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鳞【西幻】》临茕

5、三问 荒原、兽人

　　第四个月，他们到了荒原。
　　红土高原一望无际，旱季的风卷着沙，抽在人脸上生疼。路边的草是枯的，石头是红的，天是那种晒旧了的蓝。
　　"荒原上的人，"奥瑞恩说，"比帝国的人难缠。别耍小聪明。"
　　"我从来不耍小聪明。"薇拉说，"我都是大智慧。"
　　"……"
　　话音未落，烟尘从四面八方腾起。七八个兽人骑兵围了上来，枪尖在阳光下亮成一片。领头的用枪尖挑开薇拉的兜帽，眉头一挑：
　　"人类。这里不欢迎外人。"
　　"我来求三问。"薇拉说。
　　骑兵们对视一眼。领头的缓缓把枪收了回去："跟我们来。三问的规矩，答不好，喂秃鹫。"
　　＊　＊　＊
　　去部落的路上，薇拉发现荒原的规矩比想象中多。
　　"别踩有红布条标记的石头，那是猎场的界。"带路的兽人骑兵说，"别碰人家的篝火灰，那是人家一夜的运气。还有，渴了别喝绿泡子的水——"
　　"绿泡子是什么？"
　　"有绿泡子的水。"骑兵说，"喝了，能看见你死去的太奶奶。"
　　"……谢谢提醒。"
　　"不用谢。"骑兵说，"我们荒原人，最大的坏毛病，就是爱管闲事。"
　　部落的篝火已经点起来了。
　　三问的场子设在部落中央，一面破旧的战鼓，一圈沉默的兽人。老老少少都来了，孩子们骑在大人脖子上，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瘦小的人类。
　　薇拉站到战鼓前。
　　"来意？"问话的是一个高壮的兽人，断了一只角，獠牙在火光里发亮。他叫断角，是红岩部的首领。
　　"来寻一件旧物。"薇拉说。
　　"什么旧物？"
　　"一枚鳞。龙鳞。"她说，"它不属于这里。它属于一个等了它很久的人。"
　　人群嗡嗡地议论起来。
　　"真假？"断角盯着她。
　　"句句属实。"薇拉说，"若有一句假话，我自己的名字倒着写。"
　　"你的名字？"
　　"薇拉。"
　　"薇拉倒着写，还是薇拉。"断角说。
　　人群哄笑。薇拉也笑："所以我从不拿名字发誓。我拿我娘的药铺发誓。"
　　"第三问。"断角收敛了笑意，一挥手，一个兽人少年捧上一碗酒，碗大得能洗脸，"愿否共饮？"
　　薇拉深吸一口气，仰头灌下。
　　她醒来时，天已经黑透。篝火烧得正旺，兽人们围着火堆敲鼓跳舞。断角坐在她旁边，正用小刀削一块烤得冒油的兽肉，见她睁眼，递了过来。
　　"人类丫头，"断角说，"你的答案不错。逆鳞，拿去。"
　　薇拉啃着肉，含糊地问："为什么……这么容易？"
　　断角笑了一声，獠牙在火光里发亮："兽人看人，不看血，看心。你的心，是暖的。"
　　他顿了顿，看向她的影子。篝火把影子拉得很长。影子里，那双金瞳静静亮着。
　　"我们当年，没有参战。"断角说，"现在，也懒得战。拿去，走吧。"
　　奥瑞恩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只说了一个字："知。"
　　＊　＊　＊
　　篝火夜的后半场，比前半场更热闹。
　　兽人们围着火堆敲鼓跳舞，鼓点像心跳，一声比一声急。孩子们在火光里追来跑去，一个胆大的凑到薇拉跟前，摸了摸她的斗篷，又飞快地缩回手，尖叫着跑开。
　　"他们不怕我。"薇拉说。
　　"怕你做什么。"断角笑，"你是三问过了的客人。兽人的客人，就是兽人的脸面。"
　　一个老妇人端来一碗奶白色的东西，示意她喝。薇拉抿了一口，酸甜的，还有点辣。
　　"马奶酒，掺了荒原的野果。"断角说，"喝不惯？"
　　"好喝。"薇拉说，然后仰头干了。
　　然后她一头栽进了断角怀里。
　　断角哈哈大笑："两碗了！人类丫头，你今天是要把明年的酒也喝出来！"
　　篝火边，一个抱着骨头的佝偻老妇人摇摇晃晃地经过。她忽然停下，盯着薇拉身后的影子看了半天，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
　　"……一个身体，两个心跳。怪事。"
　　断角摆摆手："骨语者又抽疯了。她天天说自己能看见鬼。"
　　老妇人——鸦羽——没有理他。她凑近薇拉，用一根枯瘦的手指，点了点她的心口：
　　"丫头，你这里住着的，不是客人。"她低声说，"是债。"
　　说完，她抱着骨头，一瘸一拐地走了。
　　薇拉僵在原地。奥瑞恩在她脑海里，始终没有说话。
　　薇拉僵在原地。奥瑞恩在她脑海里，始终没有说话。
　　"骨语者的话，别全信。"断角低声说，"她看的东西太多，脑子有时候是乱的。可有一点，她从没说错过——她说你有两个心跳。"
　　薇拉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个，是你自己的。"断角看着她，"另一个……很老，很沉。"
　　薇拉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不用解释。"断角摆摆手，"荒原不管这些。荒原只认篝火。你喝了我们的酒，就是我们的客人。客人的秘密，烂在荒原的土里。"
　　逆鳞是一枚巴掌大的鳞片，入手滚烫，像刚从龙身上揭下来。奥瑞恩告诉她，它会替她挡一次死。
　　"别乱试。"他补了一句。
　　"那什么时候用？"
　　"希望永远用不上。"他说。
　　那天夜里，薇拉看着篝火，第一次觉得，住在她身体里的这位"本王"，心里压着的东西，比整座深渊还重。
　　她没有问。她知道，问了也没用。
　　后半夜，战舞跳了起来。断角硬把薇拉拽进圈子，教她踩鼓点。她的手脚像新长出来的，逗得全族大笑。可跳到第三圈，她居然踩上了。
　　"看！"她冲着自己的影子喊，"我会跳了！"
　　"荒原的舞，没有会不会。"断角说，"踩上火堆的鼓点，就是荒原的人。"
　　薇拉跳了一整夜。跳到最后，她瘫在篝火边，仰面看星星。荒原的天，离人特别近，星星大得像伸手就能摘。
　　"奥瑞恩。"她在心里说，"你看。"
　　"看着呢。"他说。
　　"谢谢你，把我带来这里。"
　　他沉默了一会儿："谢本王做什么。是你自己，一条路一条路，走进来的。"
　　＊　＊　＊
　　那天夜里，薇拉把逆鳞贴身收好，忽然问："逆鳞……到底是什么？"
　　"龙身上，唯一倒着长的鳞。"奥瑞恩说，"长在心口。"
　　"护心？"
　　"护命门。"他说，"龙族自古相传：逆鳞在，龙不死。可这片鳞，也最脆弱。所以有句话——"
　　"什么话？"
　　"龙之逆鳞，触之必怒。"他说，"谁碰了它，龙就跟谁不死不休。"
　　薇拉摸了摸心口那枚滚烫的鳞片，又摸了摸纹章。
　　"那你的逆鳞呢？"她问。
　　奥瑞恩沉默了很久。
　　"千年前，"他说，"本王把它，给了一个人。"
　　"那个人……还了吗？"
　　"没有。"他说，"本王也没要。"
　　薇拉没再问下去。她忽然觉得，心口那枚逆鳞，烫得更厉害了。
　　离开荒原的那天清晨，断角送他们到部落外。他往薇拉的包袱里塞了块肉干，说：
　　"人类丫头，荒原的路，记住一句话就行：别骗荒原的人。荒原的人，也不骗你。"
　　"我记住了。"薇拉说。
　　走出很远，她回头望了一眼。篝火已经熄了，可那片红土高原上，好像永远有一团火，在风里亮着。
　　半路上，几个兽人孩子追了上来，把一把红彤彤的野果塞进她怀里，又嘻嘻哈哈地跑了。薇拉捧着野果，酸甜的汁水沾了一手。
　　"荒原的果子，"她咬了一口，"真甜。"
　　"因为这里的人，把最好的都给了客人。"奥瑞恩说。
　　"那他们自己吃什么？"
　　"吃风。"他说，"荒原的人，命硬。"
　　薇拉没听懂。她只看见，远处的风卷着红土，滚滚地吹向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