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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三年前的剧本 三年前试镜 ...

  •   那天晚上,沈知遥把手机重新打开。
      营销号那条还在,转发已经过万。他点开配的那段视频,四十秒。
      画面很糊,是从会议室后面的角度拍的。镜头里一个人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手在动,看不清在做什么。字幕一行一行往上叠:
      “靠关系进组” “抢了三个演员的角色” “制片人亲自点名”
      四十秒结束,画面停在他抬头的那一帧。
      沈知遥把视频关掉。
      他没有生气。他只是觉得奇怪——那年那间屋子里发生的事,他记得每一个细节,比这四十秒清楚得多。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楼下的灯还亮着,光从楼梯口漏上来。
      他听见有人上楼,脚步声在二楼停了一下,又下去了。
      他没有起身。
      三年前的四月,影视城西边那栋六层旧楼。
      那天有风。楼下的梧桐叶被吹得贴在地上,一层一层,踩上去有声音。
      老赵开车送他。车是借的,后座堆着两箱矿泉水。
      “试完别多话。”老赵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说,“张导问什么你答什么。”
      “嗯。”
      “还有,别穿这双鞋。”
      “我就这一双。”
      老赵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再说。
      沈知遥到得早,提前了四十分钟。
      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把手里那张纸又看了一遍。
      纸上只有一场戏的描述,没有一句台词。
      顾言,二十八岁,警局特聘的犯罪侧写师,幼年因故失语。这场戏:警局档案室,他整理妹妹失踪案遗留的物证。
      没了。
      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进了楼。
      三楼走廊里排了二十多个人。
      有几个他认识,演过网剧男二,微博粉丝几百万。有一个刚拿过一个新人奖,助理跟在后面拎着保温杯。
      沈知遥找了个靠墙的位置站着,把包放在脚边。
      旁边一个男孩在背台词,声音很小,一句一句地磨。背到一半,他抬头看了沈知遥一眼:“你试哪个?”
      “顾言。”
      “那个哑巴?”
      “他不叫哑巴。”沈知遥说,“他叫顾言。”
      男孩愣了一下,笑了笑,低头继续背。
      沈知遥在心里默了一遍那三个字:顾言。
      不是“哑巴”。他演的角色有名字。
      沈知遥靠回墙上。
      前面的人一个一个进去,出来的时候表情不一样。
      有一个出来时脸是白的,走到楼梯口才停下,扶着墙喘了口气。
      有一个出来时笑着打电话,声音很大:“成了,基本成了。”
      沈知遥看着他们,手心开始出汗。
      他不是第一次试镜,但这是他第一次试一个没有台词的角色。他昨天晚上在出租屋里练了三个版本:
      一版是哭得很厉害的。一版是全程面无表情的。还有一版,是他自己也不知道对不对的——把难过藏起来,只在手上露一点。
      他把前两版删了。
      “沈知遥。”
      选角导演从门里探出头,喊了一声。
      他站直了,把衬衫下摆往下拉了拉,走进去。
      会议室比走廊亮。
      一张长桌,四把椅子。桌上摆着几瓶水,一叠资料,一个纸箱。
      张导坐在中间,五十多岁,戴一副细框眼镜,手边放着一杯茶。
      左边是制片人李总,四十来岁,一直在看手机。
      右边是选角导演,三十多岁,笔一直没停。
      最边上坐着一个人。
      黑色卫衣,袖子挽到小臂,头发剪得很短,手里转着一支笔。
      沈知遥一眼就认出来了。
      陆时衍。
      那年他还没到顶流,但已经很有名。沈知遥在电视上见过他,在颁奖礼的转播里见过他,隔着一个屏幕。
      真人比电视上瘦,也比电视上冷。
      “沈知遥。”张导抬了抬下巴,“坐。”
      沈知遥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椅子的一条腿有点短,坐上去会晃。他坐下之前弯腰看了一眼,把桌边一张废纸叠了两折,垫在椅腿底下。
      张导看着他这个动作,没说话。
      “戏看了?”
      “看了。”
      “有什么想问的?”
      “顾言是先天的,还是后天的?”
      张导挑了一下眉:“剧本里没写。”
      “那我按后天演。”
      “为什么?”
      “因为先天的话,他不会说话,但他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沈知遥说,“后天的话,他知道。他知道自己说不出话,所以他每一件事都做得很慢,很整齐。”
      会议室里静了两秒。
      张导把手里的笔放下:“行。开始。”
      “需要搭戏的吗?”
      “不用。”张导指了指桌上的纸箱,“东西在里面。你就当这是档案室,这箱子是刚送来的。”
      “好。”
      沈知遥站起来,走到门边。
      他没有马上进去。
      他站在门口,先往里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长。他看着桌上那个纸箱,眼睛在箱子上停了一下,又移开,去看墙上的档案柜,看桌上的台灯,看窗外的光。
      然后他走进去。
      他先拉开椅子,坐下。
      坐下之后,他没有碰箱子。
      他把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归位:散开的文件夹叠齐,笔插回笔筒,台灯往左挪了半寸,让光落在桌面上,不刺眼。
      他的动作很轻,没有声音。
      然后他才去碰那个箱子。
      他把箱子拖到面前,拆开胶带。
      里面是几件衣服,一个发卡,一本被水泡过的日记,一只小白鞋。
      他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
      第一件他没有马上叠。他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
      洗衣粉的味道,很淡。
      然后他把衣服抖开,叠成方块,边角对齐,放在桌角。
      发卡放在衣服上面。
      日记本翻开,纸页粘在一起,他用指腹一页一页分开,分不开的地方就停住,不再硬掰。
      最后是那只鞋。
      鞋很小,是七八岁孩子穿的。
      他把鞋托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解鞋带。
      鞋带打了一个很死的结。他解了三次才解开。
      解开之后,他把鞋带抽出来,捋直,重新穿回去,一格一格,穿得很慢。
      穿到最后,他把鞋带系上,系成一个蝴蝶结。
      系完,他拽了拽,觉得不够紧,又解开,重系。
      第二遍系完,他把鞋放回箱子里,摆正,鞋头朝外。
      手停在鞋面上。
      屋子里很安静。
      只有空调的风声,和他自己的呼吸。
      他没有哭。
      只是眼睛红了。
      喉结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沈知遥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我演完了。”他说。
      张导没有立刻说话。
      制片人李总抬起了头,手机放在桌上,屏幕还亮着。
      选角导演的笔停了。
      最边上的陆时衍,手里那支笔也不转了。
      静了大概五秒。
      李总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选角导演低头喝水,杯子碰到牙齿,响了一声。
      张导说:“再来一遍。”
      沈知遥站起来:“哪里不对?”
      “不是不对。”张导说,“太满了。”
      沈知遥看着他。
      “你把难过演给我看了。”张导说,“我要的是,你不想让我看见。”
      沈知遥站在原地,没说话。
      他忽然明白自己第一遍错在哪了。
      他演的是一个失去妹妹的人,不是一个失去妹妹的演员。顾言不会让别人看见他难过,他甚至不会让自己难过——他只会把鞋带系得更紧。
      “再来一遍。”张导说。
      沈知遥回到门边。
      这一次,他在门口站的时间更短。
      进门,坐下,归位,动作比第一遍快。他不再一样一样摆,只是把挡路的推开。
      开箱子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只停了一下。
      鞋拿出来,他没有托在手心里看。他放在桌上,低头,直接去解鞋带。
      解到一半,手指抖了一下,鞋带从指缝里滑出去。
      他把手收回来,攥了一下,再伸出去。
      这一次他没有系蝴蝶结。
      他系了一个死结,系完,把多余的带头剪掉——桌上没有剪刀,他做了一个剪的动作,然后把鞋放回箱子。
      放回去的时候,鞋是歪的。
      他伸手想摆正,手停在半空,收回来了。
      “可以了。”张导说。
      沈知遥抬头。
      “刚才第二遍,”张导问,“你最后为什么不去摆正那只鞋?”
      “因为他摆不正。”沈知遥说,“他连一双鞋都摆不正,还怎么找妹妹。”
      张导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
      “行了。”他说,“回去等消息。”
      “谢谢张导。”他说。
      他把椅子推回去,转身出门。
      出门的时候,他听见李总的声音:“他有粉丝量吗?”
      选角导演翻资料:“四十万。”
      “太少。”李总说,“这个角色得带点热度,不然招商不好谈。”
      沈知遥把门带上。
      走廊里的光比会议室暗。
      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腿有点软。
      不是紧张,是低血糖。他每次演完都这样,手会抖,抖十几分钟。他知道自己该吃点东西,但口袋里什么都没有。
      他蹲下来,额头靠在膝盖上。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
      里面的声音从缝里漏出来。
      张导的声音:“这个角色的戏,你也看了。三十场,二十场没有台词。你让一个四十万粉的来撑,撑得住吗?”
      李总:“撑不住也得撑。张导,现在市场和以前不一样。”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
      很低,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这个角色,非他不可。”
      沈知遥的头从膝盖上抬起来。
      “陆老师,”李总的声音有点为难,“你的番位是谈好的,男二必须得有流量,这是招商那边的要求。”
      “男二就是他。”
      “万一——”
      “没有万一。”那个声音说,“他演得出来,别人演不出来。你们要流量,我的流量够不够?”
      会议室里安静了。
      张导笑了一声:“你这话说得,好像这剧是你投资的。”
      “我投不投资不重要。”陆时衍说,“重要的是,这个角色定了别人,我就不演。”
      沈知遥蹲在走廊上,一动没动。
      他的手还在抖。
      他忽然不知道该不该站起来。
      他应该推门进去,说一句谢谢。或者他应该走过去,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他两个都没做。
      他站起来,拿起脚边的包,一步一步往楼梯口走。
      走到拐角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门缝里的光很窄。
      他下楼,走出旧楼,站在梧桐树底下。
      风还在吹。叶子贴着地滚了一段,停在他的鞋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那双鞋是他唯一一双能见人的皮鞋,鞋头有点开胶,他用胶水粘过两次。
      他蹲下去,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
      那天晚上他回到出租屋,煮了一碗面,加了一个蛋。
      他一边吃一边想,那个角色到底是不是他的。
      一个星期后,经纪人老赵打电话来,声音大得能把耳朵震聋:“成了!定了!你演顾言!”
      沈知遥拿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半天没说话。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张导亲自点的名。”老赵说,“说你那场戏他记了一个礼拜。”
      沈知遥“嗯”了一声。
      他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他一直以为,是张导点的名。
      《无声告白》播出后,有人说他抢了三个人的角色。他没解释。
      他没法解释,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个角色是怎么定下来的。
      他只知道,那个角色是他的,他演了。播出后有人夸他,也有人骂他。
      夸他的那些人后来都不见了,骂他的那些人还在。
      现在他坐在三年后的床上,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天花板。
      四十秒的视频循环完了,停在他抬头的那一帧。
      字幕还挂在上面:“靠关系进组”。
      他把视频关掉。
      他打开微信,找到陆时衍的头像。头像是默认的,一片灰。
      他打了三个字:你当年。
      看了两秒,删掉。
      又打:试镜那天。
      删掉。
      最后他打了一个问号,也删了。
      他把手机放下,屏幕暗下去。
      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定妆那天,他去化妆间,出来的时候,陆时衍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瓶水,递给他。
      他当时有点意外,接了,说了声谢谢。
      陆时衍看着他,说了一句:“你试镜那天,手抖得很厉害。”
      沈知遥当时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陆时衍没答,转身走了。
      他当时以为那是客套,或者是他记错了人。
      现在想起来,那个人坐在会议室最边上,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只转一支笔。
      他看见了。
      沈知遥把手机关了屏,放在床头。
      黑暗里,他听见楼下有一点动静,很轻,像是有人在厨房里走动。
      他没有下去。
      他躺着,眼睛睁着,想三年前那间会议室,想那只小白鞋,想那句“非他不可”。
      他想,如果那天他推了门,会怎么样。
      想了一会儿,他又觉得这个问题没有意义。
      三年过去了。
      他翻了个身,准备睡。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
      相册自动推送了一条:“三年前的今天”。
      他伸手拿过来,点开。
      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张圆桌,桌上摆着几个空酒瓶,一盘没怎么动的菜,一杯酒。
      桌边坐着一个人,是他。
      照片右下角有水印:2023.11.14 23:47。
      桌子右边,靠近他那杯酒的位置,放着一样东西。
      一个小小的绒盒,深蓝色的,盖子打开着。
      盒子里是空的。
      沈知遥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按了暂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三年前的剧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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