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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借命 岚蝶强催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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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头巨兽蹲下去的时候,苏岑听见了骨头在响。
不是它的骨头。是她自己的。
那条腿是老毛病了。家里那件事之后,一到阴天就发沉,这会儿一跪,膝盖里咯吱一声,疼得她眼前发白。
它把前爪往地上一按,地皮往下沉了一截。整片街区的碎石都浮起来半寸,又落回去,落得噼噼啪啪。
苏岑把手心往光壁里压,压到指节反折。光幕抖了一下,抖得比刚才更凶。
“你进来。”她咬着牙冲那个还贴在光壁外面的姑娘说,“你进来。”
岚蝶抬起眼看她。
“它在砸这道墙。”苏岑说得急,“你在外面,我护不住你。”
岚蝶没有立刻动。
她大概是想了一下。那一瞬间,苏岑看见她低头,看了贴身的囊一眼。隔着那层布,里头的亮一下暗一下。
也是这时候,苏岑自己脖子那儿热了一下。热得很轻,一闪就没了,好像有谁抢先答了一句什么。她没功夫琢磨。
岚蝶抬手,把那东西掏了出来。
是一块薄玉片,透的,边沿并不齐整,像从什么大件上崩下来的一角。一出来,周围空气就不一样了。苏岑说不清怎么变的,只觉得有什么东西绷紧了,紧得她耳朵里发闷。
岚蝶捏着它,指腹在玉面上蹭了一下。
苏岑离她五六步,看清那玉上全是纹路。密得吓人,一层一层绕着盘,跟一般老物件不一样——那些纹路是活的。刚才还死着,这会儿一条接一条亮起来。
亮一条,就暗一条。
她脑子里忽然蹦出族里老人那句话:一条纹,一条命。
“你……”
岚蝶动了。
她从光幕外面一步跨进来,跨得很轻,跟走过自家门槛一样。苏岑下意识把光开了一小道缝,缝一开一合,人已经在她身后了。
她进来的那一下,气味变了。硝烟味里混进一股冷的,很淡,像星海深处刮过来的风。
巨兽的爪子就在这时候落下来。
砸在光幕上,苏岑整个人被从脚底顶到脑门。两条腿一软,直接跪下去半截,靠胳膊撑着才没趴下去。嘴里那股腥甜顶上来,她死死咽回去,咽得喉咙疼。
光幕裂得更开了。三条缝,连着,像被人从中间扯了一把。
“撑不住就别撑了。”
岚蝶在她背后说话。还是那种拗口的话,音节往上飘。苏岑一个字都没学过,可那意思就是进来了,躲都躲不开。
“我撑得住。”苏岑哑着嗓子。
“我知道你撑得住。”岚蝶把手按在她背上,“我是说,这回换我。”
那块薄玉亮起来了。
不是亮一下。是整片白,白得发烫,像有人在她们之间点了一把火。光从岚蝶手心往上走,走过手臂、走过肩上,走到她整个人身上。
玉一亮,岚蝶脚边的碎石浮了起来,离地半寸,绕着转。空气往下压,苏岑耳朵里嗡了一声,像有东西从头顶压过去。
她眼前一花,看见另一层东西。
一层薄壁从岚蝶身上撑出来,把她们两个一起包了进去。
那壁光滑得像水面,没有纹路。苏岑听得见巨兽在吼,可那吼声落到这层壁面上就散了,进不来,像被谁一把按住。外面那些腥臭的黑气碰上去就往后缩,缩得干干净净。
光幕没再裂。
巨兽的爪子还压在外头,压得整条街都在抖,可它压不到里面了。
苏岑忽然明白她在干什么。
她不是加墙。她把自己变成了墙。
“你干什么!”苏岑扭头吼,“你告诉我一声,你就把命往里填?”
岚蝶没答。
她的脸更白了,白得不敢看。苏岑低头,看见她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指甲已经白了,白得能看见底下一点青。手背上的细纹,一条一条褪下去。
然后是头发,一绺一绺地失了色。最后是眼底那点东西,暗了,像油快烧干的灯。
她整个人在变薄。
不是瘦。是薄。像一张纸被人从里头抽走了什么,撑不住了。
“岚蝶!”
“别喊。”她说,“喊出去气就漏了。”
苏岑的眼泪就那么下来了,自己都没预备。她没想过会为一个刚认识三句话的人哭。
她妈当年也是这么撑着的。撑到最后一口气,撑到连她名字都喊不动了。
“我不需要你这样。”她说,“我有本源,我……”
“你有本源。”岚蝶打断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本源也要有人替你抬一手。”
“你已经抬了。”
“那就当我抬到底。”
巨兽在外面又压了一下。
苏岑听见自己的护壁发出快断掉的声音。她真的撑不住了。
可她也真的不想松。
她脑子里冒出一个很傻的念头:这东西是她吐出来的,那她就能分。
分一块出去。
她不知道行不行。她试了。
把光幕往回收半寸。只收半寸。收出来那点,全往身后兜过去,兜成一个小小的罩子,扣在岚蝶身上。
扣上的那一刹那,岚蝶重重喘了一口气,像溺水的人被拖出水面。
她愣了一下,很久没动。
“……原来是这样。”她轻声说。
“你——”
“你在我这儿。”苏岑把字咬得很清楚,“你也在我这儿。”
岚蝶没再说话。
苏岑觉得那只手按得更实了。
外面那层透明的壁忽然亮了。
亮得不正常。玉片上的纹路一条接一条烧起来,烧得极快,快得苏岑心里发慌。那光撞到外壁上,一眨眼,整片街区的黑雾被从中间撕开。
巨兽的爪子被顶回去。
它退了三步。
最后那一步没站稳,侧着栽了一下,把旁边那栋已塌半边的楼带塌了。
它站在烟里,抬起一只爪子看了看。
爪甲上有一道口子,很深,从中间一直裂到指根,那里头有暗红的东西慢慢渗出来。
它没上药,也没走开,只是蹲在那儿。喉咙里响了一声。
那声音苏岑听过。是饿的那种响。
巨兽没有叫。它把爪子收回去,蹲在街尾,不动了。像在重新想这件事。
苏岑撑着地,喘得像被人掐过脖子。
护壁还在。很薄了,但还在。
身后的岚蝶忽然往下滑。
苏岑回手去抓,抓住她的袖子。那块薄玉从她手里落下来,掉在碎石堆上,头上还带着点亮,一点一点缩,最后暗成一块普通的、半透的石头。
岚蝶半跪在地上,垂着头,头发遮了半张脸。
“喂。”苏岑慌了,“你看着我,你看着我。”
岚蝶抬了抬眼皮。
“没事。”她说,“就是……有点饿。”
苏岑愣了。
“……你说什么?”
“饿。”她抿了一下嘴,声音更轻,“这玉吃掉的东西,得一点点补回来。补不回来,就得吃很多甜的,睡很久,还得回族里养一阵。”
“就别往下说。”苏岑打断她。
岚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还带着气音,可确实是笑了。
苏岑这才有空把气缓过来。她伸手把地上那块薄玉捡起来,凉的,凉得像从冰里捞出来。看了两眼,塞回岚蝶手里。
“拿好。”她说,“下回别再这么用。”
岚蝶捏着玉,没吭声。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很轻,隔着楼,隔着半座城。可这声音苏岑昨天听过几十次。
是巨兽落地。
不是这一头。是别的。
苏岑抬头,望向烟尘里那片被压塌的天。
岚蝶也抬头,声音小得几乎融进风里:“刚才那一头,它不是来杀人的。”
“那它来干什么?”
“它在认。”岚蝶说,“认这颗星上谁最该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