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鳞【西幻】》临茕

7、风舵 风神像、冠

　　第八个月，他们到了风舵港。
　　这座南方城邦，一年到头都在过节。船多得像岸边的贝壳，旗子五颜六色，把天都遮去一半。码头上搬的不是香料就是丝绸，满街都是数钱的声音。
　　薇拉仰着脖子，看得脖子都酸了："哇……"
　　"闭嘴。口水要滴到本王身上了。"
　　"你哪来的身上。"
　　"……"
　　风帆节是风舵港最大的节日。满城飞艇，彩旗遮天，连最抠门的船主都会给缆绳挂上彩带。街边的小摊卖着"风神像"——一个小木偶，举着鼓鼓的风帆，据说买了能保一年顺风。
　　"风神管用吗？"薇拉问摊主。
　　"信则灵！"摊主说。
　　"那我买一个，能让我赢天翼竞速赛吗？"
　　摊主上下打量她一眼："小丫头，先赢了再来买吧。"
　　＊　＊　＊
　　龙翼被商人会当成装饰品，挂在天翼竞速赛的冠军奖品里。
　　"一对古翼。"主持人在高台上喊，"来路不明，是古董还是废物，赢家自己看！"
　　"赢回来。"奥瑞恩只说了三个字。
　　参赛报名要押金。薇拉把口袋翻了个底朝天，凑出十一个铜板。登记处的商人斜着眼："十一个铜板？你租得起缆绳吗？"
　　"租不起。"薇拉说，"所以我赢。赢了，奖品归我，押金是不是也退？"
　　商人像看傻子一样看她。可第二天，这个"傻子"就站在了起飞的舷梯上。
　　开赛前三天，他们用仅剩的铜板，在码头租了条更破的船，天天练。薇拉练到两手全是血泡，晚上疼得睡不着，就听奥瑞恩讲航道：哪里有暗流，哪里有横风，白帆峡的涡流什么时候最凶。
　　"你一个被关了千年的，"她问，"怎么比港口的领航员还熟？"
　　"千年前，"他说，"这片海，是本王的。"
　　＊　＊　＊
　　比赛开始前，薇拉又看见了那个卖风神像的摊主。
　　"小丫头，"摊主喊她，"买一个吧！冠军都能买！"
　　"等我赢了，回来把你的摊子包了。"薇拉喊回去。
　　"包了做什么？"
　　"风神像，全刻成我这样！"
　　摊主笑得直不起腰。薇拉也笑。可系缆绳的时候，她的手还是抖的。
　　"紧张了？"奥瑞恩问。
　　"有一点。"她说，"但你说过，飞艇上的事儿，你罩着我。"
　　"本王只罩着舵。"他说，"摔下去，不负责。"
　　"……谢谢你的鼓励。"
　　起飞的号角响了。二十多条飞艇同时升空，像一群被惊起的彩色海鸟。薇拉拽着缆绳，整个人贴在甲板上，风像刀子一样往领口里灌。
　　"灯塔！"她喊，"第一座灯塔在左舷！"
　　"看见了。"奥瑞恩压舵，破艇贴着海面掠过去，激起的水雾把后面两条艇的视线都糊住了。
　　天翼竞速赛，飞艇从风舵港出发，绕过三座灯塔，掠过白帆峡，最先回港者胜。薇拉租的是一条最破的单桅艇，帆上全是补丁，起飞的时候吱呀乱叫，像在抱怨。
　　"你以前开过飞艇吗？"奥瑞恩问。
　　"没有。"
　　"……本王也没开过这种破东西。"
　　"那正好，"薇拉把缆绳在腰上缠了两圈，"我们现学。"
　　＊　＊　＊
　　比赛开始后半个时辰，他们被三艘海盗艇盯上了。
　　"他们追我们干什么？！"薇拉一边拽着缆绳一边尖叫，"我们又不是第一！"
　　"因为你的艇上，挂着冠军的彩旗。"奥瑞恩接管她的左手，稳稳压住舵轮，"海盗只抢两种船：有钱的，和会赢的。"
　　"那我们两样都占！"
　　"所以，飞快点。"
　　海盗的钩索甩了上来。薇拉用隙行把第一根钩索移到别人船尾，第二根打了个结，第三根——她发现，龙瞳能看见海盗艇上每个人的站位，连谁要掷火油都看得一清二楚。
　　"左边那个红头巾要扔火油！"她喊。
　　"收到。"奥瑞恩猛地压舵。破艇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侧切过去，火油罐砸在了追得最凶的那艘海盗艇上，轰地烧起来。
　　海盗们怪叫着转向。他们趁机掠过白帆峡——两堵白崖夹着一线海，风在这里打了个旋，把破艇像箭一样射了出去。所有飞艇到这里都要减速，只有他们，把帆吃满了风，擦着崖壁飞过去，最近的礁石离船舷只有一拳。
　　"会撞上的！"薇拉尖叫。
　　"不会。"他说。
　　出峡的那一刻，风突然顺了。终点线，就在前面。
　　＊　＊　＊
　　冠军台上，薇拉捧着那对透明如蝉翼的龙翼，笑得像捡了金库。龙翼在她掌心化成两片光的纹路，没入肩胛——她掂了掂脚尖，整个人轻得像要离地。
　　"从今天起，"她宣布，"我也是会飞的人了。"
　　"你那是跳。"奥瑞恩纠正，"飞，不是这样的。"
　　"那你飞一个给我看。"
　　"等本王有身体了，"他说，"让你看看，什么叫飞。"
　　薇拉忽然不说话了。她听出了那句话里的东西——不是炫耀。是等了一千年的、不敢声张的盼望。
　　＊　＊　＊
　　夺冠那晚，风舵港放了烟花。
　　薇拉用赢来的赏钱，在码头买了三串烤鱼。她把鱼举到嘴边，忽然想起什么："你能尝到味道吗？"
　　"能。"奥瑞恩说，"你的舌头，本王借了一路。"
　　"那你尝尝！这家是港城最有名的——"
　　"咸了。"他说，"鱼不新鲜。码头第三根灯柱下的那家，才是老字号。"
　　"你怎么知道？"
　　"本王用你的鼻子，闻了一路。"
　　薇拉哭笑不得。她买鱼的这家，果然是游客店。她把烤鱼喂了海鸥，去灯柱下重新买了三串。第二串咬下去，她眼睛都眯起来了："神了。"
　　"千年前，本王吃过风舵港的鱼。"他说，声音很轻，"那会儿，这港口还只有三条船。"
　　薇拉嚼着鱼，忽然说不出话来。一千年的鱼味，是什么味道？
　　后半夜，她在无人的防波堤上，试着用龙翼跳了起来。
　　第一次，离地三尺，摔了个屁股蹲。第二次，飞过了自己的影子。第三次，她踩着夜风，掠过了整条灯火通明的海岸线。
　　"我在飞！"她喊，"奥瑞恩，我在飞！"
　　"跳得不错。"他说，"有本王当年百分之一的风采。"
　　"你就不能夸我一次？"
　　"夸了。"他说，"百分之一。"
　　薇拉大笑，笑声落进海里，惊起一片银色的鱼。她知道，这是借来的风，借来的翼。可这一刻的快乐，千真万确，是她自己的。
　　人群散尽时，她看见一个女孩被守卫追着打。墨绿短发，瘦得可怜，怀里死死护着半块黑面包。女孩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
　　左眼是竖瞳。
　　只一闪，人就没了。
　　"喂，奥瑞恩，"薇拉说，"那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