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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认人 退守蓝星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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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兽蹲在街尾,没走。
它把伤了的爪子收在身下,脑袋低着,两只眼睛还朝这边。烟一阵一阵从它身后滚过来,滚到光幕上就散了。
它鼻翼一动一动,不知在嗅什么。
喉咙里有种很低的哼声。一声长,一声短,隔一会儿又来一遍,像在跟谁说话。
苏岑把光幕往回收,收到只裹住身后那一小片地方。收的时候她一直盯着它,怕它趁这个空当扑上来。
它没动。
她把岚蝶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
“能站吗?”
“能。”岚蝶试着动了动,腿一软,整个人往下坠,被苏岑一把托住。
“能个屁。”苏岑说了句自己都没料到的粗话,“你别硬撑。”
岚蝶没反驳。
她轻得不对劲。压在肩上的重量比刚才少了一半,扛着跟扛一床被子似的。
苏岑那会儿还不明白。后来才想通——玉篆抽走的不是血,也不是力气,是“分量”。命少一分,人就轻一分。
街上剩下的人不多,零零散散从断墙后头钻出来。有抱着孩子的,有拿断了腿的板凳当拐的。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那儿,脸上抹得看不清眉眼,冲她喊:“往哪走?往哪走啊!”
“往南。”苏岑说,“南边那个老矿口。”
“矿口?”那人愣了一下,“那地方封了不知道多少年。”
“封了也是洞。”苏岑说,“洞能藏人。”
她没多解释。她也没那个力气。
其实她想过跑。跑出去,说不定能活。
可她要是走了,这一街人谁来替他们挡一下。
她小时候跟家里人来过一次矿口,只记得铁门上那块漆,和门后头那股黑,别的都忘了。
城南那处矿口是先民留下的。几百年前蓝星人从这儿往下挖,把地底的东西挖上来运,一直挖到挖不动才封。铁门锈了半扇,另一半歪着,缝里能过人。
门上还留着半块褪色的漆:蓝星008。是先民留下来的编号。
苏岑把光幕压到最小,勉强罩住这一行人。压到最小的时候,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抽的感觉才轻一点。
她走在最后面,岚蝶一直挂在她肩上。
“那些东西认人不靠眼睛。”岚蝶忽然说。
“那靠什么?”
“气味,还有热。”她喘了一下才往下说,“它们要找的东西身上发烫。越要紧的,越烫。”
苏岑脚步慢了半拍。
“所以我站在那儿,它就不看别人了。”
“……嗯。”
“那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你能跑吗?”岚蝶的声音闷闷的,“你要是跑了,那些人怎么办。”
苏岑没答上来。
她也没打算答。
铁门后头是向下的坡道,一路斜着扎下去。坡面上积着几百年没人踩过的灰,踩进去能没过脚背。越往里越闷,土腥味厚得像往鼻子里塞东西。
苏岑让人往里走,走到第一个岔洞才停。
“就在这儿。”
洞很高,顶上还留着当年架设备的铁梁,锈得只剩骨头。人挤进来以后声音变得奇怪,谁咳一声都能撞上墙再撞回来。
她把光幕铺开,贴住洞口,让它跟洞壁咬在一起。这样省力。
屏障贴地那会儿,底下长出些极细的东西,一根根往下钻,钻得无声无息,像根须。
【本源承载已至临界,建议尽快建立固定源点。】
那行字她看见了,没懂什么叫源点,也没问。她太累了。
底下还压着一行更淡的,得眯起眼才看得清:
【源点成,守土方有余力。】
岚蝶被她放到靠墙的一块石台上,坐下就不动了,抱住膝盖,脸埋在臂弯里。
苏岑蹲下去看她。“吃什么管用?”
“……甜的。”
“甜的?”
“越甜越好。”
苏岑直起身,冲人群喊:“谁身上有糖?糖块、罐头、甜的都拿出来。”
有几个人翻了口袋,递来一把花花绿绿的糖,还有一罐开了口的果脯。苏岑全接过来,塞进岚蝶手里。
岚蝶捏着那罐果脯,先没动。后来慢慢舀了一勺,含在嘴里。
含了很久。
族里的规矩,是得由同族的人一口一口喂。现在没人喂她,她只能自己舀,舀得慢,含在嘴里半天不肯咽下去。
“好点了吗?”
“好一点。”她说,“就一点。”
苏岑看着她那张脸,还是白。她没再多问。
洞里有老人,也有孩子。一个女人一直在给孩子擦脸,擦完又擦,擦得那张小脸发红。角落里有人小声问外面还剩多少人,没人答。
那个中年男人走过来,蹲在苏岑边上。
“你那个亮光,能撑多久?”
苏岑张了张嘴,发现答不上来。她不知道。她一直没想过“多久”这件事,只顾着“撑”。
“不知道。”她说实话。
“不知道你还让我们往里躲。”男人声音有点抖,“万一半夜塌下来,我们死得比上面还快。”
洞里静了一下,几个人的眼睛都朝过来。
苏岑没立刻答。她坐着,后脑靠着洞壁,累得连火气都没有。
“那你要上去?”她问。
男人不说话。
“你要上去,我不拦。”苏岑闭了闭眼,“但我不上去了。我要在这儿。”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都没有。”她说,“我腿疼,我走不动,我就守在这儿。”
岚蝶在旁边笑了一下,笑得很轻,气音一样。
那人姓周,他爸在矿区管点事,他从小没下过井,也没干过活。这会儿他蹲在土堆里,跟所有人一样一身灰,一样没水喝。
“我家在城北有栋楼。”他忽然说了一句。
说完自己也不吭声了。
夜里——大概是夜里。地底下没有白天,只有铁梁缝里漏下来的一点风,越来越凉。
苏岑靠在洞口那块石头上,一直没睡,盯着光幕。光幕一直在。
岚蝶不知什么时候爬起来了,挪到她旁边坐下。
“你不睡?”
“睡不着。”
“我教你个办法。”岚蝶说,“把你那层东西,别当墙。当井。”
“井?”
“井有底。”她说,“墙没有。墙一塌就全塌了,井塌了还剩个坑。”
苏岑盯着光幕,照着想了一下。
脚底下忽然有点动静。不响,很深,像有水流在底下过去。不是幻觉——她小时候在矿口外面的水沟里听过差不多的声音。
光幕好像沉了一点,沉进土里去了。
她转过头想说话,看见岚蝶又在啃那罐果脯。
“……你到底饿成什么样。”
“说不清。”岚蝶含含糊糊,“就像饿了半辈子。”
后半夜,头顶的土开始往下掉。
先是细的,像有人在上头筛面。然后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砸在铁梁上,铮的一声,整洞的人都醒了。
苏岑一下站起来,把光幕往外顶。
洞口外面传进来声音。不是一头。
是一头,又是一头,再一头。
她不是听出来的,是脚底觉出来的。每落一次脚,地就颤一下,颤得从脚心一直传到膝盖。
一下,两下,三下。
三头。
隔着几百年的土,那些声音闷得像在鼓里敲。
岚蝶也站起来,站在她背后,手里已经捏着那块薄玉。
“它们找到这儿了。”苏岑小声说。
“不是找到这儿。”岚蝶说。
“那是什么。”
岚蝶沉默了一下。
“是下来找你的。”
洞里有人开始哭,很小声,压着不敢放开。
苏岑没有回头去看那些人。她把手心按在光幕上。
“那就让它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