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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期末考的榜单贴出来那天,走廊里照例围了一圈人。

      下课铃刚响,各班的学生就涌到公告栏前面,叽叽喳喳的声音一层叠一层。有人踮着脚,指尖隔着薄薄一层空气,顺着排名一行行往下扫,一眼盯住最顶上的两行,低低“哇”了一声。
      “这次换杨烁第一了,林越第二。”
      “果然,他俩就没个准,来回拉锯,谁都没法稳稳占住榜首。”
      “我还以为这次林越能继续守住呢,杨烁这一波追得也太狠了。”

      人群里的杨烁听见这话,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却故意装作淡定,慢悠悠侧过头看旁边的林越。

      林越垂着眼,视线落在打印纸上,指尖轻轻蹭过成绩单上自己的名字,脸上看不出半分失落,只抬眼瞥他一下,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运气好。”

      “什么叫运气好。”杨烁用胳膊轻轻撞了撞他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是我实打实刷了一整本题集,熬了好几个晚自习,错题本厚厚写了半本,才追上来的,跟运气没关系。”

      “行,你厉害。”林越笑了一下,眼尾浅浅弯起来,耳尖悄悄泛热,那一点淡红藏在黑发底下,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周围的人陆续散去,有人赶着去食堂,有人回教室收拾书本,最后只剩下他俩留在公告栏前,盯着那张薄薄的成绩单看了一会儿。阳光从走廊窗户斜切过来,落在打印纸上,把两个挨在一起的名字照得清清楚楚。

      曾经他们为了这两行位置,较劲到眼底发红,一分一分抠着分数不肯退让。拿到试卷第一件事就是对照对方的错题,暗自盘算哪里能拉开差距,哪里又会被反超。那时候的较劲带着尖锐的锐气,仿佛第一名就是唯一的答案,落在第二名,就是输了。

      现在再看,榜单上的名次更像一场心照不宣、乐在其中的小游戏。

      “走了,去吃饭?”杨烁收回目光,偏头问他。
      “先去一趟实验楼吧。”林越说,“好久没过去了。”

      杨烁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他们绕开人流,没有跟着大部队往食堂方向走,拐进安静的实验楼走廊。这里比起教学楼,永远冷清很多,大部分社团学期末就暂停了活动,只有零星几个房间还留着灯。走廊的声控灯随着脚步起落,一步一亮,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轻轻回响。

      活动室的门没锁,应该是科创社团的老师过来通风、整理器材。推开门的时候,一股安静的灰尘气息扑面而来,操作台干干净净,之前散落的导线、螺丝盒、万用表早就被收进靠墙的储物柜,柜门关得严实。那台陪他们打完省赛的样机,早就上交存档,锁在科创中心的库房里,再也不会回到这间屋子。

      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点淡淡的焊锡味,淡得几乎抓不住,是独属于那段闷热夏天的味道。无数个傍晚,他们就是在这里,争执方案、反复调试机器,在一次次失败里重新来过,在机器卡死的瞬间,彼此对视,稳住心神。

      杨烁走到窗边,伸手推开半扇窗户,晚风钻进来,掀动窗台落的一点薄灰。窗外是学校的香樟树,枝叶长得茂密,层层叠叠的绿,风一吹就沙沙作响。
      “好久没来这儿了。”他低声说。

      “快半年了。”林越跟在他身后,靠在冰凉的桌边,目光缓缓扫过整个房间,“之前每周一到周五,放学都泡在这里,有时候留到保安大叔来催,现在反倒觉得陌生。”

      杨烁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不用顾忌来往的同学,不用刻意保持距离,不用下意识分开半步。他往前走两步,伸手握住林越的手腕,轻轻把人拉到自己面前。

      “还记得省赛那天的强光吗?”杨烁低声问,呼吸很近。
      “记得。”林越点头,睫毛垂下来,“机器人在赛道上卡住的时候,赛场的灯亮得晃眼,台下一片嘈杂,我以为我们要输了。”

      “我也是。”杨烁笑了,眼底带着一点怀念,“那一瞬间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背过的预案、调试参数全都乱成一团,唯一的念头就是不能和你一起栽在这儿。现在想想,那时候胆子真大,在那么多人面前,下台直接抱你,还吻了你。”

      林越的脸微微发烫,抬手轻轻抵在杨烁胸口,力道很轻,算不上推开:“当时现场太乱了,大家都在鼓掌,很多人注意力都在获奖证书上,未必看得清楚。”

      “就算看见了,我也不后悔。”杨烁顺势握住他的手,扣在掌心,指腹摩挲着他指腹上薄薄的茧,“那张第一名的奖状,我夹在书桌最上层的相册里,和我们后来一起去图书馆拍的合照放在一块。奖状是很好,是我们熬了无数个日夜换来的成果,但我更喜欢之后,名次换来换去的日子。”

      林越安静地看着他,睫毛轻轻颤动,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之前我总觉得,第一名是终点。”杨烁继续说,声音很轻,落在安静的房间里,“拿到一次,就圆满了。可后来我们一次次月考,你第一,我第二,我第一,你第二,反反复复,我才慢慢明白,比起一直站在顶端,有人陪着你一起上上下下,才有意思。我赢你的时候,不会觉得高你一头;输给你的时候,也不会不甘心,只会想着下次再加把劲追上你。”

      “我也是这么想的。”林越轻声说,“以前我怕输,很怕输给你。每次成绩单出来,只要你的名字排在我前面,我会整晚翻错题,琢磨自己哪里丢分。现在我不怕了。输赢只是一张卷子的结果,不是别的。”

      杨烁心头一软,微微低头,吻落在他唇角。很轻,像晚风扫过窗台,没有赛场里那种狂喜仓促,是安稳、松弛的,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温柔。

      分开的时候,杨烁盯着他的眼睛:“寒假要不要一起去市科技馆?那边有新的机器人展区,听说还有不少新的竞赛样机展出。”
      “好。”林越应下来,唇角带着笑意,“顺便带上卷子,中午找咖啡馆刷题。”

      杨烁哀嚎一声,额头抵了抵他的肩膀:“能不能别时时刻刻都想着卷子啊,好不容易放假。”
      “可以,”林越弯眼,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前提是,下次考试,我把第一名抢回来。”

      “放马过来。”杨烁挑眉,斗志一下子上来了,“我可不会轻易拱手相让。”

      他们在活动室又待了一小会儿,靠着桌子慢慢聊天,聊起陈嘉树。上次市里的科创交流会上碰到,陈嘉树带领的队伍拿了二等奖,看见他俩,笑着过来打招呼,说等着以后有机会再同台比一次。没有从前针锋相对的敌意,只是单纯棋逢对手的期待。

      “他以后说不定也是很厉害的对手。”林越说。
      “但跟我们不一样。”杨烁捏了捏他的手指,“我们不止是对手。”

      天色慢慢暗下来,窗外的晚霞褪成灰蓝色,远处教学楼的灯一盏盏亮起。他们关好窗户,锁好活动室的门,并肩走出实验楼。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把两道影子拉长,交叠在路面上,时而分开,时而贴在一起。

      寒假过得充实又慢悠悠,没有上学时紧绷的早读和晚自习,时间变得柔软。
      他们约好每周三天泡图书馆,早上九点碰面,一直坐到傍晚闭馆。靠窗的固定位置,两张桌子拼在一起,摊开各自的课本、习题册和错题本。累了就靠在一起歇一会儿,分享同一杯热饮,偶尔低头凑在一起,讨论一道绕弯的物理大题。

      剩下的时间,他们如约去了科技馆。新展区的机器人琳琅满目,各式各样的赛道装置、机械臂、自动识别小车,看得杨烁眼睛发亮。他拉着林越一个展台一个展台慢慢逛,看见有意思的结构,就停下来和林越讨论设计思路,和当年备赛的时候一样。

      逛到中午,他们找了附近一家安静的咖啡馆,点了两杯热饮,摊开卷子刷题。咖啡馆里放着轻柔的音乐,阳光透过玻璃窗铺在纸面,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混着远处轻微的交谈声,安静又舒服。

      有时候杨烁写题写烦了,就放下笔,侧头看林越。林越低头演算,侧脸线条干净,灯光落在他鼻梁上,专注得很。杨烁就悄悄伸手,在桌子底下勾住他的小指。林越不会抬头,只是指尖轻轻回勾一下,算是回应。

      他们也会抽出一下午,沿着河边慢慢散步。冬天的风有点凉,河边的芦苇枯黄,垂在水面上。两个人裹紧外套,慢慢走着,聊很多很远的事情。聊以后想考的大学,想选的专业,还能不能继续一起参加科创比赛,未来的日子会是什么样子。

      “如果以后不在一个大学呢?”有一次杨烁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忐忑。
      林越脚步顿了一下,转头看向他,眼底认真:“不在一个学校也没关系。我们可以继续比,比绩点,比项目,假期再见面。名次能换地方,我们不用被距离隔开。”

      杨烁看着他,悬起来的心慢慢落回去,笑了:“也是。我们本来就不是非要绑在同一个地方才能往前走。”

      寒假结束,开学的第一次月考很快到来。

      卷子难度偏高,考完之后,教室里一片哀嚎。杨烁考完最后一门,走出考场,一眼就看见林越站在教学楼门口的老槐树下等他。他快步跑过去,两个人一起走到操场看台的老位置,避开来往的同学。

      “考得怎么样?”杨烁先开口。
      “选择扣了两分,最后一道大题步骤分丢了一点。”林越如实说,“你呢?”
      “语文作文写得有点赶,不知道阅卷老师喜不喜欢。”杨烁挠挠头,“这下悬了,说不定这次你稳第一。”

      “等成绩吧。”林越笑。

      等待成绩的两天,教室里气氛浮躁。大家都在猜分数线,互相对着答案,有人懊恼,有人庆幸。杨烁和林越依旧按部就班,上课认真听讲,晚自习一起刷题,不刻意纠结答案,只是把考完的错题整理出来。

      成绩公示的那天下午,公告栏又一次挤满了人。
      杨烁和林越挤进去,目光扫过榜单,第一名是林越,第二名是他。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讨论声。
      “果然,林越拿回来了。”
      “他俩真的轮流坐庄,谁都没法一直稳住。”

      杨烁侧过头看向林越,林越也刚好望过来,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没有炫耀,没有得意,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换作高一刚认识的时候,杨烁看见自己落到第二,心里肯定会憋着一股不服输的劲,攥紧拳头,暗暗下定决心下次一定要追回来。可现在,他只是笑了笑,伸手轻轻碰了碰林越的胳膊:“可以啊,这次被你超过了。”

      “说了不会放水。”林越的声音轻轻的。
      “我知道。”杨烁坦然,“你本来就厉害。”

      他没有失落,更没有不甘心。名次换来换去,第一和第二在他们之间流转,本来就没有谁永远站在顶端。从前他们执着于压过对方,把第一名当成唯一的目标,可现在,名次只是一张纸上的数字。他会真心为林越拿到第一而开心,也清楚自己下次还有机会再追上去。

      回到座位,杨烁把成绩单摊开,一道一道对着错题,把失分点标在本子上。林越在隔壁过道,也低头整理自己的试卷。课间的时候,林越拿着卷子走过来,指了指杨烁错的那道阅读题,耐心跟他梳理文章逻辑,拆解陷阱。

      “这里的干扰项藏得很深,我当时也犹豫了很久。”

      杨烁撑着下巴听,目光落在林越认真的侧脸上。阳光落在他的发梢,柔和得不像话。
      “下次月考,我可要抢回来。”杨烁听完,抬眼,带着一点少年人熟悉的好胜。
      “我等着。”林越轻笑。

      他们依旧会为分数较劲,会认真对待每一场考试,会熬夜刷题,会仔细复盘错题。只是这份较劲,早就褪去了敌意。不是非要分出高低、决出胜负,而是借着一场场考试,陪着对方一起往前走,互相推着彼此变得更好。

      放学之后,他们照旧沿着人行道慢慢走。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边的小店飘出食物的香气。

      “拿到第一,有没有什么奖励?”杨烁忽然开口。
      林越偏过头看他:“你想要给我奖励?”
      “嗯。”杨烁停下脚步,认真看着他,“不管是你第一,还是我第一,都可以有奖励。名次只是一时的,但是我们之间的,是长久的。”

      他往前靠近一步,周围没有路过的同学,晚风轻轻拂过。杨烁的声音放得很轻,郑重又柔软:“林越,之前在实验楼,我们确认心意的时候,有点仓促。我想认认真真跟你说一次,我喜欢你。不是搭档之间的欣赏,不是对手之间的认可,是想和你一直走下去的那种喜欢。”

      林越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眼底盛着落日温柔的光。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安静地望着杨烁,过了几秒,轻轻点头。
      “我也是。杨烁,我喜欢你。”

      这句话落下来,杨烁心里像被温水填满。他伸出手,小心翼翼抱住林越。晚风裹着落日的温度,将他们圈在里面。

      “以后我们的名次会换来换去,你第一,我第二,说不定下一次,我又抢回来。”杨烁埋在他肩窝,低声说,“不管榜单上是谁在前,我都不在乎。”
      “我知道。”林越抬手,环住他的后背,“名次是写在纸上的,会变。但我不会。”

      他们抱了一小会儿,才慢慢分开。杨烁看着林越泛红的耳尖,忍不住弯起嘴角。
      “以后我们继续比。”杨烁说,“比成绩,比做题速度,比谁先弄懂难题。只是不再是敌人,是一起往前走的人。”
      “好。”

      之后的日子,就顺着这样的节奏慢慢流淌。

      月考的榜单更新之后,他们依旧是年级最靠前的两个人,名次来回轮换。有时候林越稳居榜首,杨烁紧随其后;有时候杨烁发力,重新拿回第一,林越落在第二。没有谁永远站在最高的位置,胜负交替,起起伏伏,就像他们的少年时代。

      老师依旧常常拿他们举例,在班会课上提起,说这两个孩子互相竞争,彼此促进,是最好的样子。同学们也习惯了他们的排名交替,偶尔还会悄悄打赌,下次月考谁会排在前面。

      没有人知道,这两个在榜单上轮番占据第一第二的少年,在放学路上会悄悄并肩,在无人的看台角落交换一个轻吻,在刷题的时候,下意识给对方留出提示。

      他们不再需要科创比赛作为相遇的理由,不再需要一台机器人把他们绑在一起。赛道已经结束,奖状收进柜子,省赛的荣光慢慢沉淀成一段珍贵的回忆。

      他们的赛场,变成一张又一张试卷,一场又一场考试,漫长的高中时光。

      春去秋来,日子一页页翻过。转眼到了初夏,梧桐树叶长得繁茂,阳光透过叶片,在地面投下大片晃动的光斑。距离高考越来越近,整个年级都笼罩在紧绷的氛围里,试卷堆得越来越高,晚自习的灯光亮得越来越晚。

      杨烁和林越还是保持着原来的节奏。一起留在教室刷题,一起讨论难点,偶尔累了,就趴在桌子上歇一会儿,偷偷看一眼旁边的人。排名依旧交替,谁都没有垄断榜首。

      有一次模拟考,难度极大,年级整体分数下滑。成绩出来,杨烁第一,林越第二。那天晚上下晚自习,他们走在空荡的校园里,蝉鸣已经慢慢响起来。
      “最后这段时间,不用非要盯着名次。”林越忽然开口,“稳住自己就好。”
      “我知道。”杨烁侧头看他,“比起谁考得更高,我更希望我们都能发挥正常,去到想去的地方。”

      高考前最后一次放榜,是全真模拟。这一次,林越第一,杨烁第二。

      走出公告栏的时候,杨烁笑着叹气:“行,考前最后一局,你赢了。高考场上,我可不会让你。”
      “我同样不会。”林越眼底带着笑意。

      高考如期而至。考场不在一栋楼,进考场前,他们在校门口短暂碰面,人很多,只能飞快对视一眼。
      “放平心态。”林越说。
      “你也是。”杨烁点头。

      两天考试,笔尖落下,多年的日夜苦读,落在一张张答题卡上。

      考完最后一门,铃声响起,所有紧绷的情绪一瞬间散开。考生们涌出考场,喧闹、欢呼、拥抱,积攒了三年的压力终于释放。杨烁在人群里一眼找到林越,穿过涌动的人流走到他面前。

      没有急着问发挥如何,杨烁只是看着他,笑了:“结束了。”
      “嗯,结束了。”林越望着他。

      他们没有跟着人群离开,沿着安静的街道慢慢走,走了很远很远。不用再赶晚自习,不用再刷不完的卷子,不用再盯着下一次的排名。

      “以后不会再有年级榜单了。”杨烁轻声说。
      “是。”林越说,“但我们还能继续比。比大学的项目,比论文,比以后做出来的东西。”

      杨烁转头看向他,阳光落在少年脸上,明亮鲜活。
      “好啊。”

      他们从狭路相逢的宿敌走来,在赛道上并肩夺冠,在成绩单上轮番起落,在少年的时光里,慢慢走向彼此。
      输赢是一时的,心动是长久的。

      榜单上的数字会更迭,第一和第二轮流更替,胜负没有定数。
      可名次之外,这份势均力敌的喜欢,不会变。

      这条路很长,他们的较量,和相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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