脸，目光认真，一字一顿，对着漫天落英许下诺言。
　　“我不会轻易走。”
　　“若你愿意，往后每一年上元灯会，每一季桃花开落，我都来见你。”
　　姜宁初听见这话，心头一块大石骤然落地，眉眼笑得愈发灿烂。她伸出小小的手掌，递到他面前：“那我们拉钩。说好岁岁相见，不许反悔。”
　　孩童最信奉拉钩的誓约，仿佛指尖相触，便可锁住岁岁年年。
　　蓝霁望着她伸来的纤细小手，迟疑一瞬，缓缓伸出自己的手。少年的手掌带着常年奔波市井磨出的薄茧，轻轻勾住她纤细的小指。
　　“拉钩，不许反悔。”
　　落英纷飞，流水潺潺，桃花堤下，少年少女的誓言埋进融融春色。
　　那时的他们，尚不知世事无常，不识家国枷锁，不懂命运翻覆。只以为一纸私约，便能抵过岁月漫长，便能守得住岁岁灯火，年年桃花。
　　姜宁初心中欢喜，松开手，仰头望着漫天飞花，轻声许愿：“我盼着快快长大，等我长大以后……”
　　话说一半，又忽然害羞，把后半句话咽回腹中，脸颊染上浅浅绯红。
　　等我长大以后，便要嫁与你。
　　这句话藏在少女心底，没有说出口，却在春日暖风之中，悄悄生根发芽。
　　蓝霁见她欲言又止，耳尖泛红，也不追问，只是安静坐在她身侧，陪着她看河面上随波逐流的桃花。
　　远处传来相府侍女隐约的呼唤声，想来是发觉小姐不见了，已经出来寻她。
　　姜宁初脸色微变，慌忙站起身，匆匆将剩下的糕点塞给他。
　　“我得回去了，再晚便要被发现了。”她恋恋不舍看向蓝霁，“下一个上元，我们还要再见。”
　　“好。”蓝霁应下。
　　小姑娘提起裙摆，转身向着来处奔去，粉裙穿梭在桃花树影之间，很快便消失在游人之中。
　　堤下只剩下蓝霁一人。
　　满地桃花纷飞，他低头看着掌心残留的桂花甜香，还有那方静静放在石面上的松烟墨。
　　春风拂动他素旧的衣衫，少年独自立在十里桃林，望着姜宁初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此刻的诺言何其轻，又何其重。
　　他尚且不知，命运早已在看不见的暗处，布下一张天罗地网。今日桃花堤下的岁岁私约，来日，竟会成为两个人余生最痛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