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回去的 ...
-
回去的大巴车,和来时的氛围完全不一样。
来时车厢里压着一层沉甸甸的紧张,每个人都在暗自揣度赛场里的变数,连呼吸都放得轻。现在不一样了,奖状被小心裹在防水袋里,搁在两人腿中间,薄薄一层,却像是盛着一整车的欢喜。同队的队员凑在一起说笑,讨论刚刚赛场里各个队伍的失误,时不时朝他们这边投来恭喜的目光。
杨烁没有跟着搭话,他大半身子都往林越那边靠,肩膀紧紧贴住,手一直和林越扣在一起,放在座位之间,藏在阴影里,不用刻意遮掩,也不会被旁人一眼看见。
阳光从车窗斜切进来,落在林越的侧脸上,把他眼睫投下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杨烁偏着头,安安静静看了好一会儿,指尖轻轻蹭了蹭林越指腹上薄硬的茧——那是长期捏螺丝刀、按键盘磨出来的,和他自己手上的痕迹一模一样。
“在想什么?”林越察觉到他的目光,侧过头低声问。
“在想,我们居然真的拿了第一。”杨烁的声音压得很低,气息扫过林越的耳边,“之前在活动室熬到天黑,好几次机器调崩了,我都偷偷觉得,说不定我们最后只能拿个银奖。”
林越弯了弯眼,指尖轻轻回捏了一下他的手:“我从来没有觉得我们不行。只是我也没想过,最后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我心里最先冒出来的念头不是拿奖,是幸好身边是你。”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一下子撞进杨烁心口。他喉结滚了滚,没说话,只是把交握的手攥得更紧一点。
大巴一路平稳向前,窗外的风景不断向后退去。城市高楼慢慢变成连片的行道树,再往后,就是熟悉的街道与校门。一路上,带队老师反复和他们叮嘱,明天晨会要上台分享,准备好简短的发言,把这次备赛、赛场应急的经历讲给全校同学听。杨烁嘴上应着,心思大半都落在身侧的人身上,他悄悄幻想,明天站在主席台上,和林越并排站在一起,风扫过两个人的校服,台下密密麻麻全是同学。一想到这个画面,他耳根就悄悄发烫。
大巴驶进校门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晚霞铺满天,橘红色的光漫过教学楼的屋顶,看门的保安远远看见他们,笑着朝车窗挥了挥手。消息传得很快,带队老师提前在群里报了喜,他们刚下车,就看见指导老师站在楼下等着,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好样的!”老师拍了拍他们两个人的肩膀,目光落在那个装着证书的袋子上,“省赛一等奖,咱们学校好久没有拿到这个名次了,明天晨会还要让你们上台分享。好好准备,别紧张。”
“知道了老师。”杨烁应了一声,下意识往林越那边瞟了一眼。上台分享,意味着要站在全校面前,被所有人盯着。他不怕讲调试机器的过程,不怕说赛场的应急方案,只是一想到要和林越并肩站在主席台上,接受所有人的注视,心底就泛起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涩。
林越轻轻朝他递了个眼神,示意他放宽心,有他在。
回到教室的时候,晚自习还没开始。班里的同学一看见他们进门,瞬间炸开了锅,围着上来,七嘴八舌地问比赛的细节,追问赛道上有没有出意外,吵吵嚷嚷的。
“真的拿第一了?!”
“我就知道你们俩可以!之前模拟赛第二的时候我还替你们捏一把汗呢!”
“快把证书拿出来看看!”
杨烁把证书递出去,一群人挤在一起传阅,烫金的“一等奖”三个字在灯光下格外显眼。他被人群挤得和林越靠在一起,胳膊挨着胳膊,耳边全是喧闹的祝贺声。他偶尔侧头看林越,林越也刚好望过来,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悄悄弯了嘴角,什么都不用讲。
热闹持续了很久,直到晚自习铃响,大家才恋恋不舍散开,回到各自座位。
杨烁和林越的座位本来就离得不远,隔着一条过道。坐下之后,杨烁翻开课本,视线却半天落不到书页上,余光总是不自觉往旁边飘。他想起场馆里那个落在喧嚣里的吻,心脏又轻轻跳快了几分。
之前所有的相处,都裹着比赛这层外壳。他们是搭档,是要一起调试机器、一起应对对手的队友,靠近、独处、拥抱,都有合理的理由。可现在比赛结束了,奖状拿到手,赛道、预案、齿轮、代码,所有紧绷的任务全都画上句号。
他忽然有点茫然。
比赛这个借口消失之后,他们该怎么顺理成章地靠近?
晚自习的前半段,杨烁根本静不下心刷题,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画的全是机器人的传动结构,画到最后,线条慢慢变成两个挨在一起的小人。他偷偷抬眼,看林越安静伏案的侧影,灯光落在他发顶,柔和得不像话。林越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间歇抬眼,朝他轻轻眨了一下眼,杨烁慌忙低下头,耳尖烧起来。
课间的时候,不少别的班同学特意跑过来,趴在窗边看他们,还有人小声议论,说这两个之前总在榜单上较劲的学霸,居然一起拿下了省赛第一。杨烁听见那些话,心里五味杂陈,从前所有人都觉得他们是死对头,谁也不服谁,谁能想到故事最后会走到这一步。
下课铃一响,林越起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去一趟实验楼吗?”
杨烁眼睛一亮,立刻点头,抓起桌上的笔,跟着他悄悄从后门溜出去。
实验楼的走廊安安静静,别的社团早就散了,只有走廊的声控灯,随着脚步一下一下亮起。推开那间熟悉的活动室门,里面还保留着他们比赛前的样子,散落的导线、没收拾完的螺丝盒、贴在地上用来测试的黑色胶带,样机安放在操作台中央,安安静静的。
没有计时器,没有评委,没有盯着他们的对手,也没有随时会亮起的强光。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一堆陪着他们熬过无数黄昏的旧东西。
杨烁反手带上门,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外面所有的人声。
他走到操作台边上,指尖轻轻碰了碰样机冰凉的外壳,低声开口:“以后,我们不用天天来这里调试了。”
“嗯。”林越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机器上,“科创周期结束,样机之后要上交存档,下周就要统一收走。”
一句话,让空气里漫上一层淡淡的空落。这段日子,这间小小的屋子几乎是他们所有心动的载体,所有偷偷的靠近,所有忐忑的倾诉,所有藏在较劲之下的温柔,全都发生在这里。等到机器被收走,好像连一个可以理所当然见面的理由,都要跟着消失。
杨烁转过身,正面看向林越。晚霞最后的余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林越脸上,柔和了他的轮廓。之前忙着比赛,他所有的心思都分给机器、赛道、输赢,现在终于有空,认认真真打量眼前这个人。
“林越,”杨烁的声音有点哑,“之前我们是对手,后来是搭档。现在比赛结束了,我们算什么?”
他问得直白,没有拐弯抹角。藏了很久的心思,借着这安静的房间,终于摊开。
林越抬眼望他,眼底很平静,却带着滚烫的认真。他往前走了一小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呼吸几乎交缠在一起。
“你觉得呢?”林越没有直接回答,轻轻反问。
杨烁的心跳猛地撞了一下胸腔。他抬起手,犹豫了几秒,轻轻落在林越的手腕上,指尖微微发颤:“我不想只做同学,也不想只做曾经的搭档。我从模拟赛那次抱着你的时候就清楚了,我想要的,不止是一起拿奖。”
他说的很慢,一字一句,生怕漏掉半分心意:“我喜欢和你一起蹲在这里拧螺丝,喜欢和你一起盯着屏幕改代码,喜欢危机的时候,转头就能看见你。我喜欢的不是比赛,是站在赛道旁边,和我并肩的你。”
活动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林越安静地听完,很久没有说话,只是目光牢牢锁在杨烁脸上。过了一会儿,他抬起手,覆在杨烁搭在自己手腕上的手背上,轻轻用力,把那只手攥住。
“我也是。”
简单三个字,落在空气里,分量重得吓人。
杨烁的呼吸顿住,眼睛一下子亮起来。还没等他再说什么,林越微微倾身,主动靠近,吻轻轻落下来。这个吻和赛场里那个仓促、带着狂喜的吻不一样,没有掌声,没有刺眼的灯光,没有等待成绩的焦灼,只有松弛、温柔,带着少年人小心翼翼的珍视。
杨烁闭上眼,抬手揽住林越的腰,把人往自己这边带。操作台的边缘硌在后背,他一点都不在意,满心都是眼前这个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人才慢慢分开,鼻尖还贴着。杨烁喘着气,盯着林越泛红的眼尾,忍不住笑出声,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失而复得的庆幸:“太好了,我还怕只是我一个人这么想。”
“不是。”林越垂着眼,耳尖泛着浅红,“从你在活动室抱着我,说害怕辜负我的时候开始,我就动心了。只是那个时候,我们还有比赛,我不敢多想,怕打乱节奏,怕耽误我们的准备。”
原来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那些忙碌的日子里,悄悄分了心。
杨烁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收紧手臂,把林越牢牢抱在怀里,下巴抵在他的肩窝。“以后不用藏了。”他贴着林越的耳朵说,“不用借着调试机器见面,不用借着比赛的名头靠近。放学可以一起走,周末可以约出来,不用再找别的理由。”
“嗯。”林越靠在他怀里,轻轻应了一声,手臂环住他的后背。
他们就这么安安静静抱了很久,直到天边最后的霞光彻底褪去,房间里慢慢暗下来。杨烁才舍得松开手,随手拿起旁边的收纳盒,和林越一起,慢慢收拾操作台。
把零散的导线理整齐,螺丝全部放回盒子,测试用的胶带一点点撕下来卷好,写满参数的草稿纸叠在一起收好。他们动作很慢,像是舍不得这间屋子,舍不得这段一同熬过来的时光。杨烁拿起一块之前用来给样机配重的小铁块,在手里掂了掂,笑着递给林越:“这个留着吧,算是我们的纪念。”
林越接过,放进自己的书包侧袋。
收拾妥当,两个人关灯锁门,并肩走在回教学楼的路上。夜色已经沉下来,路灯一盏一盏铺开,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偶尔重叠在一起。他们没有牵手,在校园里要收敛一点,可胳膊时不时擦碰到,细微的触碰,都能让心底泛起暖意。
回到教室的时候,晚自习还剩最后二十分钟。两个人悄悄从后门进去,各自坐回座位,刚坐下,前桌就转过来,一脸促狭地打量他们:“你们俩去哪了?神神秘秘的。”
杨烁心跳一跳,随口扯了个理由:“去实验楼收拾比赛的东西。”
前桌哦了一声,也没有多想,转了回去。杨烁侧头看了一眼林越,林越刚好也看过来,眼底藏着一点笑意,像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
晚自习下课铃声响起,喧闹瞬间涌了上来。同学们收拾书包,三三两两结伴离开。杨烁慢吞吞地收拾东西,刻意等所有人走得差不多,才和林越一起走出教室。
校门口人来人往,他们沿着人行道慢慢走,没有急着分开。晚风很舒服,带着初秋淡淡的凉意。
“明天晨会的稿子,要不要一起顺一遍?”林越开口。
“好啊。”杨烁点头,“我还不知道要说什么,到时候紧张忘词,可就靠你救场了。”
“不会的。”林越笑,“你临场反应一直很好。”
他们慢慢聊着,聊明天上台要说的内容,聊之后样机上交,聊之后的月考,聊那些曾经压在他们身上的排名。从前他们盯着成绩单上的数字,把彼此当成要超越的目标,一分一厘都不肯相让,现在再提起名次,心态早就不一样了。名次只是一张纸,而身边的人,才是实实在在握在手里的。
走到岔路口,两个人要分开了。杨烁停下脚步,四下看了看,路边没有行人,飞快伸手碰了碰林越的指尖。
“明天早上,我在教学楼楼下等你。”
“好。”林越望着他,眼底温柔,“路上小心。”
分开之后,杨烁走了很远,回头还能看见林越的背影。他攥着自己发烫的手指,一路走着,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
回到家里,杨烁把证书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然后拿出本子,开始写晨会分享的发言稿。写着写着,文字就跑偏了,本来该写备赛的艰辛、赛场的应急,笔尖却不自觉写下很多细碎的小事:黄昏活动室的阳光、拧螺丝磨出来的茧、机器卡住时,身边人冷静的声音。他划掉重写,反复好几次,最后才收敛心思,写出一份得体的稿子。
写完,他拿出手机,给林越发消息。
【稿子写完了,等下发给你看看。】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林越的回复很快过来:【好,我也写完了,等下一起对一下。】
屏幕的光映在杨烁脸上,他抱着手机,坐在书桌前,盯着对话框看了很久。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杨烁早早起床,换上干净的校服,提前到教学楼楼下。林越来得比他预想的还要早,站在梧桐树下,手里拿着打印好的稿子。
晨风吹起他的校服衣角。
杨烁快步走过去,站到他身边。两个人低声顺了一遍发言稿,互相提醒哪里语速放慢,哪里停顿。很快,集合的哨声响起,全校各班有序往操场走去。
晨会正式开始,主持人念到他们名字的时候,台下响起一片掌声。杨烁和林越并肩踏上主席台,站在话筒前。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无数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杨烁侧过头,看了一眼身侧的少年。林越微微朝他点头,眼神安稳。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话筒开口。
他讲从最开始互相较劲,到被迫组队;讲无数个黄昏泡在实验室,一次次调试、失败、重来;讲模拟赛意外卡机,他们靠着预案稳住局面;讲省赛赛场刺眼的强光,危机降临那一刻,他转头看见林越,心里瞬间安定下来。
“以前我总觉得,比赛最重要的就是名次,拿到第一名,才算圆满。”杨烁的声音清晰地传遍操场,“可走到现在我才明白,名次之外,还有更珍贵的东西。是并肩,是信任,是有人和你一起扛住所有意外。”
说完,他把话筒递给林越。
林越的声音清清淡淡,稳稳接着往下讲,讲代码、讲算法、讲预案的设计,讲少年人一起奔赴同一个目标的热忱。
台下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听。
分享结束,掌声再次响起。他们鞠躬,一起走下主席台。回到队伍里,站在相邻的位置,肩膀靠着肩膀。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晨会结束,散场的时候,不少同学围过来,继续向他们祝贺。陈嘉树也从人群里走过来,目光平静,看向他们:“讲得不错,下次有机会,再比一场。”
杨烁笑了,看了一眼旁边的林越,然后看向陈嘉树:“可以,不过下次,我们不是对手了。”
陈嘉树愣了一下,随即了然,轻轻颔首,转身离开。
人群慢慢散开,喧闹渐渐远去。杨烁和林越没有跟着回班级,绕到操场偏僻的看台后面,这里很少有人过来。
看台上方的梧桐枝叶交错,挡住大半阳光,落下斑驳的影子。
杨烁转过身,看着林越,眼底盛着笑意:“刚刚在台上,我差点忍不住看你。”
“我知道。”林越抬眼,轻轻抬手,拂开落在杨烁额前的碎发,“我也一直在看你。”
杨烁往前一步,轻轻抱住他。没有急促的心跳,没有赛场的紧张,只有安稳、松弛。
“以后没有比赛了,不用再为了一台机器熬到天黑。”杨烁埋在他肩窝,低声说,“但是我们还有好多时间,可以一起刷题,一起放学,一起去很多别的地方。”
“嗯。”林越抬手,环住他的后背,“名次拿到了,接下来,我们慢慢来。”
风穿过梧桐树叶,沙沙作响。操场远处传来同学们说笑的声音,隔着一层树影,变得很轻。
奖状是冰冷的,名次是写在纸上的数字。可名次之外,是属于他们,漫长又温柔的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