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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护光者 官方船落地 ...

  •   白色退得很慢。

      不是一下子没的,是一层一层往下掉,掉到眼睛底下,才看见广场,看见自己的手还压在水泥上。

      耳朵里先有了声。很远的嗡嗡,拖得很长,听不出是什么在响。

      苏岑还跪着。

      手抽不动。五根手指头全僵了,等了好一阵才觉出来底下是凉的——地凉了,刚才明明是烫的。

      还有只手攥着她。凉,小,一直没松。

      “行。”她说,“先这样。”

      船停在广场那一头,横着,把半条街压塌了。

      她看了半天才认出来是船。壳都翻开了,露出来里面焦黑的架子,尾巴上还在烧,火不大,一朵一朵往上舔一下又缩回去。塌出来的坑里积着水,水面上浮一层灰,风一吹,灰就散开又重新聚上。

      舱门是被人从里头踹开的。

      先下来一个。灰制服,肩上扛着根长管子,落地的时候腿一软,拿手扶了下舱壁,扶着站了几秒才敢走。后面跟着下来四个,都灰,看不出谁官大。

      头一个下来那个弯下腰吐了口唾沫,腰上别的小牌子跟着晃。

      苏岑看见了上面的号。

      不认识。跟她从小看惯的矿上那种号,写法都不一样。

      那串号前头带一小段斜杠,不是矿上那种直线到底的写法。她在哪儿见过一次,想了半天想起来——母亲那份旧文件上,也有一小段斜杠。

      扛管子的走到她跟前,三步远站住了。

      低头看她。看太久,她自己都先开口了。

      “后面还有人。”她说,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他往断墙那边看了一眼。墙后头是挤成一片的人。

      “我知道。”他说。

      他从兜里掏个小铁盒,蹲下来,捏一粒药,递到她嘴边。

      “含着。别咽。”

      苦。苦得舌根发麻,眼泪往上冒了一下。

      “你们怎么下来的。”她问。

      “硬挤。”他说,“通道就开那么一道缝,一条船。多了下不来。”

      “那回去呢。”

      他没答。

      站起来,回身摆手,让人去墙那边搭手。风把火吹歪了,他侧身挡了一下,挡的时候左腿慢了半拍,脚在地上拖出一声。

      苏岑盯着那条腿。裤管口露出一截疤,斜的。

      不像被爪子抓出来的那种。

      那道疤旁边还有一道很淡的,直直的,两头有针脚。缝合的痕。老疤了,比这一仗早得多。

      她自己那条腿呢,没感觉了。本来阴天就沉,今天不是沉,是空,从膝盖往下一截,跟不归她了一样。

      “你叫什么。”

      “苏岑。”

      他点了下头,记下来的样子。

      然后抬起头,没看她,念了句。

      “护光者。”

      攥着她的那只手上,有东西凉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像谁在里头敲了一下壳。她低头去看,岚蝶的手已经收回袖子里了。

      苏岑抬头:“什么?”

      “口令。”他说,“下来之前,上边给的。”

      “最后一条,四个字。”他停了停,“我当是叫我们护住一道光。没想到这光自己长出来的。”

      苏岑没吭声。

      上边早给过一条口令,四个字,偏偏就是她。

      她想问一句。嘴张开,又合上。

      他也没多讲,转身走,两步又回头:“坐着别动。你那条腿。”

      岚蝶一直靠在右边那堵断墙上。这会儿才挪过来。

      她蹲下去,手伸出来,指头搭在裂缝上。

      裂缝有一根指头宽。金光从里头漏出来,一条细线,往下滴,滴到水泥上冒一下烟就没了。

      “裂了。”

      “我知道。”

      “补不上。”她说,“我补不上。”

      说出来之后,手没拿开,还搭在那儿。

      苏岑看她。这人昨天还在问要不要插手。

      “坐。”苏岑说。

      “……”

      “坐下。”她说,“你站着我看你晃。”

      岚蝶坐下去。一坐下就不撑了,往旁边歪,肩膀靠着墙。

      “饿。”

      苏岑笑了一声,很难看的那种笑。手去摸外套口袋,摸出半块饼干,压得看不出原来什么形,上面一层灰。

      “就这个了。”

      岚蝶接过去。咬一口,眉毛皱起来。

      “太不甜。”

      苏岑记了一下。回头得给她弄点甜的。罐头、糖块,什么都行,反正不能是这种饼干。

      还是吃完了。一小口一小口,掉的屑她也在手心里捏着吃了。

      脑子里那层东西又浮上来。不是声音,是从脚底下往上渗的那句话。

      【源点已稳固。】
      【守土者体力不足,本源恢复缓慢。】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糊在那儿。

      【若守土者倒下,本源自行择主。】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

      “行。”她低声说,“换人接。”

      说完手底下反倒按得更紧了。

      对讲机响。

      先是一段电流,然后一个女人,声音平得像纸:“第七区收到。护光者已确认。”

      “船上还有几个位子。”老兵说。

      那头停了一下。“十九个。含护光者。”

      “重复,十九个。”

      老兵嗯了一声,把机器按住。

      十九。

      苏岑听见了。

      “什么意思。”她问。

      “这船只能带走十九个人。”他说,“我们回不来,是通道卡着。上边拼命开这一道缝,就够一条船挤进来。”

      “剩的呢。”

      他没答。往墙那边看,人挤人,老人小孩都有。

      “等着。”他说,“下一趟什么时候,我也说不准。”

      墙那边有人咳,一声一声,咳不完。

      “先带孩子。”苏岑说。

      “你不走?”

      “我走不了。”她手往地上按了按,“我一走,这圈光就散。”

      他盯着那只手看。看了有一会儿,把对讲机拿起来按下去,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她没听清。

      墙那边有人喊。男人的声音,哑了还带着点没改过来的腔:“让一让,让一让——我家在城北有栋楼,你们知道吧,城北那栋,灰的——”

      没人理。

      他自己也停住了。站在瓦砾堆里,一身灰,跟旁边站着的一模一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苏岑看了一眼,把眼睛收回来。

      风来了,灰扑脸。

      她把右手重新压回地上。

      底下有声音。

      很远,很低。

      一声长。一声短。

      苏岑的手一下攥紧。

      三头围着洞口那晚,它们就是这样互相喊的。

      喊完就来了。

      这一回喊完来的是什么,她想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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