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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借你半壁 岚蝶出手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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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雾压下来的时候,其实没什么响声。
苏岑后来回想,总觉得不对劲——那么大一团东西砸过来,连风都没带起来。它就只是贴到光壁外面,慢慢洇着,像有人往玻璃上呵了口气,那口气一直不肯散。凑近了才看清那不是什么雾,是一团黑色的东西聚在一处,里头有细小的影子在动,翻来翻去,看不清是什么。腥臭气一路压过来,熏得人想吐。
她先觉出的是手心发酸。
不是累的那种酸。是金光表面被浇了东西,一层往下掉,掉完底下那层接着掉,眼看着薄下去。她往地底下捞力,捞了几次都是散的,抓也抓不住,跟用手捧水一样。她跟本源之间那根线,刚才是通的,这会儿像被人从中间一把掐断,掐得干干净净,一点余温都不剩。
后面有人在哭。一个老太太一直在喊名字,喊到后头嗓子劈了,只剩气声。
苏岑没敢回头。
“再撑一会儿。”她跟自己说。声音出来,她自己都不太认得。
她妈当年也是这么喊她名字的。喊到嗓子哑,喊到天塌下来,也没等到她回去。
这一次不行。
脚边那丛草一瞬间枯了,褪色比火燎还快,从叶尖一路黄下去。地底下那点热,正往下退。
她心里咯噔一下:真要完。
光幕裂了第一道缝,细得跟头发丝似的。黑雾就贴着那条缝往里钻,把缝撑得一路变长。两条腿都在抖,膝盖软下来,她靠腿根抵着断墙的石头角,才没直接跪地上。
也就是这时候,有只手按了上来。
隔着金光的那张脸,白得不太像活人。刚才烟尘里苏岑就见过她,站在废墟那头,衣服干干净净,头发一根都没乱,跟这地方半点不搭。当时苏岑心里还骂了一句:哪儿冒出来的,都这时候了还看热闹。
这会儿近了才看清,那身衣裳的料子不是蓝星的东西。远看像一层星云压在肩上,光顺着布面慢慢流,流得人眼睛发酸。
苏岑以为这只手是来要她命的。
可那姑娘连看都没看她,只把手心往光壁上一贴。
她说了个词。
苏岑一个字都没听懂。那是另一种话,音节拗口,尾音往上飘,不像人能随口说出来的。可那两个字的意思偏偏到了她脑子里,清楚得像有人贴着她耳朵讲——
别松。
光幕没变厚。
苏岑愣了半秒才明白过来,她不是来加墙的。那道缝,她在补。
裂缝本来正往里裂,忽然一缓。像有根极细的线被人拎住了,一针一针往回缝,缝得慢,手法也说不上利索,可每缝过一下,黑雾就退一点。那线是亮的,一丝一丝往下走,像夜里落下来的流星,漂亮得不像该出现在这种地方。
苏岑这才看明白,两个人身上那股劲儿压根不是一回事。
她这一层是硬扛。挡着,掉肉也得站着。
那姑娘那股是补。破了的东西,她能缝回去。
“你什么人?”苏岑嗓子哑得厉害。
“岚蝶。”她说,这一句苏岑居然听懂了,“先把这个挡住,别的等会儿说。”
黑雾又厚了一层。
岚蝶的眉头动了一下。苏岑看见她手指的颜色在变,从指节开始褪,褪成那种发青的白,能看见底下的骨头似的,像有人从她血管里一根一根往外抽丝。她贴身的囊里有东西在发亮,一层薄薄的彩,透过布料透出来,亮一下就暗一下,跟她的脉搏一个节奏。
那只手没缩。
苏岑心口一紧,也说不上为什么眼睛发烫。她腾不出手去拦,只能把剩下那口气全压进光幕里。
两股劲儿顶在同一处的时候,金光铮地响了一声。
很轻,可整片街区的人都抬了头。
那一声往下走,穿过砖、穿过土、穿过几百年没人翻过的碎石层,落到很深很深的地方。
有东西听见了。
黑雾从中间散开,分作两团往两边滑下去,落在地上。砖面马上浮起一层灰白的沫子,风一过就散没了。
巨兽退了半步。
它那对竖瞳从苏岑身上挪开,落到岚蝶身上,停得有点久。
墟猎族认猎物靠两样:气味,温度。这颗星上的活物都有股汗味土味,混着烟火气,闻惯了。这姑娘身上没有。她身上是冷的,冷的里头还裹着一层别的什么,隔得老远就冲鼻子,像从星海最深处刮过来的一阵风。
它闻不明白。
所以才犹豫。
然后它抬起前爪,往地上一按。
苏岑看懂了:退这半步不是怕。它是要蹲下去,再压一次。
心直接沉到底。
“撑不住了。”她说,声音平得连自己都意外,“我这边抽空了,一滴都没有了。”
岚蝶收回手,指节还在抖。她低头看了自己那只手一眼,看了有一会儿。
她在数自己还剩几天。这个数她心里一直有,只是从来没少得这么快过。
“撑得住。”
“你怎么……”
“我说撑得住,就撑得住。”
她把手又按回去。
这一回,苏岑听见一声很轻的响动。不是这片战场上该有的任何声音。像一块凉玉,在很深的地方被人碰了一下。
那一声出去,三样东西同时动了。她脖子上的伴生玉、岚蝶囊里的玉篆、还有地底下那个睡了不知多少年的东西,各自应了一下。
像三个人在黑里隔空点了下头。
巨兽伏低身子。
烟还在飘。风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
三日前,岚篝族的秘库。
看库的老侍耳朵不太好。那天他本不该走,可转角那边有人说,果浆坛子的盖子被谁碰开了,让他过去看一眼。也就几步路的事。
岚蝶就趁这几步,闪了进去。
她跟他说了半天好话,又拿自己小时候打碎坛子挨罚的旧事逗他笑,逗到老头摆手说“行了行了”,才抽身。
石匣一层层开下来。
匣子四周刻满了金色花纹,繁复得有些吓人,绕着匣面一圈圈盘。族里老人讲过,那些纹路一条就是一条命,都是历代持玉的人留下来的。她自己从没敢细看。
最里头那块玉片薄得能透光。她伸手去拿,指尖先凉了一下,凉得手往回缩了缩。
“就防身用。”她跟自己嘀咕,“不到万不得已,我不动它。”
然后塞进贴身那个囊里。
就在那一下,脖子上那块从小戴到大的伴生玉,忽然烫了一下。
那块玉是她还没断奶的时候就在脖子上的。族人从宇宙深处带回来的东西,不是什么宝贝,只是一块认人的暖玉。凉的时候凉,热的时候热,跟有自己的心跳一样。
她当时只当是自己心虚,还抬手按了按。
那会儿她不知道这东西将来要用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是这么一颗,她连名字都没听过的星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