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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那场杀青宴,他没来 杀青宴他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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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停在那杯酒上。
沈知遥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把照片放大。
酒杯是饭店那种厚底玻璃杯,杯壁上有一圈指纹。酒只剩三分之一,颜色很浅,像兑了很多水。
他把手指移开,屏幕暗了一点,又亮起来。
照片里的他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在等一场面试。
他不记得自己那天是那个样子。
三年前的那天,是十一月十四号。
杀青。
《无声告白》拍了四个月,从夏天拍到冬天。最后一场戏在影视城最北边的一个旧仓库里,拍了一整夜,天亮才收工。张导喊“过”的时候,所有人都没动,过了一会儿才有人鼓掌。
沈知遥记得自己当时坐在地上,身上还穿着顾言那件洗旧的外套,手抖得厉害。
陆时衍站在离他三米远的地方,背对着他,跟摄影师说话。
最后一场戏,是顾言在仓库门口回头。
剧本上写:他听见身后有人叫他妹妹的名字,回头,看见的是一堵空墙。
沈知遥拍了七条。
前六条张导都说“不对,太用力”。
第七条他什么都没想,只是听见那个名字,回头,看了一眼。
张导喊了“过”。
棚里静了两秒,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沈知遥坐在地上,没有起来。他怕自己站起来会晃。
陆时衍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伸出手。
他抬头。
“起来。”陆时衍说。
沈知遥抓住那只手,站起来。那只手很稳。
“杀青了。”陆时衍说。
“嗯。”
“晚上见。”
他说完就被副导演叫走了。
沈知遥站在原地,手里还留着一点温度。
他把那只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好像这样就能把温度擦掉。
晚上见。
这三个字他记了一整天。
那天他没跟陆时衍说上一句话。
他在宿舍换了两件衣服。
第一件是毛衣,太旧,袖口起了球。
第二件是衬衫,太正式,像去面试。
最后他穿了毛衣,外面套了件外套。
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见个人而已。
杀青宴定在晚上六点半,影视城东门外一家叫“老灶台”的饭馆,二楼,梅花厅。
沈知遥到得早,六点十分就到了。
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手插在口袋里。
饭馆的玻璃门上贴着营业时间,六点到十点。
他看了一眼,心想十点应该够了。
口袋里有一个小盒子,深蓝色的绒面,四四方方,比火柴盒大一点。
里面是一枚银戒指,素圈,三百八十块。
他去买的时候,店员问他要不要刻字。他说不用。店员又问要不要包装,他说要,最便宜的那种。
他其实想过刻字。
想刻“杀青快乐”四个字,又觉得太傻。想刻一个日期,又觉得太像那么回事。
最后什么都没刻。
戒指是三天前买的。
他去了影视城东门那家商场,二楼,一排卖银饰的小柜台。
他在最便宜的那家站了很久。
柜台后面的女孩问他:“送人还是自己戴?”
“送人。”
“男的女的?”
“……男的。”
女孩从玻璃柜里拿出一个托盘:“这款素圈卖得最好,三百八。”
沈知遥拿起来看了看。银的,很细,内壁光滑。
“能便宜点吗?”
“三百六。”
“三百五。”
女孩笑了:“行吧,看你也不容易。”
他付了钱,让女孩包起来。
女孩问要不要刻字。他说不用。
走出商场,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把盒子放进口袋,又拿出来看了看,再放回去。
回到出租屋,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看了很久。
然后他找了一张纸,把盒子包起来,又拆开。
包了三次,拆了三次。
最后他把盒子直接放进口袋,纸扔了。
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他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杀青礼物,剧组人人都送,不稀奇。
他在心里练了三遍要说的话。
第一遍:“杀青快乐。”
太短。
第二遍:“这四个月,谢谢你。”
太像告别。
第三遍:“有空一起吃饭。”
太随便,也太明显。
他最后决定就说第一句,说完了把盒子给他,转身就走。
六点半,他上了二楼。
梅花厅里已经坐了一桌人。化妆师、灯光师、两个场记,还有演男三的那个男孩。
“小沈来了。”化妆师招手,“坐这儿。”
他坐到靠门的位置。
剧组两桌,主桌靠窗,制片、张导、几个主演。他的位置在第二桌的最外面,上菜的时候要让一让。
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盒子的那一边朝里,靠着椅背。
七点开席。
张导站起来讲话,说这四个月辛苦大家,说这部剧会好,说以后还有机会合作。
大家鼓掌,起哄让他喝酒。他喝了半杯,脸红到脖子。
沈知遥坐在第二桌,跟着鼓掌,跟着笑。
他不时往门口看一眼。
七点半,陆时衍还没来。
副导演从主桌那边过来,说:“陆老师在补一个镜头,晚点到。”
“补什么镜头?”有人问。
“就那个,仓库门口回头那场。”
“那场不是早上拍完了吗?”
副导演笑了笑,没接。
八点半,还是没来。
副导演又说了一句:“在路上了。”
九点,第二桌有人问他:“小沈,陆老师到底来不来?”
“快了吧。”
“你俩拍戏的时候天天在一块,关系不是挺好?”
“那是对手戏。”
“对手戏才容易出感情。”那人喝多了,笑着拍桌子。
沈知遥笑了笑,没接。
后来有人起哄让他唱歌。
他推了两次推不掉,站起来唱了一句,跑调,全桌笑。
他坐下来,脸很热。
他又看了一眼门口。
门口没人。
主桌那边,张导喝得脸通红,拉着制片人说这剧能爆。
制片人点头:“看宣发。”
“宣发得舍得花钱。”
“舍得。”
沈知遥听着,低头把碗里的汤喝完。
汤是凉的。
化妆师大姐坐过来,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鱼。
“吃点,你今天脸白。”
“我不饿。”
“等人等的?”
沈知遥没说话。
大姐叹了口气:“小沈,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陆老师那个人,冷。但他对你不冷。”
“他对谁都那样。”
“不一样。”大姐说,“他给别人递水,递完就走。给你递水,会看你喝没喝。”
沈知遥夹着那块鱼,没动。
“你别多想。”大姐又说,“我随口一说。”
“嗯。”
他把鱼吃了,刺卡在喉咙里,喝了两口汤才下去。
九点,主桌开始敬酒,拍照。制片人挨桌走,走到沈知遥面前,拍了拍他的肩:“小沈,演得好。这剧播出,你能起来。”
“谢谢李总。”
“起来以后别忘了我们。”
“不会。”
制片人笑着走了。
九点半,第二桌有人开始穿外套。
十点,人走了一半。
走的人过来跟他打招呼:“小沈,我们先走了。”
“慢走。”
“你别等太久。”
“嗯。”
每个人都这么说。
十点半,老赵出去接电话。
沈知遥起身去倒水。
走廊尽头的楼梯口,老赵背对着他,一只手撑着墙,声音压得低,但在空走廊里很清楚。
“……他还在等。”
“确定不来了?那怎么说?”
“行,我知道。别让他多想。”
沈知遥站在那儿,手里拿着杯子,没往前走。
老赵挂了电话,转身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出来了。”
“倒水。”
老赵走回来,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陆老师让你别多想。”
沈知遥看着他:“他说的?”
“团队的意思。”老赵说,“他在补拍,走不开。”
“补拍到十点半?”
老赵没说话。
“他是不是不想来。”沈知遥说。
“不是。”
“那是什么。”
“小沈。”老赵看着他,“有些事你别问。问了对你没好处。”
沈知遥把杯子换到另一只手上。
“我知道了。”
走廊的灯有一盏坏了,一闪一闪。
“行。”沈知遥说。
他端着水回了桌。
十一点,服务员开始收旁边的桌。
一个年轻的服务员走过来,看了看他面前的杯子和空椅子。
“先生,您朋友还来吗?”
“来。”
“我们要收桌了。”
“再等一会儿。”
服务员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去收别的地方。
沈知遥把那杯酒往桌子中间挪了挪,挪到正对门的位置。
这样人一进来就能看见。
他坐着,背挺直,手放在膝盖上。
十一点二十,楼下的灯灭了一半。
十一点四十,服务员又来了一次,站在不远处,没说话。
沈知遥看了一眼手机。
盘子碰在一起,声音很脆。服务员把剩下的菜倒进桶里,把酒瓶收走,把桌布卷起来。
沈知遥坐在那儿,面前的桌上还有一个杯子。
那是他给陆时衍倒的酒。
开席的时候他倒的,倒完就一直放在那儿,没人动。
酒是他自己带的,不贵,一百多一瓶,他买了三瓶。另外两瓶早就喝完了。
十一点四十七,他把盒子拿出来。
深蓝色的绒面,边缘有点起毛,被他口袋里的钥匙磨的。
他打开。
戒指躺在里面,很细的一圈银。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戒指拿出来,放在手心里掂了一下。
很轻。
他把手伸到那杯酒上方,松开。
“咚”的一声。
酒面晃了一下,戒指沉下去,落在杯底,转了两圈,停住。
他听见声音,很小,被楼下的说笑声盖住了。
没有人看见。
沈知遥把空盒子合上,放回口袋。
他站起来,拿外套。
服务员走过来:“先生,这杯还要吗?”
“不要了。”
“那收了啊。”
“收吧。”
他下楼。
饭馆门口挂着一串红灯笼,灯泡是暖黄色的,光落在台阶上。
外面有风。
他站在台阶上,把外套的拉链拉到下巴。
东门外的路口有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铁锅转着,栗子滚得沙沙响。
他走过去,买了一袋。
老板给他装在牛皮纸袋里,很烫。
他捏了一颗,剥开,捏在手里,没吃。
走回影视城的宿舍要二十分钟。
路上没什么人。路灯隔一段亮一盏,中间是黑的。他把栗子一颗一颗剥完,剥了十几颗,全捏在手里,最后手黏得难受。
回到房间,他先去洗手。
水是凉的。
他洗了三遍,手上还是黏。
桌上那袋栗子还剩半袋,凉了,硬了。
他第二天早上扔了。
宿舍的楼道没有灯,他摸黑上到四楼。
开门,开灯,屋里很冷。
他把外套挂起来,口袋里那个空盒子掉在地上。
他捡起来,放在桌上。
盒子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看了一会儿,把盒子扣上,塞进抽屉最里面。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
他躺在床上,看天花板,看到天亮。
第二天他还要去配音,顾言的后期补录,三场。
他去了。
化妆师给他上妆的时候说:“你眼睛肿了。”
“没睡好。”
“杀青宴闹太晚?”
“嗯。”
他没说是等太晚。
录音棚里,屏幕上放着画面,他站在麦克风前,导演说“这场的呼吸不对,再来”。
他重来了七遍。
第七遍过了。
出棚的时候,导演叫住他:“小沈,你这嗓子,别浪费。”
“谢谢。”
“以后有活我找你。”
“好。”
他走出录音棚,走廊里没人。
他从棚里出来,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忽然发现自己在发抖。
他以为是低血糖。
买了瓶可乐,喝完,还是抖。
三天后,网上开始有人说他抢戏。
五天后,有人说他耍大牌。
一个星期后,他给陆时衍发了一条消息,三个字:你信吗?
没有回。
再后来,他的资源开始掉。
一个接一个,掉得很干净。
沈知遥坐在三年后的床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杯酒。
他后来听人说过几个版本。
有人说陆时衍那天晚上就飞走了,去了机场。
有人说他根本没离开影视城,就在隔壁那栋楼里。
还有人说,他来了,站在饭馆楼下,站了一会儿,又走了。
沈知遥一个都不信。
也一个都不敢信。
他算过时间。
那天晚上十一点半,他在梅花厅。那时候陆时衍在哪儿,他不知道。
后来三年里,他有几次想问。第一次是黑稿出来的第三天,手机上的字都打好了。第二次是第二年冬天,他在一个活动上远远看见陆时衍,想走过去。
两次都没成。
他忽然想起那枚戒指的价格。
三百八十块。
那年他一个月的收入三千二,房租一千五。
他攒了两个月。
现在他签一份合约,八位数。
八位数能买很多戒指,能买一整柜。
可他还是会想起那枚三百八十块的。
他按了删除。
照片在屏幕上缩成一个点,消失了。
过了十秒,他打开相册,点“最近删除”,把那张照片恢复了。
恢复完,他把手机反扣在床头柜上。
屋里黑下来。
过了几分钟,手机又亮了。
是陆时衍的微信。
“睡了吗。”
沈知遥看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他打了一行字:“三年前杀青宴,你为什么没来。”
打完,看着,删了。
又打:“你那天在哪儿。”
删了。
最后他回了两个字:“睡了。”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跳了几下,停了。
没有新消息进来。
沈知遥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
楼下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杯子碰到台面。
他没有动。
他躺了一会儿,又睁开眼。
窗帘没拉严,外面有一点光。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手机,没有拿出来。
明天早上七点,节目组来拍第一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