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鳞【西幻】》临茕

6、亡者 亡灵、灰烬

　　第六个月，他们绕到了南境。
　　亡者裂谷的名气，比荒原还大。商队宁可多走半个月的弯路，也不肯靠近裂谷五十里。薇拉雇不到向导，只能买了一张皱巴巴的手绘地图。地图上，裂谷的位置画着一个叉，旁边写着两个小字：
　　"别去。"
　　"好极了。"薇拉说，"我们正好要去那里。"
　　"地图上还画了什么？"奥瑞恩问。
　　"一朵花。"薇拉指着叉旁边的图案，"灰白色的。"
　　"灰烬花。"他说，"它认得龙的气息。进谷前，摘一朵别在身上。"
　　＊　＊　＊
　　南行的路上，他们遇到了三支绕路的商队。
　　"裂谷方向，去不得。"第一支商队的领队说，"最近雾变大了，谷口的石头都在动。"
　　"石头会动？"
　　"不知道是石头还是别的。"领队压低声音，"上个月，有个采药人进去，出来的时候，老了三岁。"
　　薇拉看看自己的脸，又摸摸纹章："我们非得去吗？"
　　"非得去。"奥瑞恩说。
　　"那你有没有什么……保命的咒？"
　　"有。"
　　"快教！"
　　"把嘴闭紧。"他说，"谷里的东西，看不见活人，靠的是听。"
　　裂谷的入口，没有门，只有雾。
　　灰雾贴着地面流，像一条无声的河，从谷里往外漫。谷口立着一块歪斜的木牌，是早年的商队立的，上面刻着几行字，已经快被风磨平了：
　　"活人不得带火种入谷。火会惊醒亡者。"
　　薇拉把火折子、打火石，连同一小截蜡烛，全埋在了谷口的石头下。她摸黑往里走，耳边只有自己的心跳，和雾里隐隐约约的、别的声音。
　　"这雾里，"她小声说，"好像有眼睛。"
　　"不是好像。"奥瑞恩说，"别回头。"
　　薇拉的后颈炸起一层寒毛。
　　白骨成林。谷里寸草不生，只有灰白色的花，开在骸骨之间，无风自动。薇拉小心翼翼地摘了一朵，别在衣襟上。雾更浓了，浓得能尝出味道——凉的，苦的，像很多年前的一场雨。
　　"摘了花，要道谢。"奥瑞恩说。
　　"跟谁道谢？"
　　"跟开花的那位。"他说，"灰烬花，长在亡者的胸口。摘花，等于借了人家的东西。"
　　薇拉对着最近的一堆白骨，认认真真鞠了个躬："多谢借花。"
　　雾忽然波动了一下，像谁在雾里，朝她点了点头。
　　雾里有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又像有人在数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它们……在数什么？"
　　"骨头。"奥瑞恩说，"数自己还剩几根。"
　　薇拉把手缩进袖子里，走得快了些。
　　越往里走，雾里的声音越多。有马蹄声，有号角声，有铁器相击的脆响，还有女人的哭声。薇拉知道，那些都不是现在的声音。是很多很多年前，被这谷里的大雾记下来的回响。
　　"这地方，"她小声说，"把一千年前的仗，全录下来了。"
　　"所以活人少来。"奥瑞恩说，"听多了，会分不清自己活在哪个年头。"
　　＊　＊　＊
　　白骨林比想象中更大。
　　那些骨头立着，斜着，堆着，层层叠叠，看不到头。有马的，有人的，还有比房子更大的、分不清是什么的。薇拉屏着呼吸，在骨头之间穿行，每一步都踩得极轻。
　　"这些……都是当年死在这里的人？"
　　"一部分。"奥瑞恩说，"还有一些，是后来的。来找宝的，来逞能的，来证明自己不怕死的。"
　　"他们找到了什么？"
　　"找到了答案。"他说，"就是躺在这里。"
　　雾忽然浓了起来。薇拉看见前面的骨头堆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她定住脚步——那是一个穿旧甲的骷髅，正缓缓转过头来，用空洞的眼窝"看"着她。
　　"别动。"奥瑞恩说，"它在认人。"
　　骷髅看了很久，又缓缓转了回去，继续数它自己的骨头。
　　薇拉出了一身冷汗。
　　龙骨埋在裂谷最深处。
　　一根脊椎骨，大得能当桥。它斜插在灰雾里，泛着幽蓝的微光，像半截从地底长出来的月亮。薇拉刚碰到它，雾中忽然响起一个声音——近得像是贴着她的耳朵说话。
　　"你身体里那位，我见过。"
　　薇拉猛地回头。雾里站着一个灰袍人。没有脸，只有一片模糊的、仿佛被岁月抹平的空洞。
　　"你是谁？"她的声音发紧。
　　灰袍人没有回答。他绕着薇拉走了半圈，空洞的"脸"始终朝着她的方向，像在端详她，又像在端详她身体里的另一个人。
　　然后，他抬起手，指了指龙骨，退进雾里，消失了。
　　"奥瑞恩，"薇拉抱着龙骨，声音发颤，"他说他见过你。"
　　"亡者的话，半真半假。"奥瑞恩说。
　　"可他连'你'是谁都没问。"
　　奥瑞恩没有回答。
　　"等等！"薇拉喊，"你到底是谁？你知道些什么？"
　　雾里没有回应。只有那灰袍人的轮廓，在雾深处若隐若现，像一截烧不化的影子。
　　"他走了。"奥瑞恩说。
　　"他刚才指了龙骨。"薇拉说，"他是在……帮我们？"
　　"也许。"奥瑞恩说，"也许，他只是在看。"
　　"看什么？"
　　"看一个和一千年前一样的故事，会不会重演。"
　　薇拉毛骨悚然。
　　薇拉张了张嘴，没说话。她又想起了那个问题：你是谁，为什么被关在这里。他答应过要告诉她。可他好像总有办法，把答案往后拖。
　　龙骨认主的那一刻，一股浑厚的力量灌进她的四肢百骸。薇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还是那双手，可她知道，这双手现在能做的事，比从前多了许多。
　　"龙骨，壮的是根基。"奥瑞恩说，"你现在，能挨得住寻常刀剑了。"
　　"真的假的？"
　　"假的。别试。"
　　"……你这个人，说话能不能别大喘气。"
　　"本王不是人。"
　　"……行。"
　　＊　＊　＊
　　出谷后的半个月，薇拉夜夜做同一个梦。
　　梦里，她在数自己的骨头。一根，两根，数到半夜，怎么也数不对。每次惊醒，她都一身冷汗，直到摸到心口的纹章，才慢慢喘匀气。
　　"亡者裂谷的后劲。"奥瑞恩说，"你在谷里待了太久。雾进了肺，得多晒几天太阳。"
　　"晒太阳有用？"
　　"比你半夜数自己有用。"
　　薇拉照做了。她每天晌午找块石头躺着，把脸晒得通红。说来也怪，梦里的骨头，一天比一天少，最后只剩下一根。
　　"就剩一根了。"她说。
　　"那是你自己的。"奥瑞恩说，"还剩一根，就是活着。"
　　"你这龙，说话怎么老带着哲理。"
　　"本王说的是实话。"他说，"数骨头数到最后还剩下的，都是不肯死的人。你在谷里，雾已经认过你了。它没留你。"
　　"雾还会认人？"
　　"会。"他说，"它留过很多人。你，是它放走的第一个。"
　　薇拉抱着龙骨，忽然打了个寒颤。她回头望向南边，灰雾的方向，像在对那片雾说：多谢不杀之恩。
　　走出裂谷的时候，薇拉回头看了一眼。灰雾里，那个灰袍人还站在那里，像等了千年，还要等千年。
　　她忽然说："他是不是……在等什么人？"
　　"也许。"奥瑞恩说。
　　"等到了吗？"
　　这一次，他没有回答。
　　当晚，他们在裂谷外的小溪边宿营。薇拉蹲在溪边洗脸，月光把水面照得透亮。她凑近去看自己的倒影——然后愣住了。
　　水里的自己，鬓角好像多了一根白头发。
　　她以为自己眼花，伸手去拔。可那根白发就长在她的鬓角，细细的，亮的，像灰烬花的颜色。
　　"……商队的人说，"她喃喃，"进谷的人，出来会老几岁。"
　　"灰雾借了你的时间。"奥瑞恩说，"三天。它只收了三天的利息。算少的。"
　　薇拉盯着那根白头发，很久，忽然笑了："行。一根头发，换一根龙神的骨头。这买卖，值。"
　　她别在衣襟上的那朵灰烬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枯萎了，像完成了某种古老的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